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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片死寂。

漆黑的夜空像一個張裂的口,貪婪地吞噬着宇宙萬物,雪色似乎也籠罩在這黑壓壓的顏色下了。

只有停屍房的白布依舊白得刺眼,乃至在黑夜中顯得有些突兀的瘆人。腥臭味,肉體糜爛的味道充斥在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死亡的氣息。

又擡出來了一個。

沈榮河面色如常地坐在不遠處默默地看完了全程,誰也不知道他此時的心情是怎樣的沉重。

今天晚上,他目睹了快二十具剛剛咽氣的屍體被擡出來,然後被丢進一旁火化的大坑。屍體被扔進去的時候,火焰瞬間像惡龍吐焰般高亢地蹿起一大截,伴随着掉下噼啪亂跳的火星,那陣勢讓負責抛屍的士兵都有些畏縮。屍體像是掉入一張血盆大口,被火焰吞沒得消失殆盡,迅速化作一縷黑煙,而那火卻燒的更旺了。

早在幾個小時前,當他聽到感到中國打贏了的消息時,狂喜的浪潮将他的內心席卷個天翻地覆,他甚至覺得腦袋輕飄飄的,感覺——就像是在做夢一樣!他甚至激動地繞着軍營跑了三圈,臉上還帶着無意識的傻笑。

他又計劃着,等回了國,一定得讓排長給他講講他們打仗的細節。

可當他看見進進出出的傷員和死者時,心裏的那股興奮勁兒頓時褪去不少,眼底也湧上一絲複雜。

不管死的是蘇聯士兵還是中國士兵,本質上都是人命啊!人到底是無辜的,可這就是戰争,讓一條條生命就這麽像草芥一樣卑微而輕易的消逝了。

更何況,蘇方這邊損失慘重,排長那邊的情況恐怕也好不到哪去…他心裏感到有些壓抑,渾身上下的毛孔都被堵住了似的透不過氣兒。他往會議室的方向快步走了走,想要離這個人肉火爐遠一些。

所幸…少校沒事。

沈榮河微微側目,他看到少校和幾名軍官正站在門口不知在交談什麽,表情有些凝重。隐隐約約傳來低聲的俄語,像是快要融入夜色之中。

不得不說,沈榮河在見到對方毫發無損的一刻,心裏的一塊石頭似乎也随之落了地。他恍惚間想起,自己早上似乎也偷偷分了一些私心,為他祈禱平安。

這樣的認識讓他不禁皺了皺眉——自己似乎對少校在意的有些過頭了。

也不知這樣是好是壞。

可是進一步想,如今戰争已經結束了,自己應該很快就會被送回中國了。也許在那以後他們再也不會相見了。

這樣想着,沈榮河對于自己方才矛盾的心理稍微輕松了一些,可想到後者的可能性,他又有些淡淡的失落。

如果少校也是中國人,也許他們能成為挺不錯的朋友呢。

可就在這時,一直參與對話的阿斯塔耶夫突然環視了一周,最終目光定格在了他的身上,那神情肅穆的有些可怕,讓沈榮河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果然,對方下一秒便沖他走了過來。沈榮河的心像被一根細線陡然提起,胸腔被灌入一股冰冷的罡風,讓他泛起絲絲寒意。

“我們已經和中方交涉過了,3月2號的19名蘇聯俘虜在當天被中方全部槍斃。鑒于他們的這種行為…”

對接下來的話有所預感,沈榮河一時間覺得眼前有些發黑。他強迫自己盯着對方翕動的唇,直至接下來的話無比殘忍清晰地傳入他的腦海,他好像聽見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你已經——失去了回國的權利。”

“少校!”

正查看文件的安德裏安順着對方的指示看去,只一眼就讓他将手中的文件丢給一旁的普通軍官。

“沈榮河!”

男人第一次發出類似命令的低吼,而黑發青年沒聽見似的,又狠狠地給了早已經趴倒在地上的阿斯塔耶夫一拳,打的他半邊臉高高腫起。

“騙子!”

沈榮河早已經打紅了眼,拳頭被擰的嘎嘎作響,像只兇猛忿怒的豹子。聽到安德裏安的腳步聲,沈榮河扭過頭惡狠狠地盯着他:“走開!不然別怪我連你一起打!”

“滾啊!”見對方紋絲不動,沈榮河又沖他怒吼一聲,他此時眼眶通紅,中央漆黑的瞳孔像泅着一汪水,被打濕的睫毛歪七扭八的,看起來竟然有點可憐。

他心裏湧上一陣挫敗。明明自己希望他活着,明明自己在意他…明明自己把他的好都記在了心裏…瞧瞧!人家根本不把你當回事,指不定把你當做跳梁小醜在看!沈榮河心裏酸脹極了,眼裏也有點酸澀。也是,他們怎麽可能是一路人,到頭來自己活該被耍!

他氣到了極點,揚拳而下——

胳膊果然被鉗制住,力度大的驚人,沈榮河再次自嘲地想着,自己果然不是他的對手。

可就在他以為自己的那只胳膊要被生生掰斷時,對方卻順勢攬過他的腰,以擁抱的姿勢牢牢禁锢住了他。對着那撲面而來的冷氣和煙香,沈榮河一時間呆愣地忘了反抗。帶着繭的指尖在濕潤的眼角上一點一點溫柔地流連,對方夾雜着點嘆息的聲音輕輕傳來:

“別哭了…沈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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