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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繭生

他當時真的是這樣想的,年少的喜歡總是笨拙且用盡全力的,恨不得把自己有的一切都獻出去。他承認自己不知道,要怎麽樣的喜歡才能讓被喜歡的人覺得舒服。可是他從來沒有想到,他那麽喜歡的一個人,會深深地在他的胸口上捅下一刀。

那個傷口在漫長的餘生裏都在汩汩流着血,痛嗎,有時他會問自己,還好,真的不算痛,可是這道口子讓他幾乎喪失了關于對愛情的信仰。這是他第一個情不自禁的喜歡上的人,也是親手斷了他的念想的人。

當有人試圖靠近他,他就會因為偶爾還會作痛的傷口而膽顫。他推開所有的人,拒絕傷害,也拒絕了溫暖,拒絕謝幕,也拒絕了開始。

直到現在,午夜夢回的時候他還會因為回想那句話而驚醒,全身都被冷汗浸濕,他在黑夜中喘息,他用盡全身力氣睜大眼睛,然後惡狠狠對自己說,好了,你這個懦夫,忘記那個人吧。

如果記憶能被焚燒殆盡該多好,如果讓人痛苦的回憶能夠一幀一幀的被删除該多好。如果當年他沒有愛上那個人,如果當年他沒有莽撞的告白,如果當年他沒有聽到那番言論,該多好。

可是……這個世界上最無力的詞什麽,是“如果”啊。

沒有用的,那一天的記憶,哪怕時隔了那麽多年,都可以依舊清晰的回想起來。

他還記得,他一點也忘不掉,那記憶在不斷不斷地反刍當中變得更加清楚起來,許晨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苦笑着把手擋在眼睛上,也太沒用了,居然還會顫抖……

那個時候的天空是現在不可多得的清澈的藍,像是哪個混血娃娃漂亮的眼睛,清亮又純粹。他猶記得那年九月的桂花開得特別好,特別是在雨後,那香味若有若無,清香得撩人的氣息,又不至于沉醉。

當時他和左萌一起談笑着并肩走在一起,他記不得當時他們所談的話題,但那時候女孩子笑得微顫的肩膀他還記得。他記得自己也是在笑的,自從告白以後,心裏挂着的石頭落地,心情總是愉悅。

走到樓梯間轉角,他看見溫九安,他身側站着一個高挑的女孩子,正親昵的挽着他的手臂。那是溫九安的表妹,和他關系很好,好像是叫做張筱沫的。

張筱沫有在女生裏鶴立雞群的身高,皮膚白皙,眼睛黑黝黝的,笑起來眼睛一彎,真是可愛得讓人心神蕩漾 。

說起來,許晨和那個女孩子還是有過幾面之緣的。她愛瞪着圓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笑,含糊不清的叫一聲他的名字,他也回以一笑,點頭算是回應,也能算是半個熟人了吧?

許晨步子跨得更大,剛欲張口叫住兩人。冷不丁的,張筱沫柔柔的嗓音撞進耳膜,許晨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聚精會神的屏住呼吸,手指抓住冷硬的欄杆,連身側女孩子問的一句“怎麽了”他都沒有聽見。

只因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邊,他豎起耳朵,只是為了聽到一個答案。

“哥哥,聽說有個男生對你表白了是嗎?”

張筱仰起臉,神色帶着好奇和隐秘的笑意。

“啊,”溫九安不急不緩的應了一聲,他身邊的人,他身後的人,都在等着他的表态,但他似乎渾然不覺。

許晨眼睛睜得很大,他看不見其他人了,他此時此刻,眼裏心裏都只有那道身影,呼吸已經盡量放淺,但仍然覺得這聲音會讓他聽不清那人的答話。

“我覺得,”溫九安臉上是一貫溫和的矜貴的笑容,聲音像是特殊處理過的,有點失真,遙遙的傳過來,“真是惡心啊。”

連語調都沒有特殊起伏,仿佛只是在講着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好像只是在說“今天吃到了蒼蠅了,真惡心”。

可是真的只是這樣嗎?

手死死的摳住欄杆,脫皮的漆生硬地紮進指甲裏,許晨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目光不知渙散到什麽地方去了,眼裏是難以抑制的複雜情緒。

憤怒屈辱惱恨……和痛苦。

惡心?惡心!自己真心真意捧上的一份感情,是的他自己說過,他不需要回應,可是就該被這樣踐踏嗎?他當他的心意是什麽?

