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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藥毒相化,風雪飄搖(上)

陸忘遙按照顧情搜羅的線索,一路走到一片打眼一看就人跡罕至的林子裏。大風一吹,樹和樹相互碰撞着,風聲格外尖銳。陸忘遙裹緊了衣服,來的時候顧情囑咐了:

“不能穿的太好,越樸素越好,不行就和冬至借兩件。”

“你要找的是槍王,态度一定要好。”

“老人家不會說我們的語言,找他徒弟溝通,說話一定要慢,簡明扼要。”

“他喜歡隐士,所以尤其不喜歡我們,不要提錢。”

“提乘風侯。”

陸忘遙邊數着手指頭邊在嘴裏念叨着,“态度好,少說話,不提錢,乘風侯。”陸忘遙又嘟囔了一遍,心裏不住的打鼓,“嗬,不能提錢,那人家憑什麽給做啊。”邊嘟囔邊朝着林子深處走去。

林子裏除了風的呼號聲,簡直靜得令人心慌,是不是有動物從陸忘遙後面嗖的一聲竄過去,陸忘遙都吓得忍不住想罵人,但是跟顧情這麽多年,一罵人就被收拾,陸忘遙還是忍住了。

跟無頭蒼蠅一樣轉了大約一個時辰,陸忘遙正以為自己要迷路在這鳥不拉屎的林子裏時,忽然見到一間小木屋,煙囪還冒着煙。

陸忘遙懸着的一顆心可算放下了,長呼一口氣,樂颠颠地朝那屋子走去,摸了摸衣服口袋,一大袋子白銀沉甸甸的讓人很有安全感。來的時候陸忘遙就想到了,這深山野嶺的偏僻地方,估計沒有跑商的來,沒有跑商的,那帶顧府的銀票應該就沒用,還是銀子實在,到什麽時候都好用,于是暗自在心底笑了笑,佩服自己怎麽想得如此周到。

他走到門前,拍了拍身上的雪,像模像樣地整理了儀容,便用手指的關節輕輕扣了扣門,良久,裏面并沒有回應。

陸忘遙皺了皺眉,又扣了兩下,還把耳朵貼上去聽了聽,裏面好像确實沒什麽動靜。

“先進去啦?”他朝着屋裏喊,想了想,萬一主人正睡覺呢,多不好,或者主人根本就不在家。但是這門顯然是虛掩着,主人應該在這裏不遠。

陸忘遙憂郁着,想進去卻又覺得有失禮節,但是天已經快黑了,要是等個沒完可怎麽辦,自己大雪天在林子裏轉了那麽久,加上之前趕的路,早就沒力氣了,又冷又餓。

思索一番之後,陸忘遙決定再等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主人不會來,他就先進去,什麽都不碰什麽都不看,就暖和暖和。

下了讓自己良心能接受的決定,陸忘遙心滿意足地轉過頭,忽然之間心髒差點跳出來,他一個激靈,向後退了一步,倚在門上,一下跌進了屋裏。

門外站着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衣,長發披肩,眼神卻有點怯怯地看着他,見他摔倒了想扶又不敢伸手,自己糾結了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朝陸忘遙伸出手。

陸忘遙光顧着看他,一時間望了起來,那男人身材甚好,腰間別着兩把锏,長得還挺好看的,就是頭發老擋着臉陸忘遙看不清。

陸忘遙皺皺眉,在心裏念叨着“這一出跟情兄還有點像。”

想着他突然意識到,這應該就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啊,趕緊咧開嘴笑,伸出手握住了那個男人的手,男人把他拉起來,立刻松開了手,進了屋子,沒再跟他說話。

“不好意思啊兄弟。”陸忘遙站起來拍拍屁股,跟在人家後面嬉皮笑臉地說,“我大老遠到這兒來找人,找了一天也沒找着,這不有點迷路,我就想,進來暖和暖和,但是你剛才出去了嘛。唉你看見了啊,我可沒擅自進來,”陸忘遙還沒說完,那男人就回身遞給他一小包什麽東西。

陸忘遙一愣,呆呆的雙手接過來,離近了一聞,一股草藥味。

“這個?”

“你剛才,摔倒了。”那男人可算開口說話了,聲音有些沙啞。

陸忘遙反應過來,趕緊道謝,“你看你,太客氣了。”陸忘遙笑道,“小傷小傷,再摔十下我都沒事兒,你不用自責,藥我就收下了,當咱倆見面禮了,嘶,回頭我讓我哥給你蓋個金房子。”

那男人看了陸忘遙一點,低下頭微微地笑了一下。

“啧,”陸忘遙看見了他的表情,他知道顧情不讓他亂花錢,非親非故的金房子是有點扯,但是就顧府的家底,順兩個金條出來根本發現不了。陸忘遙看了看自己的行頭,一身破破爛爛的,大概明白那男人在笑什麽了。

