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己欲平靜,以虛取實
一個晚上的時間匆匆而過,第二天陸忘遙睜開眼睛的時候,那狼已經不見了,他坐起來,捏了捏臉,确定自己還活着,一低頭,發現兩人身上的繩子已經解開了,飄搖也不見了。
陸忘遙一個激靈坐起來,腦子裏嗡地一響,肯定是讓飄搖給跑了,摸了摸飄搖躺着的地方早就涼透了,好不容易讓他抓到一個能找到槍王的,卻一個大覺睡到自然醒。
陸忘遙破罐子破摔地坐在墊子上,狠狠地喊了一聲“飄搖!你個忘恩負義的!”
剛喊完,就聽見廚房發出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飄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把手在身上抹了抹,趕緊跑出來見陸忘遙,一臉委屈和不知所措地在陸忘遙面前蹲下來。
“怎,怎麽了?”他問。
陸忘遙無話可說,搖搖頭,“沒,沒事兒。”
“早上,吃肉嗎?”飄搖又問,陸忘遙歪頭看看他,“早上不吃肉,多膩啊。”
飄搖點點頭,“那我,炒菜,吃……吃什麽?”
“還能選啊,我吃什麽都行。”陸忘遙笑了笑,身手摸了摸飄搖的頭,飄搖就像昨那只狼一樣主動迎上去蹭了蹭。
陸忘遙微微昂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這要是個姑娘,他肯定就不客氣了。
“那什麽,吃完飯,能去見你師父嗎?”陸忘遙還不忘正事,試探着問道。
“我今天,要去給師父送藥,你可以,跟我一起。”
“啧,像樣。”陸忘遙拍拍他,麻利地站起來。
“不用四菜一湯了,速戰速決,找你師父要緊。”陸忘遙說,飄搖有點委屈地低下頭,“不好吃?”他小聲問。
“不是不好吃,哎呀,”陸忘遙拿他沒轍,只得又蹲下來,“我哥在家等我,很着急的,我得先回去跟他說一聲,再過來,好不好?不然挨打,我哥下手可狠了。”他像是在哄飄搖,飄搖聽見他要挨打,還是聽話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吃完飯就匆匆上路了,一路上飄搖的話很少,陸忘遙不找話題兩個人就相對無言,陸忘遙叼着根枯草走在前面,飄搖就在後面給陸忘遙牽着馬,這馬在顧府裏嬌生慣養,昨天可能是陸忘遙趕得太狠了,不知道腿劃哪了出了點血,今天說什麽都不讓騎。
陸忘遙搖搖頭,邊走邊和那馬唠叨着,“同樣是馬,你看看詹軍師的阿修羅,人家還小姑娘呢,跑三天一口水不用喝,你看看你,丢人。”說着又轉過身自顧自地說着,“嘶,情兄也是的,怎麽好東西老往外送呢。”
轉念一想,這話也不一定,萬一過幾年就不是外人了呢?
陸忘遙趕緊搖搖頭,無法想象。
月渚的大雪沒有天關那麽溫柔,風卷起雪,就好像卷起了白色的沙子,詹星若和阿修羅的身影,時不時隐沒在蒼茫空洞的潔白當中。
詹星若離開月渚的時候,顧府剛把江南的大米運過來,等他再回來的時候,無争已經全部分發完畢,災民都吃上了飯,江南的米成熟得快,口感自然不如月渚自己的大米,但好在能讓百姓都填飽肚子。
“我記得,從前月渚強盛的時候,我不經意地從太傅那裏知道,江南的米便宜,”無争背着手,說這話的時候詹星若已經人在太子府了,兩人煮了壺茶,就坐在前院裏,詹星若忙了太長時間,在天關和月渚之間不停地奔波,這次回來的時候臉色異常地不好,無争拽住他,不許他再出去了,必須得先休息一下。
詹星若本來覺得沒什麽,就像小玩具上了弦就自己動,突然這股勁沒了,一下就要散架子了,他也難得的聽話,無争拽住他,他也就順從了。
“我後來啊,就問父皇,江南的米為什麽那麽便宜?”無争笑笑,道“父皇說,因為江南的米多啊,多了就便宜了,越少的東西,就越貴。我就問父皇,那我們為什麽不吃江南的大米呢,又多又便宜。”
無争苦笑,“父皇說,因為不好吃。就僅此而已。”
風雪難得地停了,冬天的陽光灑下來,還有些難得的溫暖,太子府很少接待客人,天地人皆是一白。
詹星若微微昂起頭,輕嘆了一聲,哈氣升起來,依依不舍地消散在空氣中。
“現在誰還在乎好不好吃,活命要緊。”無争也嘆了口氣,“月渚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樣,父皇他已經不是從前的他了。”
詹星若點點頭,倒了一杯茶,端在手裏卻沒有喝,問道,“如果天關真的在這個時候攻打我們,勝算有多少?”
