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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清晨天将亮,半敞的窗外能聽見清脆的鳥鳴,樹梢枝頭一片薄霧籠在漸漸蘇醒的山林上。

五點多,淺眠的鄒玘就聽見隔壁徐征房間有動靜,趕忙跟着一起收拾起了身,曾經常在徐征這蹭住的他自然清楚,每天清晨天不亮徐征就會收拾幹糧和水去巡山,将近中午才能将這三四個山頭轉完回屋休息寫日志。

野雲寨背後的山不大但也不小,植被茂盛野物衆多,又因為靠近國境邊界,常常會有些偷獵和不法分子打這邊的注意。當地地方知道這個情況,就專門安排了巡山的工作給近村的老人,每月有錢有補貼,也不讓老人家和這些人作鬥争,只要發現情況下山通報就會專門派人上來收拾。

在徐征之前是村裏唯一識幾個字的村正在做的工作,村正上了年紀這項任務就落到了半百還健朗的知青徐征頭上,這一幹就是二三十年,在鄒玘還小的時候每天從家裏出來,沒人玩都喜歡去這個徐爺爺家讨點山上的野物,有時候是果子的有時候是小花,那時候心裏最期待的就是等徐爺爺巡山回來,這種期盼直到鄒玘懂事偶爾跟着一起上山才漸漸消停。

“昨天跑了一天,咋不多睡一會。”徐征端着炕好的米粑從竈房出來,才發現鄒玘已經換了一身輕便的長袖長褲,穿着一看就是新的的登山鞋坐在桌前幫忙收拾幹糧。

“睡得早,現在哪裏還睡得着,再說了陪爺爺上山逛逛可比睡覺有意思多了。”

“哼,臭小子就會貧。”将米粑用油紙包好,就見鄒玘不知從哪拎着一雙鞋遞到了眼前。

“爺爺您那運動鞋也該退休了,試試這雙可比那鞋帶勁的多。”

鞋是軍綠色的,樣子看不出新,但厚厚的硬底和裏面軟和的布料,哪裏讓徐征看不出價錢。

“就會亂花錢,家裏鞋都多少雙了,還帶鞋。”

自從鄒玘離開,除了第一年每年雖不回來,送到家裏的東西卻不少,都是些實用的日用品,鞋就有三雙。嘴上說着徐征怎麽會真的生氣小輩的孝敬,嗔怨裏含笑接過了鞋。

鄒玘見老爺子接了自然高興,他背的大帆布包裏,只裝了兩雙鞋,一套衣服幾盒藥和一些小東西,都是新辦置的,他也不是不想大包小包的送,但是以徐征勤儉的性子不定樂得見。帶回來的那些禮品都是昨天臨時去郵局拿的,身上帶的東西就少了,只背了幾樣要緊的。

兩人一塊去巡山帶的幹糧有點不夠,老爺子又去廚房準備了點饅頭,鄒玘則把平時上山用的備用的砍刀和鬥笠找出來檢查了一下,收拾好爺孫兩趁着天光從屋後的小路上了山。

記憶中的山林依舊茂密,沒有人類抑制的自然展現着自己獨特的魅力。常年上山的小路被老爺子已經收拾幹淨,爺倆一路聊一路走倒也輕松,兩人有時停下看看當年留下的追憶又是一番感慨。

老爺子巡視的山頭有四座,一座比一座陡峭,起先最後一座大山不屬他們村子的範疇,可是這幾年山頭那邊的另一處村莊裏沒剩幾個勞動力,這項任務也就落到了徐征頭上。

前三座山頭兩人開開路除除草,檢查完沒有違法捕獵的獸夾和鳥網,基本不費什麽功夫,到了第四座大山時,路明顯難走了許多,再加之上了年紀,即使老爺子巡了半輩子山,走起來依舊艱難。

“小心!”