“別笑了。”陸忘遙只有笑別人,很少被被人笑,臉上有點挂不住,走到男人跟前,想轉移一下話題。

“你叫什麽名字?”陸忘遙問。

男人被陸忘遙一問,擡起了頭,屋內沒有風,男人的頭發也沒有到處亂飛,可算給五官讓出了地方,陸忘遙感覺心髒一瞬間加快了,這男人長得太好看了。

可是當男人徹底擡起眼睛看他的時候,陸忘遙的心髒差點停了,男人的左眼瞳孔,是紅色的。

陸忘遙一下想起了以前太傅吓唬他吃藥的時候,常講的一堆魑魅魍魉。

男人看見了陸忘遙的表情,發現他有點被自己吓到了,有點不好意思的別過頭,小聲說道“飄搖。”

陸忘遙剛才還害怕這男人會不會是什麽妖怪邊的要吃了自己,現在一看哪有這麽慫的妖怪,陸忘遙清了清嗓子,“那個……不好意思,我沒別的意思,眼睛……挺好看的。”陸忘遙說,“你是我見過第一個比我哥好看的男的。”陸忘遙說的時候不知怎麽的有點害羞,說完了又打心眼裏覺得好笑。

不知道顧情要是聽見了這話,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不過這話說的也不嚴謹,詹星若看起來也比顧情好看,可能是看的時間太長了,陸忘遙天天睜眼睛閉眼睛都是顧情那張臉,在所有的好看中,顧情永遠排最後一個。

那男人好像也有點不好意思,但終歸願意好好擡頭看他了,眼神還是有一點閃閃爍爍的。

“我叫陸忘遙。”他和男人說,“你……就叫飄搖,你……姓,姓什麽?”

男人點點頭,又搖搖頭,陸忘遙眨了眨眼睛,了解了,這是,“我就叫飄搖,我沒有姓。”的意思。

“那成吧,飄搖。”陸忘遙叫了一聲飄搖的名字,飄搖看了看他。

陸忘遙在心裏好一陣感嘆,這天下還有沒有姓的人,再說這什麽鬼名字,飄搖,風雨飄搖?什麽寓意,都不如那什麽富貴啊,長生啊,顯達啊什麽的來的吉利。但是畢竟萍水相逢,陸忘遙也不好多過問。

“你看,咱倆名字裏頭,都有個遙是不是,不是一個遙,你就當是一個。”陸忘遙邊說邊比劃,“我身負重任大老遠跑過來,飄搖兄要是不介意,能不能留小生借宿一晚?”

他問完,飄搖竟然難為情地低下頭。

“大哥,”陸忘遙改口,“天都黑了,你不是忍心讓我就這麽出去吧。我那馬跑一天了,我不歇着馬也得歇歇啊。”

飄搖又擡起頭看了看他,點了點頭,就像大姑娘要留野男人過夜一樣,又害羞又別扭,還總忍不住擡頭偷看野男人,陸忘遙咽了口唾沫,不知為何氣氛變得奇奇怪怪的,他想了想,肯定是跟顧情一起時間長了,自己打心底肯定是喜歡小姑娘的。

兩人正陷入尴尬的沉寂,陸忘遙的肚子敞亮地發出一聲震天巨響。

陸忘遙雖說臉皮厚,但是當着陌生人的面來這麽一下,也夠喝一壺了,耳根子一下就熱了。

“嘶……我跟馬跑一天了,它還比我多吃了一捆草,我啥也沒吃着……”陸忘遙說着,又強行笑了兩聲。

飄搖看着他,嘴角竟然也跟着挂起了柔柔的微笑。

“你喜歡,吃什麽?”飄搖說話總是很簡單,陸忘遙想起顧情的囑托,感嘆着,這才叫簡明扼要,一個字不浪費。

“我喜歡吃肉。”陸忘遙說,說完又有點後悔,看他家這個小木屋,在看看這名字,飄搖,這能是吃得起肉的名字嗎?

陸忘遙趕緊改口,“啊……最近調理身體,吃素。”

飄搖竟然又笑了笑。

“肉,我有。”飄搖說。

陸忘遙有點意外,更多的是不好意思,想了想,扭扭捏捏的說“我也不是非吃不可,不浪費你的肉了,你留着平時改善改善夥食吧,我回家了天天能吃,我哥有的是肉。”

飄搖一笑眼睛就會跟着生出一個小小的弧度,看起來好像眼睛裏有小星星。

除了那只紅色的。

“肉,我有。”飄搖看看陸忘遙,又說了一遍,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也很多。”

陸忘遙眨眨眼睛,怕傷害飄搖的自尊,便點了點頭。

飄搖剛一轉身,陸忘遙又叫住了他,“那個,我……”他不知道怎麽開口,他怕飄搖吃生肉,怎麽說那也是被顧情的一把好手藝嬌生慣養了十年的胃,一口生肉下去,怕不是得跟肉一起被吐出來。

“我,我吃生的拉肚。”陸忘遙說。

飄搖點了點頭,就轉身朝裏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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