無争看着他,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沒有回答。其實詹星若這個問題也不是問給無争的,而是問他自己,自古太子不将兵,無争手中的兵權最多只夠自保,而老皇帝現在沉迷丹藥,無心朝政,卻握着大權不肯交讓,排兵布陣的人是他,這個問題也只能問他。
“顧成淵,怎麽說?事情落實了?”無争問道。
詹星若想起那天顧成淵的臉,發紅的眼睛,和蒼白的嘴唇。
還有他俯下身來的時候,環繞着他的苦澀的藥味。
詹星若強行把自己拉出來,“從江南往月渚的第二批車隊,被官府攔截了,顧成淵買通趕過去的官兵,讓車隊暫時通過了,然後從顧府直接運米給我們,而我們最後一批的車隊,則把米送到顧府。”
“而且我上次看了,顧府送來的米,是中原的米,中原的米和我們一樣,也是一年熟一次,顧成淵用當初正常價買的中原米,代替了我們低價買的江南米,商人不做虧本的生意,但是無論怎麽算,他這次都虧了。”詹星若說道,“而且我到天關的時候,顧成淵病得很嚴重,他也是猜測,但是我覺得有道理。”
“他怎麽說?”無争問。
“可能是天關的江南提督,給呂弦的線索,呂弦早就知道我們遇上天災,也早就知道老皇帝的事,只是他從來沒帶兵打過仗,不敢輕舉妄動,何況他的上一代,和月渚交好,與皇上稱兄道弟,他也不便動手。”
“的确。”無争說,“我記得小時候宴會常見天關使節。”
“對,這是一點,另外,呂弦剛剛接手,和朝內掌大權的老臣不和,他為人輕狂,只知道打,卻對近年來天關和月渚的貿易情況一無所知,白銀流向哪裏,他都不知道。”
“這些也是顧成淵告訴你的?”
詹星若點點頭,“因為天關和月渚最大的白銀流通渠道就是他。”
“這樣的話,也就是說,呂弦現在不打我們,是不知道我們的真實狀況,不敢下手?”
“對,呂弦截斷商道的大米,就是想給自己吃個定心丸。當然這些只是我們的猜測,但是事已至此,我覺得呂弦一定會這麽做,大好時機,他不會浪費。”
無争點頭,“就算他沒有打算,我們也要先打算起來,你有什麽想法嗎?”
詹星若皺了皺眉,“有一個,不能長久,只能做緩兵之計。”
“說來聽聽。”
“兵不厭詐,我們詐呂弦一下。”詹星若道,“既然呂弦的上一代與月渚相交甚好,現在的大權又不在他手裏,想把大權從老臣手裏收回來,可不是容易事,不管他內心多讨厭,多想打月渚,也得把表面的功夫做全了。”
無争點點頭,“我明白,所以我們要從這裏下手?”
“對,”詹星若說,“很簡單,派人送禮給呂弦。”
“這?”
“我們這樣算是提醒呂弦,和做給那些當權的老臣看,呂弦不能公然違反先帝盟約。另外,也要給呂弦造成錯覺,以為我們有所準備。”
無争睜大眼睛,“這不正是古時魯僖公所為?”【注1】
詹星若的嘴角挂上微微笑意,“正是,古人誠不我欺。”
無争也忍不住笑了笑,沒想到詹星若說的緩兵之計竟然如此簡單,又贊嘆詹星若的聯想能力,當年魯僖公和秦孝公的對峙,與今天的月渚和天關別無二致,都是一方天災連連,一方伺機而動。
“只怕呂弦也知此事啊。”
“知不知道都不要緊,真正約束他的是禮法,只要禮法還在,他就不能輕舉妄動,就算知道,他也只能幹生氣,什麽都做不了。”詹星若道,“如今我們的災情剛有所緩解,拖住呂弦,對我們來說絕對有好處。”
無争如釋重負般笑了笑,随即又緊緊閉上了嘴,目光向遠方望去。
“你可記得兒時燈會上,我與你說的話?”無争問。
詹星若當然記得,但是被無争這樣突然提起,他不知如何回答,便沒有做聲。
“你從小就不愛笑,給人一種很難接近的感覺,但是你又那麽有才華,讓人很想接近你,”無争說着轉過頭,望着詹星若,“包括我。”
詹星若一愣,躲開了無争的目光。
“我那時候總是纏着父皇,膽子很小,不敢主動去找你,但是父皇和我說,你是太子,你想認識的人,就能認識,整個燈會上,沒有人敢拒絕你。”無争笑笑,“然後我就鼓起勇氣去找你了,我跟你說,我想跟你做朋友,你說不行,”無争忍不住笑,詹星若也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跟着微微笑了一下。
當時的詹星若回絕了無争,無争突然委屈地問他,“為什麽不行?”
小詹星若竟然竟然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我要拯救天下,應該沒時間交朋友吧……”那聲音低低弱弱的,無争把剛要哭的眼淚憋回去,對詹星若說,“我是太子,你跟我交朋友,以後我們一起拯救天下。”
無争側目看了看詹星若,苦笑道,“果真是得星若者,得天下。可惜了,讓你跟着這麽沒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