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終章
【十七】
此時正值春末夏初,半黴不黴的天氣,要下不下的雨,就連空氣中也彌漫着一股優柔寡斷的氣息,忍不住讓人時刻聯想起“不舉”二字。
天邊掠過一群飛鳥,發出沙沙輕響。
影衛逐漸習慣了對方的節奏,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一個詞 : 食髓知味。
他輕輕抽出被縛住的手,順勢撫上了黑衣人耳鬓,手指靈活地卷起一縷碎發把玩起來。然而這個動作似乎提醒了刺客什麽,他這才堪堪卸下了手上的力道,緩緩向後錯開一步,可眼神依舊灼灼盯着對方,沒有一點“收手”的意思。
“師……”影衛的聲音不自覺地染上一層沙啞。
“我有名字,”刺客用手指輕輕摩擦着剛剛占有過的“領地”,緩緩道,“叫我若墟就好,方若墟。”
……
影衛好不容易喘了口氣,又立馬被這麽個瑪麗蘇的名字驚得一gay,神思頓時清明了七八分。
我是誰?我在哪兒?
這這這,怎麽就搞上了??
他有些不可思議地禁閉了下眼,企圖重啓大腦主機——那個聲音又撞了進來,“怎麽,弄疼了?”
“……沒有。”想了想,又補了句,“你技術不錯。”
對方輕笑了一聲,像是被這個評價取悅了,以至于那張常年冰封的臉上漾起了一絲柔情。
影衛擔心再看下去自己就要把持不住,趕忙佯做窺探四周地轉過身,幽幽道,“咳,沒想到啊沒想到,大……主……呃,”怎麽叫怎麽詭異咋整?影衛有些無語地含混過去,“嗯,你竟然是口嫌體正直。”
刺客 : ……
“好茶,好茶呀,哈哈哈!”不知何時,白衣人的手上多了一柄浮塵,正搖頭晃腦地踱步走來,路過大榆樹時才像剛發現了兩人似的,微微睨了兩人一眼,道,“切磋地怎麽樣了?來,再來一次,讓為師品評品評!”
刺客 : ……
影衛 : ……
【十八】
其實上演剛才這麽一出時,刺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只是憑着本能,企圖更多、更深入地撷取對方,由身到心。也許是這短短半程的思索令他下定決心,又或許是那素不相識的叫花子打發叫花子般的一席粗談,挑起了刺客內心自入世以來便被壓抑已久的,名為“欲望”的東西……
他終于意識到有些東西,就像殺機,是等不得的。
弑了這麽久的人心,終于,也有自己被屠戮的一天麽?刺客有些悲桑地想……
……
影衛回到屋裏,內心還有些震愣。
刺激,太刺激了。他想。
這感覺就像,盯上很久的肥雞老板娘一把就抓起來說便宜賣了;跋山涉水了三天三夜剛到一家客棧掌櫃的就迎出來說客官請進這兒有免費搓腳服務;心心念念了半天的東西被老鐵當生辰賀禮給送來了;剛嘀咕了一句“真他媽熱”天就下起了雨;剛看上的人,隔了兩天就主動投懷送抱了……
影衛十分想仰天大笑,嘆他個三聲,“爽,爽,爽!”
然而沒等他爽完,肩胛處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痛,“該,剛剛打得太猛,還是繃裂了……”
且說那位白衣師尊妥妥的就是一根千年老生姜,老辣老辣的。兩個小徒弟間暗搓搓地發酵了點什麽,他是一清二楚。
不過這根老生姜教起徒弟來一板一眼,對待徒弟的私人生活,還是很放任自由的。
好歹是看着子荀長大的,他知道這孩子經歷過什麽,什麽事能成,什麽底線不會去碰——他有分寸。
至于方若墟,也就是自己半路收來的小野狼,原本他還是有些顧慮的。
第一眼見到他時,那人剛殺退了一群山匪,自己也受了不小的傷,眼神透着不可一世的冰冷,刀尖下垂、鮮血滴滴落在塵土裏,唯有那手依舊緊緊握着,仿佛一有人靠近就會算計好時機,不顧一切地取你性命。
這樣的人、以舔血為生的人怎麽會懂得愛呢?
