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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06

三個武裝到牙龈的警察沖進來。

瘦警察檢查記錄死者屍體狀況,高警察排查現場,矮警官跟屍體發現人取證。第一發現人塗南抽嗒嗒腿軟的站不起來,許風沐只好蹲在塗南旁邊小聲安撫了兩句,确定他情緒平穩下來,才讓矮警官進行跟他溝通。

瘦警察舉着相機對着屍體咔嚓咔嚓一通亂拍,塗宏志的臉被翻過來,壓在地上那半邊臉沾滿血泥和吐出來的白沫,眼眶青了一圈。滿屋子齁嗆的血腥味更加濃重,許風沐感覺自己杵在屋裏多餘,把随身物品給高警察檢查了之後走到屋外。

朗歌隔着栅欄站在花圃外,嘴邊叼着明明滅滅的小紅點。月光慘白的照着周圍缭繞的白霧,襯得朗歌仙風道骨。

他側臉在月光下泛着稀微的瑩白,如果這人不說話,絕對是一道賞心悅目的景觀。

見許風沐出來,他掏出煙盒遞過去。

許風沐跟他隔開距離,擺擺手,“戒了。”

“咦?我記得以前你十次有九次叼着煙,現在居然真戒了,毅力非凡啊。”朗歌最後吐個煙圈,把燃了半截的煙頭按滅在煙盒裏打了個哈欠,望着天想讓困出來的眼淚倒流回去,“記得高考前複習呢,咱們班有幾個傻子天天神叨叨的說,你知道半夜兩點的東平城嗎。那時候我不知道,今天知道了。”

“得了啊,別一有機會就顯擺。”朗歌高三時候的成績簡直大寫的學神,畢業時硬生生拉了全省第二十多分。

許風沐那時候成績也還湊合,跟他比卻根本不是一個量級。倆人鬥了這些年,在其他方面都有輸有贏,唯獨成績這點許風沐永遠都低。他整個少年時光都在追逐朗歌,跟他争,想把他比下去,還因此付出了校霸不該有的刻苦努力。回過頭想想,他整個人在迂腐泥濘裏掙紮,還沒有長得太歪,除了骨子裏的倔強,也有朗歌不停刺激要跟他比成績的功勞。

啧,怎麽搞得他欠朗歌恩情似得。

許風沐本來就燥,沒心情跟他追憶似水流年。何況朗歌還往他脊梁骨戳,惹得他更加沒好脾氣。

“不是顯擺…”朗歌頓了頓,沒多解釋。他眼前往旁邊一掃,用鞋底蹭着花圃邊蓬松的泥土。

許風沐順着他的動作看過去,花圃旁的土翻了一半,還沒挂露,應該是今天剛松的。

“剛才我想跟你說來着,現場沒打鬥痕跡,他身上的傷說不定都是制造出來的假象。”

許風沐皺着眉問,“什麽意思?”

朗歌想了想,用最淺顯的方式給他說,“要是讓我在同樣的條件下犯案,肯定會把目标先關起來綁住,一刀刀慢慢戳着,別使勁,避開動脈,讓他在感受生命流逝的同時慢慢忏悔。現在兇手看上去用了同樣的方法,但是少了點痕跡。”

許風沐立刻反應過來,“沒有打鬥的痕跡?”

塗宏志身上那麽多刀口,換了正常人即使不反抗也會因為痛苦而掙紮,勢必會在現場留下痕跡。塗宏志身上沒有被捆綁的痕跡,唯一的致命傷應該也是死後敲上去的。

為什麽他會在身上開了二十幾個血窟窿的情況下,不掙紮不反抗?

要麽是他失去意識,要麽是他在之前就死了。

朗歌以一種平淡沉靜的聲調繼續慢條斯理的說,“世界上…至少中國範圍內,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自殺不成功,其中有百分之七十左右的人選擇割腕或者割身體其他部位。之所以絕大多數沒死成,主要是因為死的決心不夠,對人生還有留戀。還有一部分是由于人類本身的求生意志…”

許風沐對此嗤之以鼻,“會自殺的人,本來就打算放棄生命,為什麽還會有求生意志?”