鄒玘一個箭步沖上去前,穩住下盤接下了正往後仰倒的徐老爺子,還不忘錯步避開旁邊橫生的枝杈,才阻止了兩人一起受傷滾下山的慘劇。

老爺子倒是不慌,反倒笑着拍了拍鄒玘扶肩的手說道。

“不錯,不錯,看來這幾年功夫沒拉下。”

站穩身子,鄒玘護着老人,看見他沉浸于回憶的落寞表情,咽下了嘴邊的安慰。他知道老爺子是在想他的師傅,他這一身健體護身的功夫就是跟着當年的師傅學的,師傅一樣是和老爺子下鄉的同伴,兩人的關系好的跟親兄弟似得,當年老爺子看他不忍,師傅也幫着照應,還将傳家的功夫交了給他。

現在鄒玘再看,兩人大概是已經決定相知相伴一生的人了。但誰也沒想到一場意外,讓這樣的感情終成了一個人的思念。

老爺子似乎回過神來,借着鄒玘的力轉過身,接着向山上攀爬。

“那家夥可不喜歡我老念叨他,可不能讓他知道你功夫學得好,不然尾巴又要翹上天去了。”

鄒玘沒有錯過徐征略微發紅的眼眶,他知道要不是師傅最後的遺言,老爺子怕是不會堅持這麽多年,早就追着去了,所以平日鄒玘也不多提這傷心事,只是逢年過節卻從來不會忘記師傅的供奉。

“才不會,師傅肯定巴不得您多念叨他幾句。”鄒玘小聲接到,徐征笑了幾聲安靜下去,怕是又陷入了往事。

鄒玘則在後面暗暗下定決心,回去後一定要勸老爺子多休息休息,巡山這種苦差事還是留給他這種年輕人吧。

之後的一路就沉默了許多,鄒玘護着徐征将四座山轉了一遍,帶着山上采來的野菌和野果下山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兩人之前用幹糧填了肚子倒是都還不餓,把身上的東西放下,也沒慌着做飯。

鄒玘跟老爺子說了一聲,拿着東西準備去走鄰居,昨天天晚沒有拜訪村鄰,今天時間剛好,正好去走一圈。

即使鄒玘不提老爺子也要說,當即就讓鄒玘拿着東西去走動走動。

就在快出門的時候,老爺子拽了鄒玘一把。

有些艱難的小聲道。

“轉完了別急着回來,乘天好回去一趟,來鑰匙拿好。”

說完人就快步走回了竈房,沒有給鄒玘拒絕的機會。

鄒玘捏着冰冷的鑰匙到底什麽也沒說,既然答應了,那就回去一趟吧,去看看當年那個家現在什麽模樣了。

厚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塵封的記憶混着濁氣撲面而來,門外的斜陽将鄒玘的身影拉的老長,潑灑而入的陽光似乎能驅散這一室陰霾。

閉了閉眼壓下混雜的思緒,鄒玘摸到門前的拉繩,拉亮了屋內的點燈。昏黃的燈泡閃了閃,照亮了室內的擺置,所有的一切好似還是當年。

前廳裏的東西在走的時候都被清理過了,鄒玘知道老爺子讓自己回來,真正的目的不過是去看看老太太放下心中的心結。想着穿過小院走進了屋內深處的裏間,小時候他從來不敢一個人買入那間房,鑽心的疼痛,戳在臉上幹枯的手指,晃動無狀的血色陰影,沉浮在記憶的深處每每作祟,而那間房就是惡魔最深的巢xue。

“徐爺爺,我回來了。”直到傍晚,太陽的餘晖只能堪堪擦亮天際的時候,門外才傳來聲響,一個下午都坐立不安的徐征騰地就站了起來,也不管自己的老胳膊老腿,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咋樣,東西送完了,回去看看沒。”

鄒玘攙着老人笑了笑,沒有急着回答,臉上的表情并沒有太大的起伏,将老人攙進屋他才從口袋裏小心的掏出了一張泛黃的照片,還有一封已經快要字跡模糊的書信。

“徐爺爺,這是我媽媽麽。”鄒玘小心的摩挲着照片上褪色幾乎看不清楚的女人,她懷中還抱着一個尚且年幼的嬰兒。

徐征接過照片感慨的嘆到。

“是啊,都這麽多年了,看見你媽媽留給你的信了吧,哎,都是作孽啊。”

鄒玘捏着書信神色悵然,但他知道心中的那塊腐肉終于被挖去,不管是詛咒還是期寄都已釋懷,那個年代在那些人身上留下的烙印,既可悲又可憐,卻不再是他懲罰自己背負一切的理由。

“老爺子,上次你和我說的藥膏還有麽?”

徐征大喜擡頭,疊聲答道。

“有有有,孩子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玲子當時生你的時候可是天天纏着我和那老家夥給你起名字,只求你平平安安一生順遂,可別再倔了。”

說着老人家就迫不及待的回到屋裏去找藥膏,鄒玘摸着左臉伴随了自己十多年的疤跡,最後勾起了一抹笑容,小心的的将照片和信貼身放好。

是該放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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