這也便成就了他不必僞裝的肅殺,可若是哪天,他突然懂了、要了、有追求了,那麽對方必定将成為他的軟肋——難得的,也是唯一的。
白衣尊者笑笑,讓他去吧!既然已經有了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心,再擋,說不定哪天刀子就會向着自己這個老東西了啊。
【十九】
挂絕壁松枯倒倚,落殘霞孤鹜齊飛。
夜半,刺客敲響了影衛的門。
回響只應了一聲,便開了。
影衛除下了白天的正裝,只留下一件白色中衣,反而襯得他愈發勁瘦幹練,長發也松散地披了下來,對比之下五官的輪廓更顯深刻,卻在微冷是月光投射下,模糊出了一派別樣的俊美。
刺客瞥進了影衛的眼眸,猝不及防地失神了一瞬 : 他突然覺得,這些年磨出來的城牆樣的厚盾,隐隐有穿孔的趨勢。
“咔”,門栓被反手拴上。
“師弟,那個,有什麽事麽……?”千萬別是自己想的那樣啊……
嘻嘻嘻,其實要是是的話也不錯哦。
刺客不語,多年來的職業素養把他培養成了一個行動派。
……
影衛忍不住蹙眉納悶,這人不是刺客嗎?哪來的時間磨練這些?這技術也太好了點……
刺客像是看出了對方心思,遂慢條斯理地抽出作亂的手,伸出一指晃了晃,微熱的氣息在耳邊輕呼慢吐,“都說殺人償命……我這半輩子要是攢下來,已經不知道要償幾回了……”身下人聞言一滞,又被刺客安撫地漸漸放松下來,“所以我想啊,每死一回,上天就欠了我一人——和我尋歡作樂、共度良宵之人。試想若是從頭再來,我不幹這一行,說不定早就紅袖添香了……”
影衛心說你哪兒來的自信,頓了頓,突然想起自己當時初遇這人就被迫跟王八打了一架的寒顫勁兒,讪讪閉嘴了。
刺客的眼眸晦暗不明,良久,突然從榻邊取出一小罐,裏面裝着詭異的不明物,輕笑一聲開口,飄進影衛耳朵裏,卻成溫柔的恐吓,“要不要試試我自創的拔絲巫蠱?”
……
紅燭春帳暖,暖風頻畫扇,扇不散,發如漆墨,渡頭春意闌珊。
第二日清晨,鳥雀早早地跳轉枝頭間,啁啾地召示着白晝的到來;煦風也在房檐上婉轉流連,似是不忍心帶走最後一片春花。
屋內兩道平緩的呼吸聲,诠釋着和諧的意義。
仿佛天地間一切至善至美、因果輪回,幾世感舊,幾世風流,都成溫柔的點綴……
看從頭,古今多少劍客俠士拼搏一世、輾轉人間,企圖跨過一道名為江湖的深淵;有些人成功了,卻并沒有因此流芳百世;有些人失敗了,也沒有因而遺臭萬年……
這世上的每一個須臾,都是由衆多無名小卒拼拼湊湊寫成的一部無名史書 :
工筆雖精絕,繪不出此生開謝;
中原逐鹿,卻不曾紙上琢磨;
誰為誰錯過,逃不出灰飛煙滅;
誰又能江山穩坐?
也幾乎每個少年人,都曾有那麽一個狂霸傲氣的夢想,策馬揚鞭、仗劍天涯、挾風帶雨、四海為家……
這世上,也确實有一種快意,叫“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有一種潇灑,叫“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有一種風流,叫“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還有一種剛好,叫陰差陽錯,非你不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