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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2月29日,周一

“恐怕你得換一個了。”

卡姆盯着水管工的後腦勺,暗自慶幸對方的注意力還在老舊的燒水器上,而沒有看到自己聽到這個消息時顯而易見地重重吞口水的表情,就好像嗓眼兒裏真塞了什麽東西。

“得花多少錢?”卡姆問道。

卡姆花了三天祈禱加熱系統能自我恢複,之後才不得不給艾倫·格倫打電話——這位近鄰是方圓幾英裏之內唯一一位水管工。突如其來的寒流讓他不得不屈服,擔心水管可能随時會爆。

艾倫回過頭看着卡姆。他是少有的少白頭,但他皮膚光滑無紋,黑眉濃密,讓人很難判斷年齡。他在腦海裏計算着價格的時候,那兩道驚人的濃眉蹙在一塊兒。“是個老系統了,”最後他說道。“總共算下來的話,我估計得要一千四、五鎊。”

卡姆抿着嘴唇稍微點了下頭。他本來還希望這只是個小麻煩,花不了幾個錢。運氣不濟。

他最近運氣都不咋地。

“不過看起來它之前運作得不錯,”艾倫補充了一句,像是想讓卡姆振作一點兒。“你用多久了?”

“就我所知,從我家人買下這屋子起它就在這兒了,”卡姆回答道。“二十多年了。”

“也是啊,現在人已經不做這麽好的了,”艾倫語帶惋惜,他回過頭看向黑洞洞的下層碗櫃。“新的都不這麽耐用了。”

他們都為這個失靈的燒水器沉思了一會兒:曾經一度雪白的外殼被染了灰色,昭示着它的高齡。大量的鐵鏽沿着外殼線蔓延而下,包裹了整個底部角落,就像大片濕疹一樣。

為什麽它就不能再多撐一會兒?卡姆現在付不起維修更新費用。就是沒錢。他抿起嘴唇,絕不讓艾倫發現自己聽到這麽普通的消息時的絕望。一想到艾倫會和其他村民八卦自己,他的胃就因為怨恨而攪在一塊兒。他都能想到那群人會說什麽閑話。

他好像連買個新燒水器的幾千鎊都湊不起。生意肯定不好吧……

卡姆清清喉嚨。“所以,你是說你沒法兒修它?”這話說的有點兒變味兒。他想的是一種懇求,但說出來就有點兒像是……不信。顯然艾倫聽到的就是這個調調,他看向卡姆時臉色帶着點兒被侮辱的意思。

“是的,”水管工緊繃繃地說。“問誰都會這麽跟你講。”

太棒了。現在他以為卡姆在質疑他的誠信。

卡姆思考着要實話實說自己付不起任何費用。但最終他只是說,“那好吧,多謝這麽急叫你還能立刻過來。”他心裏為這種揮之即去的冷酷瑟縮了一下,但是艾倫沒有介意。他惱火的表情消失了,甚至友善地沖卡姆點了點頭。

“沒事,”他拾起工具箱回答道。但從下一句來看,他并沒有領悟到卡姆的潛臺詞。“那麽,要我從車裏給你拿幾份商品目錄嗎?你要是想讓我盡快完成工作,就得快點兒定一臺新燒水器。新年可不是買零件的好時候。”

“哦,不,別這樣!”卡姆脫口而出。艾倫皺着眉很疑惑,卡姆則絞盡腦汁找理由。“我——呃,我還是再問問別人能不能修修看吧。”

空氣安靜了好一會兒,卡姆的心沉到了底,他意識到這次是真的惹毛了鄰居。緊跟着他前面的話,這一句讓他聽起來像是他在懷疑艾倫敲竹杠,或是他覺得艾倫是個廢物水管工。不管怎樣,眼前的男人繃着嘴角要發火兒了。

卡姆張着嘴試圖挽回點兒損失,收回剛剛的話,或者解釋清楚,或是道歉——什麽都行——但是他找不到安撫的話語,除非承認自己已經分文不剩的事實。

還沒等卡姆說什麽,艾倫已經與他擦身而過走到門前。“那好,祝你找到能修的人,”他幹巴巴地說道。“希望與此同時你的水管不會爆掉。天氣預報說這周要下雪,知道吧。”

然後他出了門,大步走向他的廂車。

卡姆眼睜睜地看着他離去,心裏咒罵一聲,然後嘆了口氣,關上了門,轉身面對自己窄小破舊又他媽的讓人壓抑的小屋子。

他需要一臺新的燒水器。

他需要他媽的一千五百鎊。一千五!

天哪。

現在他連賬單都幾乎支付不起。其實明年他有不少旅游和活動的預定,但得熬到四月末。接下來的幾周漫長,寒冷,分文無收。

卡姆踱步回到客廳,嘆一口氣一屁股坐到老舊的沙發上。一如既往,每次想到自己的困境,他都覺得內髒攪在一起,心跳有點兒加快。這是壓力和焦慮的典型症狀,他懂。也懂得要深呼吸,懂得要向積極的方向去想。他一直都有點兒太過操心——他的大腦總能兩步并作一步讓他立刻想到最壞的可能。但問題是,他根本看不到光明的一面。接下來四個月都沒經濟收入這件事無可避免。

