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016
心理治療往往要選相對安靜的空間裏,但安靜到連交談聲都沒有就很奇怪了。
大清早,朗歌坐在位于郊區半山別墅裏,沏了壺普洱茶就着茶香跟許風沐枯坐了五十分鐘。
這棟別墅已經出了東平城,在西區最西的鋒陰山的山腰,整座山只有兩棟別墅,隔壁那棟經常還沒人住。風和日麗,鳥語花香,山清水秀,冬暖夏涼,透過窗戶能從圍欄外俯瞰群山之景。要是他倆前面擺倆木魚,再坐幾小時枯禪一定能成為下任少林方丈的有力候選人。
“沐爺,咱們是在玩誰先說話斷子絕孫的游戲嗎?”朗歌視線在他身上輕描淡寫地轉了個圈,又輕描淡寫地轉回旁邊用來記錄的小本子上。幹幹淨淨的紙,一點墨都沒落下,“心理治療的主要手段是傾聽,你什麽都不說,莫非要我嚴刑逼供?”
許風沐還是沒說話。
他不知道應該怎麽開始陳述。
“我大學輔修變态心理學,所謂變态不但是指大街上頂着尿盆光身子裸奔那種。學術意義上心理過程障礙和人格障礙,都屬于我們研究的範疇。換種方法解釋,你在大街上打死十個人,可能九個都是學術意義上的變态。”
許風沐以前只覺得朗歌是變态,聽完才意識到按照範圍界定,可能自己也是變态的一種。
變态即為非常态,跟健康态相對。當這個概念提出來時,仿佛大街上走過來的每個人身上都被打上‘變态’的标簽。
畢竟當今社會,找個心理完全健康的人,大概比找頭不打激素的豬還要難。
朗歌拿過放在旁邊的眼鏡架上鼻梁,試圖用玻璃鏡片削弱目光對許風沐的影響,“對着一個變态,你還有什麽不敢說的?”
他的話太有道理,許風沐一時挑不出瑕疵。
他遲疑了會,問,“我應該怎麽說?”
“按照你的喜好,時間線、空間線、或者分輕重緩急都可以,高興什麽說什麽。”倒扣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下,朗歌望向窗外,隔着玻璃見一道人影靠近,“正好,我請了已痊愈的活體變态給你表演,他來了。”
許風沐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進來的男人有點眼熟,國家級電競選手,代表祖國征服世界的英雄。
朗歌昨天的男伴。
“你好,我是藍岚。”藍岚向許風沐做了個再簡單不過的介紹,轉而看向朗歌,“直接開始嗎?”
“是,抱歉讓你幫我這個忙。”揭開過往傷疤沒幾個人願意做,何況是半公衆人物。但要不請個人在前面打個樣,許風沐今天肯定會沉默到底。朗歌朝藍岚投去愧疚又感激的注視,“講些你願意說的就好。”
藍岚是天才型電競選手,靠着鍵盤鼠标能讓人跪在地上叫大神那種。比賽中他閃閃發亮所向披靡,平時也保持着溫和俊朗的男女通吃形象。
許風沐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關于藍岚的信息,身體下意識的繃緊。
英雄也會有不堪的過往啊。
“都可以說,反正過去挺久了,也沒多大不了的。”私下裏藍岚跟比賽中完全判若兩人,性格溫和,甚至帶着久經風霜才會磨出來的隐忍。他坐在許風沐旁邊,拿起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咽下去潤潤喉嚨。
藍岚盯着許風沐看了會,仿佛要先習慣他的存在。隔了會,他娓娓道來,“我喜歡網游是從初中開始,當時遍地都是黑網吧,不需要身份證那種。我玩過幾次就染了瘾,把所有課餘時間都泡在網吧裏打游戲。有一次組團刷副本時,我父母帶了三個黑衣人到網吧裏,把我按主腦袋磕在煙灰缸上,反铐住強行帶走。之後整整九個月裏,我是在戒網瘾學校過的。”
對于職業選手,九個月的生疏意味着什麽?藍岚并不想提,許風沐也來不及想。
他的訴說還在繼續。
“到戒網瘾那個學院啊…不是楊叉叉玩電擊的那個,實質上也差不多。前兩周我被關在一個小宿舍裏,吃喝拉撒睡都在五平米左右的空間裏。他們搶走了我的手機随身聽和錢包,七八個成年人把我按在牆角狂毆,打完了問我還繼續上網嗎。我回答繼續或者不回答,他們就打的更加有節奏。學校只按最低生存标準提供食物,男生是兩餐稀粥加一個饅頭,根本不會給你提供反抗的力氣。
兩周…他們叫磨性子的時間過後,我跟其他同學開始上課。聽起來特別洋氣,上課,其實他們的教育設備很落後,所謂的上課都是做苦力,幫忙扛沙袋之類的。那時候我十六歲,體重一百一。大沙袋有二百斤,同學中有累死…抱歉,吓到你了?”