他不過是喜歡一個人,所以才會姿态卑微。那天他不也說了謝謝嗎,可現在他說的又是什麽話?

他寧願自己的這份心意腐爛在不為人知的角落,也不要被人剖開在所謂的光明之下,任人指指點點!

可是……這份憤怒很快被悲涼所掩蓋,且還要來得更加強烈。他那麽喜歡的一個人,居然用那樣不堪傷人的字眼,來形容他的心意。

他只是純粹的喜歡着他,要比大部分的感情都要來得幹淨,心裏沒有一絲龌龊的念頭,他甚至覺得和那個人牽手擁抱都會玷污他心裏的這份感情。

真的……惡心嗎?

耳邊爆發出尖銳奇異的噪音,他的大腦一片混沌,茫然的盯着左萌張張合合的嘴巴,真的是一點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跌跌撞撞的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要待在這裏了,他會瘋的,他會崩潰的!

他好像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就雙耳失聰了,又好像是如墜寒窖,在這樣的天氣裏竟覺得手足發麻。

如果說,人的一生總有哪一個瞬間,你恨不得就在那一刻死去。

對他而言,毫不疑問是這一刻。在他尊嚴被碾碎的時刻,心中構建的陳池都轟然倒塌的時刻,他恨不得死去,再也不用面對傷人的不堪的現實,甚至他恨不得就在那一刻被神話故事裏的業火燃燒殆盡!

如果你覺得這只是無病呻l吟的痛楚,只是因為你沒有和他一樣深愛過一個人,沒有被一廂情願刺痛過。

如果你像他一樣愛上一個人,你就會明白,你所受的煎熬,淩遲,都是自找的,說到底,愛,還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

那個人不經意的一句話都可能化為為戳心窩的利刃,痛,只是不見血。在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你就已經把最能傷害自己的刀子遞到了他的手裏。

也許,不光是恨會叫人面目全非,愛也會。

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夢裏醒來,還半夢半醒,覺着所有的事都似真非假,夢境還迷迷糊糊的記得一些,和現實往事攪和在一起,有點分不清楚。

天已大亮,許晨還在睜着眼發呆,剛醒來的時候他總會陷入一種混沌的狀态。

昨晚忘了拉上窗簾,此時強烈的光線射到房間裏,陽光下細小的塵埃,還有陽光落到他的眼睛裏。為了躲避這光線,他幹脆抱着被子移到裏頭去,不多時,又迷糊的睡了過去。

直到被一泡尿憋得不行了,許晨才從床上掙紮着爬起來。他對着鏡子刷牙,一嘴的泡沫,下巴上又有新長出來的青色的胡渣。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總覺得有點陌生。

五官變得更深刻,眼睛依舊黑白分明,是很難在成年人中找到的清澈幹淨,過于秀氣的臉看起來稚氣未脫,這樣的一張臉上長着不相配的胡渣,很滑稽,像是個貼上假胡子的小孩兒。

在剃胡刀嗡嗡的叫聲中,他盯着鏡子裏的某一個點,目光漸漸渙散,思緒也随之飄飛。

回想起高三那一年真是覺得驚心動魄,聽到那個人的那些話之後,他一直渾渾噩噩的,總覺得有什麽東西真切的腐爛掉了。

記得他媽對他的狀态特別擔憂,大約也猜到了一些,又不敢詢問他以證實,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躊躇模樣。

後來高考成績出來,叫家裏人都樂開了花,發揮超常的成績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在填志願的時候,他固執的選了遠離那個人的城市,他是知道的,那個人偏愛北方,所以他就去南方。哪怕是要舍棄他鐘意的大學,他也要逃得遠遠的。

