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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忽染風寒,焉知非福(上)

漫天的大雪亂舞,詹星若攥着馬缰,一刻不停地飛奔着,阿修羅果然沒給顧情丢臉,把一隊人馬遠遠的甩在後面。

“無争,我回來了。”進了太子府,詹星若肩頭的雪漸漸融化,濕了一大塊。

“阿離。”無争迎出來,吩咐下人給詹星若拿了更換的衣服。

待詹星若換完,無争已經溫上了酒,看了詹星若一眼,滿眼溫柔的笑意“阿離現在穿我的衣服已經很合身了。我記得以前你剛搬到我這裏的時候,什麽都不喜歡吃,瘦得像張紙,如今可算多了點肉了。”無争邊說邊為詹星若斟了點酒,“看來我這兒禦膳房的東西做的還不錯,但是你這樣也不行,還應該再胖點,不然我都不舍得總讓你出去辦事了。”

詹星若聽無争這麽一說,張開手看了看自己,也不禁笑了笑,在無争旁邊坐了下來。

“我知道星若不喜歡酒,但是天涼,就當祛祛寒了。你嘗嘗?”

詹星若看了看,點點頭,拿起了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如何?”

詹星若擡起頭,有些意外地說“不辣……有點甜。”

無争一笑。

“無争,”詹星若放下酒,問道“你為何不問問我江南大米一事談的怎麽樣了?”

“我相信你,不拿到滿意的結果你是不會回來的。”

“那萬一失敗了?”詹星若搖搖頭,無争倒是淡然,“失敗了你早就開口和我說了。”

“可不要這麽信任我,我終究會有失手的時候。”

“當然,誰都會有失手的時候,放心吧,你犯了錯誤,我也會和你一起承擔的。”

兩人相視一笑,詹星若道“已經談攏了。即刻啓程吧。”

“那,價錢方面,顧老板怎麽說?”無争問。

“他沒有要。”

“沒要?”無争有些難以置信。“沒要是什麽意思?幫我們?”

“大概吧。”詹星若道,“是幫我們,不要錢,也不意味着沒有條件。”

“那顧老板開了什麽條件?我現在就派人去辦。”

詹星若看看無争,如古井一般的眼眸中蕩起些許無奈的漣漪。

“顧老板的條件,是我。”

房間裏忽然靜了,大雪卷着風,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要你……幹什麽?”

“……”詹星若感覺耳朵已經開始發燙,這句話實在難以在無争面前開口,卻又不得不向無争坦白,“留在天關一天。”

他自幼就在無争身邊,深深地知道,無争心裏的天平,重的一頭始終傾向于天下,兒女私情,太難啓齒。

“你同意了?”

“嗯。”詹星若點頭。

“為什麽不和我商量一下?”

“太子,我在天關和月渚之間來回兩次,那就要二十日,二十日,多少條人命?”

他望着無争,沒再将話說下去。

自那年燈謎會,詹星若見過一次小太子。小太子對他說,“你這麽聰明,将來想不想來朝中做官?”

詹星若搖搖頭,道“我父親說,要我以天下為己任,讀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小太子笑,“你懂的真多,但是平天下是只有皇帝才能做的事。”

詹星若眨着眼睛看着小太子,有點受挫。

小太子一笑,牽起詹星若的手,“這樣吧,你好好讀書,将來我當了皇帝,破例讓你和我一起平天下。”

詹星若看了看他,高興地一點頭。

歲月在刀光劍影中将過往的回憶一點點抽絲剝繭,最後只留下最堅強的那一點,那一點是所有後來的開始,是所有感情的歸宿。

“顧老板不過想與我探讨一下琴藝。”詹星若又道,“我們快些起程吧。”那雙眼睛又變回了往常,古井無波。

“好。”無争點點頭。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雪也比往年大。

顧情披着厚厚狐裘,讓陸忘遙安排了一支車隊,等詹星若進到天關的時候,顧情和車隊已經等候了有一陣子,顧情的睫毛上挂了一層薄薄的霜,加上他本身膚色偏白,黑色的狐裘映襯下,整個人倒多了幾分精致。詹星若的馬車剛一到,顧情就下車迎接,在詹星若撩開車簾時伸出了手。

透過車簾的流蘇,詹星若看到了那只為他伸出的手,幾片雪花融化在他的掌心,那手骨節分明,舒展着。

“軍師快去我府內休息,剩下的我來就行了。”顧情輕聲道。

詹星若還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搭在他的手上,卻想起了數日之前,顧情握住他的那一刻。顧情說“我是商人,只相信握得住的東西。”詹星若不知為何忽然想起這句話,他的臉上再沒流露出其他情緒,只是跟着顧府的家丁朝顧府走去。