許風沐搖搖頭,不幸的經歷他遇到過更慘的。但知道藍岚現在的成就,再聽他講述當年慘無天日的生活,只覺得無比欷歔。
确定他沒有受到驚吓,藍岚略過更惡劣的事件繼續講述,“我也想過反抗,翻牆啊,裝病啊,往窗外扔紙條…真的就像犧牲我英俊的臉□□老師了。後來學校裏的人撿到紙條發現署名,把我帶到訓誡教室,用很粗的鐵棍打我。在那裏每個孩子都會遭受到類似的待遇,我還算幸運。他們打到我耳朵,耳孔裏流出很多血。施暴的人以為我快死了,才把我送到醫院。在醫院裏,我得到了求救的機會。”
在講述的時候,藍岚全程神态平靜,語氣裏甚至透着雲淡風輕的溫和。
沉重的溫和。
“我剛認識藍岚的時候,在電競比賽的觀衆席。我覺得他肯定玩的比場上選手好,但是他根本不願意碰鍵盤。”藍岚精神狀态早已恢複,不需要再接受治療,朗歌也沒有在紙上記錄什麽。他擡起左手看了眼腕表,“你昨天說要趕飛機,來得及嗎?”
“嗯,我跟團隊一起去歐洲參加聯賽。”藍岚望着挂鐘,“來得及。”
其實,即使來不及,只要朗歌有需要他也會來幫忙。
誤機無非是少幾個小時的訓練,要是沒有朗歌的疏導,現在藍岚根本沒有站在國際賽場上的機會。他的隊友和粉絲大概永遠都不知道,現在的電競天才曾經有段時間,看到鍵盤便會失去失神昏厥。
朗歌知道他的想法,盡量避免耽誤藍岚太久時間,“加油,等你冠軍歸來以身相許。”
“只能說盡力,免得把自己毒死了。”話雖如此,藍岚語氣裏明顯透着勢在必得的驕傲,“說起來,你真敢要我以身相許?”
說着,藍岚別有深意的瞥了眼許風沐。
能讓亞諾的掌權人拉下面子求人,他肯定大有來頭。
“有什麽不敢,反正我孤家寡人,巴不得有人投懷送抱。”朗歌一句話說的百轉千回期期艾艾,目光盯着藍岚,根本沒往許風沐那邊看。
許風沐對他私下葷素不忌的作風早有耳聞,對此并沒有太大反應。
藍岚不懂他倆這到底是個什麽玩法,出于明哲保身,打算走為上計。告辭之前,他認真地跟許風沐安利,“念在我特地來當變态範本的份上,記得看我比賽啊。”
“……行。”許風沐覺得他跟時代脫軌了,原來現今社會,變态是值得炫耀的事情。
還有英雄,你剛剛說了那麽沉重的故事,難道就是為了安利我看你比賽?
藍岚來去匆匆,冰冷地茶香随之散盡,屋裏又恢複坐禪般寧靜。
朗歌在紙上寫下日期和時間,“可以開始了。”
緊接在時間日期下面是一行——
患者:許風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