當他創立“克勞谷探險社①”的時候,他本指望冬季那幾個月至少能有點活動預定——獨木舟、皮筏艇和自行車賽可以在一年中任何時候進行,淡季他還大減價。他以為會有很多喜歡經常在不同地方過過周末,開拓一下眼界的度假者。然後還會有那些從市中心來的公司,可能會想搞團隊建設和慈善項目,甚至可能還會給些喜歡冒險的生意人搞商務招待活動。卡姆曾在一個大公司當會計,他就參與了很多這樣的團建,不過對他個人健身水平來說這些都有點兒小兒科。

①克勞谷,即Glen Croe,蘇格蘭著名風景區,吸引着戶外探險者,每年舉辦有着悠久歷史的“Rest and Be Thankful”戶外探險比賽。

這就是為什麽他決定在“克勞谷探險社”提供很多有挑戰的項目。他花了大量的時間研究和計劃路線,在網站上展示了大量的細節,還打印了很多傳單放在當地旅游信息局。網站有大量的點擊率,夏季的時候有不錯的生意,不過冬天就沒有預定了。似乎他嚴重地低估了季節對這個生意的影響有多麽的大。

卡姆傾身向前,将胳膊肘支在膝蓋上。他逼自己大口地深呼吸幾次,然後用手搓了搓臉,好像身體上的感受能或多或少地強迫他回到此時此刻,盡管他的思想還在飛速旋轉。

他想要打開筆記本電腦,再過一遍數據表,看看還有什麽地方能來錢。這沖動很荒唐——他早就知道哪兒都弄不到錢了。他太熟悉自己的數據了,甚至都能背出來。狠狠地吞了口唾沫,他強迫自己梳理一下冷酷無情的現實:

他已經做了一年了,但是生意還是在虧本。

這個冬天他沒有經濟來源。

他每個月都需要還銀行的債。

他的遣散費都花完了。

他分文不剩。

下個月,他必須得拿信用卡還債。

所有的這些都已經夠糟糕的了,但還有一件事,正是這件事讓這一切都變得讓人無法忍受:他的父母用他們的房子來幫他做抵押——不是這個他從六歲開始就經常來的又小又破的假日小屋。不,他們是用家裏的房子做的擔保,他們為了釋放資本補湊不多的養老金,計劃過幾年縮減這棟房子。

這才是讓卡姆恐懼得胃部翻騰的真正原因。

卡姆久久地坐在破舊的沙發上,盯着膝蓋,腦子裏說是在思考,其實更像開在賽道上的賽車一樣一圈一圈地繞着轉回到同一個冷酷無情的事實、同一份恐懼和悔恨。

終于一陣手機鈴聲響起時,他才擡了頭,皺着眉聽着廚房裏傳來的不熟悉的鈴聲。這是一個他很熟悉的聖誕旋律,還能記起它的詞兒:

“你最——好小心;你最——好不要哭泣……②”

②歌詞出自聖誕名曲《聖誕老人來啦》(Santa Claus ising to Town)。

是伊麗。

他從沙發上跳起來,徑直地走向在廚房案板上嗡嗡響的手機。他抓起手機,用拇指劃開屏幕,将它舉到耳邊。

“伊麗,”他咆哮道,“你他媽又亂搞我的鈴音了?”

伊麗像開水壺一樣咯咯地笑起來。“被你抓到了,”她承認道,然後幾乎沒有停頓繼續說道,“那麽你猜怎麽着?我今天要來看你。和我一起吃午飯。”

“你不用上班嗎?”

“我今天是晚班。我知道了——咱們在鎮上那個不錯的咖啡館見面吧。一點鐘行不?”

“要是你來看我,幹嘛不直接來我這兒?”

“去你那兒喝一杯破湯?不了謝謝。再說了,每次有晚班的時候我午飯都會盡量吃得好一點。”

伊麗是一位急診處的護士,每年這段時間,各種酒精導致的傷患都會讓她忙不暇接。

卡姆頓了頓才回答。“懂了,但是,呃,你介不介意我們不去那個咖啡館?”

“好——吧。”伊麗聽起來有點兒迷惑。“還有什麽其他好地方能去?”

卡姆絕望地想。“酒館?”他虛弱地建議道。

“你是說‘牡鹿酒吧’?他們不提供食物的,對吧?”聽上去伊麗開始懷疑了,現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對方追問他為啥這麽不想去咖啡館。

而且他又不是被禁止進店了。至少沒有被正式禁止。

再說,羅伯·阿姆斯壯不是每天都在那兒。甚至大部分時間都不在。經常是那位叫瓦珥的女人在掌櫃。

“哦對,你說對了——牡鹿酒吧不提供食物,”他強迫自己歡快地吐出回應。“好吧,呃——那我就在咖啡館等你。一點,對吧?”

“好極了,”伊麗聽起來很高興。“順便一說,我帶着你的聖誕禮物呢。”

“噢,我現在還能拿到正經禮物了啊?”他說着,試圖在聲音裏加入一絲打趣的意味。伊麗在聖誕節的時候帶了一堆禮物去了他們父母家,東西都是從24小時加油站便利店裏面買的,包裝紙是從《廣播時報》的節日版上撕下來的。卡姆得到了一盒麥麗素和一份最新版的《态度③》——老實說,這兩樣他都喜歡。

③《态度》,英國著名的同性戀雜志。

“當然啦!”伊麗憤怒地回答道。“告訴過你我有點子了,不是嗎?”

“嗯嗯。這就是你在十二月二十九號來看我的原因?”

“肯定的。那麽——一點鐘,在咖啡館。”

“到時候見,”卡姆确認地說道。

他挂掉電話,盯着手機。

他希望今天羅伯·阿姆斯壯不在店裏——他可不喜歡被趕出來。不然,伊麗真的會把他給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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