同樣的一個坑,沒有誰會傻得兩次摔進去的。

現在已經是大二了,離那一年也已經過了兩年,在這不算長的兩年時光裏,他需要迅速的成長起來,也需要忘記那個人帶來的創傷。

許晨用毛巾擦幹淨臉上的水漬,望着鏡子裏清爽不少的臉龐,輕輕牽動了一下嘴角,笑了起來。

他在心裏默默地嘆息了一聲,為了徹底忘幹淨那個人,是該多認識些新的人了。

畢業後,他和班上大部分同學都斷了聯系。他以往雖然陽光開朗,卻沒有幾個交心好友,大多數人都只是不鹹不淡的點頭之交,且畢業之後便都飄零四海了,連相逢都變成了不易。

這兩年他渾渾噩噩的也不大有精力去結交友人,身邊只有一個人還在陪着自己,看得出來她對他也頗為憂心,因為心中了然,反而不去強求什麽,只一切都順應他的心意。

手機适合的不安分的吵鬧起來,許晨扭過頭去看了一眼,看清屏幕上的來電顯示,他略略的把手上的水擦幹淨就伸手按下接聽,笑得極不正經,說道:“左萌,幹嘛啊,想我了?”

“是啊是啊,可想死你了,”左萌中氣十足的開着玩笑,頓了頓,變了個聲調,十分潑辣的罵道:“比起這個,我更想問問你這幾天都死哪兒去了,課也不去上,也不在寝室,電話也打不通!我說你一個孤家寡人的人要吓死誰啊,是不是皮癢欠抽了,啊?”

“得得得,都是我的錯,姐姐我錯了,”許晨被她的一聲暴吼吓得差點把手機丢掉,連連把手機拿得遠遠的,扯着嗓子回話:“我這不是出去散散心嘛。”

“有你這麽散心的嗎?”又是一聲吼,許晨嬉皮笑臉的繼續解釋,“手機剛好也沒電了,手機剛充好電就看到你的電話了,我不也怕你擔心接了嘛,我這麽大一個人難道還能死在外邊不成?”

“算了,我該知道你自己有分寸的,你沒事就好。”左萌終于平息下來,語氣也随着軟下來,又像個老媽子一樣叮囑:“你出去浪可以,但是可別找那些亂七八糟的人,聽到沒?”

許晨無奈地笑出聲,忍不住為自己的清白争辯一句:“我沒有,我至今還是個純潔的處男呢。

左萌被他的語調逗得一樂,許晨突然想起什麽,語氣輕快的開口:“對了,我今天就回學校了,最近有什麽聯誼活動嗎,我想去看看。”

“哎?”左萌被吓了一跳,疑惑後又樂了,“你不是號稱從來不去那種場合的嗎?最近是怎麽了?”

“空虛啊空虛啊,”許晨擡頭望天,做出憂郁的表情,他笑了一下,難得的正經起來,“總要結束過去的,噩夢也該終結了。”

“對,難得你終于看開了,遇到一些新的人,也會讓你的心情愉悅些。最近是有幾場聯誼活動,下周二周三都有,計劃是舞會形式。”

左萌是學生會成員,雖然沒有什麽大的作用,但勝在消息靈通。

“舞會啊,惡俗又老套,你們可真沒新意。”

許晨趿着拖鞋,随手拿起客廳裏擺着的蘋果,一邊把蘋果咬得咔咔作響,一邊搖頭回話。

“得了吧你,還怪沒新意。今年事情那麽多,都得我們去做呢,又是迎新又是校慶的,誰還有精力管這個。”

左萌聽到他吃東西吃得吧唧吧唧的,忍不住扶額笑了,嘴裏說着抱怨的話,心裏到底是沒有一分怨氣的。

“好好好,您老辛苦了,行了吧?”許晨痛快的大笑了幾聲,把啃得幹幹淨淨的蘋果往垃圾桶一扔,“我現在好餓啊,就不和你繼續聊了,我去找點吃的去。”

“嗯……好,我也有事,就這樣吧,拜。”

左萌眉開眼笑的看着攬住自己的好友,利落的收了線,就和身旁的人商量起午飯吃什麽好的問題。

那個人既然做好了決定了,也好放寬心了,啊……真是陽光明媚的好日子呀。

許晨笑嘆女人都太殘忍,明明是她急急忙忙的找自己,結果又比誰都利落的掐斷了電話。

他舒展身體伸了個懶腰,起身把自己的随身物品都塞進一個碩大的登山包裏,帆布的登山包被撐得鼓起來,許晨拍了拍它,像極了是在拍在一個圓鼓鼓的肚皮上一樣。

背着登山包換好鞋子,又下去酒店餐廳吃了一頓美美的午餐,許晨就心滿意足的打車回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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