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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卡姆睜開眼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一連串的感官印象立刻撲面而來:天黑了,他在床上。鬧鐘紅色的數字在黑暗中搖晃,告訴他現在是“23:41”。搭在他胯上那只溫暖的手來自躺在身旁的男人。

羅伯。

他在羅伯·阿姆斯壯的卧室,馬上就是除夕午夜。新年伊始。

卡姆等待着醒來後一貫的憂慮感爬滿全身,但這次并沒有。

那有沒有因為和羅伯上床了而後悔呢?因為生平第一次袒露心聲,說出自己真正想要什麽而後悔?

我要你讓我跪下……我要——不管不顧。

他仔細地思考着,慢慢眨着眼清醒過來。不,也沒有悔意。就算想到自己在羅伯眼前多臣服,多放縱,他也沒有一丁點的悔意。

那麽,他不後悔,而且第一次,清醒時沒有感到壓力。什麽都沒有,只有溫暖的夜色和身旁羅伯溫暖的身軀。以及少有的滿足感。

卡姆挪了挪,挪的時候屁股蹭到羅伯的腹股溝。他的動作讓羅伯在後面動了動,他的手在卡姆的胯上伸展了一下,然後向上撫摸他的胸腹。

他的氣息噴在卡姆的脖頸上,睡意朦胧地問道:“幾點了?”

卡姆喜歡他的聲音,帶着睡意的沙啞。

“還有十五分鐘就到午夜,”他低聲回答道。

“馬上要敲鐘了。你想不想……”羅伯聲音漸小,他的語調有些不确定,卡姆回過頭想研究他的表情,但只能看到他的頭部輪廓。

“什麽?”

“起床?迎接新年?”

“好啊,”卡姆小心翼翼地回答,不知羅伯為啥突然變得謹慎起來。“就這麽定了。”

羅伯沒說別的,只是轉身,點亮床頭燈,昏暗的燈光充滿卧室,然後他翻身下床。卡姆眨着眼看他。羅伯快速拉上褲衩,套上T恤,背對着卡姆,沒有眼神交流。

就好像他等不及要和他拉開距離。

也許羅伯後悔兩人上床了?

忽略掉這個想法帶來的重擊般的失望感,卡姆迫使自己下床,在地板上搜尋丢得到處都是衣服。他先發現了牛仔褲和內褲,便套上了。但是到處都沒找到T恤,等他望向羅伯想要問一下的時候,羅伯臉上小心翼翼的表情讓他覺得胃裏有些難受。卡姆再次挪開視線,不發一語,眼神茫然地盯着地板。現在,隐約的後悔感最終發芽了。

今晚他把內心最深處的自我暴露給羅伯。他可不會輕易這麽做——他肯定不會随便和什麽格莫拉找的約炮對象這麽做——但是和羅伯在一起的時候,讓自己不着寸縷,讓羅伯見識到自己赤裸裸的欲望,這樣感覺很對。不過現在他開始覺得相信自己的直覺是錯的,展露得如此之深是傻的,表現出來是蠢的。

拜托了,噢,求求你……

光是回想起自己說過這幾個詞就讓他一陣惡心。

“卡姆?”

卡姆一下子擡起頭。羅伯正擔憂地看着他。

“你還好嗎?”羅伯問道。

卡姆發覺自己面對這個問題,又依賴起了默認答案。

“沒事,我很好。”

從過往經驗來看,這個答案足夠敷衍任何人,但是羅伯看起來就沒信他的,卡姆露出個安撫的笑容,他的眉毛卻皺得更深了。

“不,你不好,”羅伯說道。他向前幾步縮短了兩人的距離,正好停在卡姆面前,安靜了一會兒,眼神搜尋着。然後他伸出雙手,扣住卡姆圓潤赤裸的肩頭,緩緩地用大拇指撫摸着溫暖的肌膚。

卡姆感覺自己被羅伯的注意力釘在當場。無法逃掉這種感覺——羅伯看透了他。

“你是不是後悔我們上床了?”羅伯安靜地問道。

“我沒有,沒有!”卡姆驚嘆道,想到自己的話揭示出了自己內心的想法,他立刻臉紅了。尤其是當他無助地反問道,“你後悔嗎?”

對此,羅伯看起來有些滑稽地困惑了:“不。你以為我後悔了嗎?”

卡姆沒說話,只是尋找羅伯表情上的微小變化,通過線索來推斷他是怎麽想的。羅伯也在這麽做,他們的目光交彙,親密得如同羅伯還在他的身體裏一樣。羅伯眼中有種疑惑,也許還有一絲不可置信。随後,那雙美妙眼睛的眼角微微皺起。卡姆感覺,不管羅伯剛才有什麽疑問,現在一切都被揭曉了,因為現在他又眼含笑意,眼神溫柔而親昵。

“我一點兒都不後悔,卡姆,”他說道。“我對發生的一切不能感到更快樂了。你要是真想聽我說出來——我現在想的事情——那麽我就說。我不想只有今晚一晚。我想要再做一次。不只是性愛,而是一切。談話,晚餐,了解對方。”他又笑了,坦蕩又無所畏懼。“你要是跟我感覺不同,沒關系,但是,這就是我的解釋。也是我對所發生的一切的想法。”