“是,但主觀意識放棄,并不代表身體機能會跟随意識。失血導致死亡的過程是很漫長的,持續時間可能有半個小時,甚至更久。失血五百毫升時,身體會感覺到身體發冷,手腳麻木。到一千毫升,整個人會面色蒼白,呼吸急促,全身出汗,肌肉收縮,這個時候身體已經開始自我保護了。失血到一千五百毫升,神志會變得模糊,甚至出現幻覺…”朗歌目光從花圃移到許風沐臉上,直愣愣望着他耳垂下方的胎記,以一種置身其中的語氣敘述,“這個時候,求生意志會占領全身,眼前會浮現各種活下去的理由,身體的自保系統會調動起來封存僅有的生命特征,往往等到生命結束前,就會得到救治。”

聽完這段長長的話,許風沐終于意識到奇怪的點。

他的話沒有主語。

“說的跟你自殺過一樣…”

朗歌張張嘴,微妙的空了兩秒。

“…或許呢。”朗歌斜靠在花圃的圍欄上,瞳仁放大目光渙散失焦,讓他整個人重新變得溫和無害起來。只是他嘴裏的話沒那麽純良,“我知道大部分死亡方式會給人體帶來的傷害和感受,還能準确從中找出痛苦到極致、但又不會致死的平衡點。其中包括有傷、和無傷。往往無傷死亡,比外傷造成的死亡更能帶給人類身體上的痛苦。”

“…你那個變态專業,難道每天只研究這些無聊的事?”許風沐感覺三觀被他刷新了一次,朗歌要是不管公司,按照他的殺人天賦現在早就進局子了,“你以前是不是想過對付我?”

“要對付你啊,”朗歌微微歪過頭,裝模作樣想了會,朝他遞了個十足浪蕩的眼神,擺出認真的姿态回答,“那當然要選擇特別又難忘的方式,你覺得把我床作為墳墓,在愉悅的性|高潮裏奔向永恒如何?”

用四個字概括:精盡人亡。

這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但又合情合理。

許風沐咂舌,“你的流氓基因随時随地都是顯性的,真讓人敬佩。”

“彼此彼此,你優雅地裝逼技能也讓我嘆為觀止。”

朗歌擡起左手腕的手表,借着屋裏微弱的燈光看了眼,快兩點半。

許風沐老早就注意到他手上的表,皮質表帶很寬,勒得很緊,把他左腕擋得嚴嚴實實。即使昨晚要睡覺的時候,他都沒有摘下那個表。

同樣的表,塗南有個差不多的。

不知道是誰給誰送的,真是讓人火大。

“對了,你今天怎麽沒去安慰塗南?”朗歌會在半夜跑一趟,可能是因為關心塗南吧。許風沐想着,畢竟沒有其他理由值得這金貴的太子爺屈尊親臨了。

“唔…他四肢健全,沒病沒傷,我為什麽要安慰他?”朗歌不明所以。他跟塗南的交集都是以許風沐為媒介,私下裏并不算熟悉。

而且他真的沒那麽多泛濫的同情心。

許風沐想當然以為他揣着明白裝糊塗,也懶得繼續跟他繞。

沉默沒有蔓延多久,便被屋裏金屬碰撞的哐嘡打破了。三個警察拉黃線把現場封鎖起來,瘦警察把收集好的證物裝在袋子裏,高警察帶着白手套,捧着剛被朗歌拿來當臨時兇器的球棒。

“朗先生,你涉嫌破壞犯罪現場,請跟我們走一趟。”矮個警察攙着塗南,另一只拿着記錄本跟他核對。

朗歌慢吞吞站起來,渙散的視線掃過沾血的球棒,遲鈍地整理清楚思路說,“好吧,不過我會那麽做是因為兇手很可能還在房間裏,這屬于正當防衛吧?”

“有問題請到警察局說,”矮警官冷漠的堵住他的話。

朗歌:……

警察局的人真正直,現在賄賂還來得及嗎?

把筆錄翻過一頁,轉向一臉高冷沉着事不關己的許風沐,“許先生,請你也跟我們去局裏。”

“我明天還要上班。”許風沐直接拒絕,“筆錄的話,等我下班後會配合你們的。”

“抱歉,你必須跟你我們走,許先生。”高警察把話接過來,藏在防護面具後面的眼睛在夜幕裏銳利地盯着他——

“許先生涉嫌随身攜帶兇器,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

許風沐:……

來,有膽你再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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