顧情收回手,兀自握了握,搖頭一笑。

這一天的奔波,是顧情自願的,不過這自願卻遭到了陸忘遙的強烈反對,陸忘遙從小和顧情一起長大,顧情有個老毛病,就是肺不好,吹點風就犯病,有一次鹽場出了問題,顧情趕去江北看鹽場,吹了兩天的海風,回來一病不起,陸忘遙喂顧情喝藥的時候,看着顧情一喝就皺着眉半天不說話,他就自己嘗了嘗一口,苦得陸忘遙差點沒把胃吐出來。

所以後來顧情一跑到有風的地方忙,顧府上上下下就手忙腳亂地把藥都準備出來,他一生病,整個顧府的事就全堆在了陸忘遙一個人身上,平時雖說顧情給他的工作雜了點,不過好在不用動什麽腦子。反倒是顧情自己的那份,又費體力又費心。

不過這也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還是陸忘遙曾無數次地看着顧情咳嗽嚴重得直接吐血。

多年的兄弟,陸忘遙也心疼啊。

但是這次怎麽都攔不住,顧情說了,天關的路不好走,雪大容易迷路,再說軍師對商道不熟悉,還是他來吧。陸忘遙實在是拗不過他,只得去備藥了。顧情臨出發的時候,陸忘遙還感嘆,自己将來娶媳婦過門,就要娶一個顧情這樣的,有一千個理由不講理地對自己好的。

顧情這老病也是對得起陸忘遙熬的藥。別說晚上回來的時候咳嗽個不停,其實早在外面辦事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不行了,整個下午顧情基本都沒有說話。

要說這個病,還得追溯到乘風侯在的時候,顧情幾歲就跟着乘風侯上戰場了,一去就是幾個月,有一次在邊塞,眼看着就要收兵回京了,邊塞突然狂風大作,蠻夷借着風沙來偷襲,顧情不知怎麽的,趕在那天突然咳嗽個不停,體溫飙升,乘風侯被打得措手不及,沒時間管他,顧情就自己在軍帳裏病了個痛快,回家之後一度變成了個啞巴,嗓子啞得像是被煙給燙了一樣。

顧情的母親和奶奶,因為這件事情把乘風侯好一頓收拾。顧情看着在外威風八面的乘風侯,因為沒照顧好自己,被自己娘提着耳朵數落,心裏竟然有點開心。

顧情關于父母的回憶不多,這件事不算什麽好事,但卻是顧情最願意回想起來的。畢竟病痛是會過去的,幸福的餘味更讓人着迷一些。

回到顧府,一進門,顧情身上就帶着風雪的涼氣。

“軍師,你,”一句完整的話還沒說出來,顧情就咳嗽起來,而且一咳嗽不可收拾,左右的人剛想向前一步,顧情擺擺手,“不必,都休息吧,我想和軍師聊聊天。”說完還向老管家輕輕一低頭以示抱歉。

“軍師,歡迎回來。”他在詹星若對面坐下,話音一落又咳嗽起來,兩個太陽xue被震得發痛。肩頭的雪融化了,但黑色的狐裘看不出濕沒濕,顧情的臉色不太好。

“你……怎麽了?”詹星若終究是聽不下去了,問了問。

“老毛病。”顧情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其實今天你不用……”詹星若想說,顧情不必全程幫到底,只是一早下車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麽目的,真的把車隊帶過來就理所應當地交給顧情了,他本是潛意識裏覺得顧情更熟悉一些,肯定會幫着安排一下,應該也沒多少事情。

看來他對商業的具體事務真的不了解,本以為顧情中午之前就能處理完,沒想到顧情竟然整整忙了一天,直到華燈初上才回府,還咳嗽得這麽厲害。

“不用什麽?”顧情還是笑盈盈地看着他,只是那微微泛白的嘴唇,任詹星若再怎麽冷漠也有些忍不下心無視它。

“沒什麽。”詹星若撇過頭。

“我來履行約定了,顧老爺可準備了琴?”

顧情只感覺兩眼發昏,可還是強撐着看着詹星若,心裏也暗叫今天應該稍微注意點,不應該忙得這麽狠,身體真的快扛不住了,難得把心上人請到眼前,夜晚燈火闌珊,倘若自己沒什麽事,多想帶着軍師稍微走一走。

“抱歉。”顧情有些撐不住,低下頭。

詹星若頓了頓,屋裏沉寂了片刻。

“這病,最開始是怎麽得的?”他忽然開口問道。

顧情擡起頭,費力地一笑,肺裏火燒一般的疼,眼前忽然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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