卡姆盯着羅伯看了很久,被他的勇氣震住,他如此坦白、直率地說出了真實的想法。

像卡姆之前在床上吐露欲望已經很艱難了。但是做到這樣——說出你想要某一個人,而且要的比性愛更多——要更加艱難。

此時此刻,卡姆意識到,表達欲望,甚至表達需求,可能不是一種懦弱的症狀,而是力量的展現。而且有時候——也許——把什麽都讓自己扛可能也是懦弱的體現。

畢竟——他想起休息站的滑坡,就算是一座山也不能總是堅定不可動搖。

卡姆費力地吞了吞。“我也想以後再來,”他說道。他手擱在羅伯的腰胯上,把他拉到身前,直到兩人貼合。“我想要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

然後羅伯笑了——完全笑了。不只是他的眼睛,嘴角也帶上了笑意,嘴唇彎彎的,牙齒露了出來,天哪,那種有感染力的笑容讓他完全變了一個人。卡姆也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太好了,”羅伯堅定地說道。“真的——太好了。”他的手滑到卡姆脖子後面,把他拉過來迅速又深入地吻住,然後退回去,依舊挂着笑意。“來吧,馬上就要敲鐘了。我們一起迎接新年。”

卡姆也笑了。“等我把包裏的香槟拿出來。我們不如索性好好慶祝一下。”

* * *

羅伯調出一個正在直播首都街上狂歡派對盛況的廣播臺。還有幾分鐘就要敲響鐘聲了,卡姆正在開瓶,轉開固定塞子的鐵絲支架。

他一擰掉,就固定住瓶身,一扭,一聲響亮的“砰”,酒塞掉了,沖出一堆泡沫。

“來吧,”羅伯等酒一倒好就說。“咱們去水邊看。”

他牽住卡姆的手,把他帶進黑暗的溫室。透過電磁波的傳遞,城市裏擁擠的人群聲聽起來幾乎不真實。快樂的尖叫聲,高昂的音樂聲,還有蓄勢待發的激動感——煙火,親吻和鐘聲。但在寧靜的湖岸,在距離因弗比奇村還有幾英裏的這裏,沒有這樣的嘈雜。只有寂靜,黑暗和安靜的湖水。

還有卡姆。

卡姆站在他身邊。這個男人,幾天前,羅伯碰到了還得過個街回避一下。

雪停了,但地上還積着薄薄的一層。

雪閃着光芒,在黑暗裏發亮,現在烏雲散去,天也清了。

“馬上就要零點了!”播音員在廣播中大喊着壓過人群的喊叫聲。“倒計時:十、九、八……”

羅伯看了一下卡姆。“馬上了,”他喃喃道。盡管外邊很黑,但是雪折射的微光讓他能辨認出卡姆下巴的線條,眼中閃現的光芒,還有卡姆微笑時露出的晶亮牙齒。

“……三、二、一!”

廣播裏傳來第一次鐘鳴聲,低沉和洪亮,緊接着響起的是煙花破空的聲音。只有聲響,沒有畫面。湖上方的天空還是黑得緊密,只有幾道銀色的點閃現,遙遠的愛丁堡上空,正綻放着五顏六色的煙火。

“新年快樂!”播音員大喊。

鐘聲再次敲響,卡姆舉起手,用拇指撫摸羅伯的臉頰。他靠近,将嘴唇貼上羅伯的嘴唇,這個溫柔的親吻不同于之前激情四射的那種。熱度和激情還有,但卻是從容不迫的。這次,它承載的是諾言,許諾未來的熱情,許諾足夠的時間。

鐘聲又敲響一次,羅伯的胳膊滑下,環住卡姆的腰,把他拉了過來,加深了親吻,他很愛卡姆接吻時喉嚨裏發出的呻吟聲。

之後,羅伯沒有聽到更多的鐘聲,或是看到看不見的煙火,或是播音員激動的解說聲。他被眼下這個完美的吻占據了所有的注意力。

等他們最後分開時,《友誼地久天長》已經播到尾聲,伴随的還有無數不在調上的、醉醺醺的合唱。這首著名的回憶往昔的歌曲,被唱得完全沒有追憶之感,因為廣播裏的樂隊把歌演奏得飛快,人們一邊叽裏咕嚕地努力跟上,一邊還笑着。不論歌詞是什麽,不管真正的歌詞是什麽,對羅伯來說,它意味着好事将近,非常好的好事将近。

此時羅伯意識到——他意識到就算他之前愛過安德魯,這才是他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他此刻的狀态就恰恰是他想要的。

他的“滾石”生涯結束了。

這真的很好笑,因為眼前這所房子多年以來都是他的壓力所在,而眼前這個男人也是他好幾個月的死對頭。

但是不知怎麽的,這棟房子——這個地方——變成了家。而卡姆?好吧,誰知道将來卡姆會變成什麽角色?

羅伯舉起杯子祝酒,卡姆碰了一下。他們一起飲入,視線卻通過杯子邊緣交彙,對羅伯而言,嘴裏面爆掉的泡泡似乎比任何煙火都要好。

卡姆笑了。“新年快樂,”他低聲道。

“新年快樂,”羅伯回答說。

這四個字是一種承諾,不僅是對他自己,也是對卡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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