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風雲聚變,鬼面出世(下)
“只聽你一人?我要他做什麽?”呂弦一只手猛地握住酒杯,在桌子上砸出哐的一響。
顧情不驚反笑,從容不迫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顧某既在天關的土地上做買賣,自然也是天關的人,這武将到底是聽我的,還是聽您的,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嗎?”顧情笑了笑,為呂弦斟滿了酒。
“跟您實話實說,這武将是顧某僅有的親人,自幼癡傻,只能聽懂顧某一人的話,但骁勇善戰,槍法驚人,呂王若願意一試,顧某願在其他方面傾囊相助。”顧情緩緩道,說道“其他方面”時,擡眸看了看呂弦。
兩人彼此都甚是明白,這其他方面,指的是什麽,呂弦手裏握着權,而顧情背後靠着錢,自古錢權交融才會釋放出勢不可擋的破壞力,那莫名的快感讓呂弦笑了笑。
“顧老板還有這樣的親人?”
“呂王見笑。”顧情道。
“你的目的,沒這麽簡單吧。”呂弦搖了搖酒杯,白酒來回搖晃卻挂着杯子沒有溢出去。
“顧老板不妨直說。”
“呂王英明。”顧情一笑,緊接着說道,“顧某的确不只是為了安排一個癡傻的親戚,顧某也,別有所圖。”
呂弦聽到這裏,興趣更是大起,“你有何所圖?”
“顧某所有的家業都在天關,倘若天關能夠繼續擴大疆土,顧某甚是樂意為大王效勞,”顧情依舊不緊不慢的說着,“但是,不知道大王可關注商業白銀的流通?”
呂弦當然不關注,但也對此了解一二,便換了個姿勢坐着,離顧情稍微遠了點。
“一輛車官府要收五兩銀子的稅,顧某一次千百只車隊。商人理當精打細算,這樣一來,大王可也是重稅壓着顧某啊。”
呂弦也不知道稅務收得這麽高,顧情說的是實話,只不過他講的是走私官鹽的稅,而不是正常大米的稅,呂弦只知道顧情賣過大米,對他了解甚少,聽顧情這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說完,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所以呢?顧大老板想要什麽?減稅?”呂弦問。
顧情笑笑,“俗話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呂王既然能想到給顧某減稅,為何不幹脆賜顧某一個可以自己減稅的能力。”
呂弦先是愣了一下,随後立刻明白了顧情的話,自古權錢交易皆是如此,雙方合作,各取所需,這倒讓呂弦更加放心了,因為天上掉的不是餡餅,多半是陷阱,顧情這樣開誠布公,倒讓他心裏踏實了許多。
呂弦在乎的根本不是那能打的武将,而是手握江南和中原甚至整個天關經濟命脈的顧情。
“你給我提供足夠白銀,我就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呂王果然聰穎過人。”顧情微微作揖,“若我那親戚能活着回來,希望大王能按軍功授爵位,”顧情嘴角揚起滿意的一笑,“顧某雖不便入朝,但他可以,他在,顧某便在了。”
呂弦不住大笑,“聞說商人不做虧本買賣,顧老爺實在精明。”
顧情低頭,“呂王過獎。”音落,手手指的關節在桌角輕磕了兩下。
呂弦立刻警惕起來。
“你要幹什麽!”
“替呂王引薦我那癡傻的親戚。”語畢,冬至端着一個蓋着紅色絲綢的東西走過來,在顧情旁邊跪下,“老爺,來了。”
顧情點了點頭,用手一點點掀開了紅布,一塊猙獰的修羅面具,就在那紅布之下。
呂弦皺起眉,被面具驚了一下,
“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那傻親戚不懂如何與人交流,也從來不和別人說話,而且臉上有瘡,十分駭人,往後就讓他帶着這塊面具。古有蘭陵王極美而遮面,今天顧某慚愧,要效仿一番。”
呂弦只是盯着面具卻沒有說話。
良久,才開口問道:
“他叫什麽名字?”
“無名。”顧情說“有鬼面将軍一個稱號足矣。”他笑着道。
城內大雪飄飄,城外的村莊卻還陽光明媚。
飄搖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子,用手把藥的味道向自己扇了扇,感覺還沒有熬到時候,就又百無聊賴地扇起扇子。
“不知道,忘遙那頭下雪了沒有。”飄搖一個人自言自語,卻被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他身後的槍王聽了個幹淨。
“第一個來的小夥子?”槍王問。
飄搖驚了一下,扇子差點扔到柴火堆裏。
“師父。”飄搖語氣裏帶着微微的埋怨,“下次過來,先招呼徒弟一聲。”
“哼,這都走了一天了,我看你心神不寧的,藥沒給我抓錯吧?”槍王說着打開了壺蓋子,“燙啊師父!”飄搖還沒來得及上前制止,槍王就已經松了手,蓋子落回壺上,上上下下轉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飄搖又委屈地蹲下來,好像不太想和槍王說話,只是小聲地嘀咕着,“抓錯了我會聞出來的。”
槍王看他那樣子,實在是看不過去,便在他前面坐下來。
“要不你去找他吧,顧成淵家裏有的是地方放你。”
“我,我去人家幹嘛啊。”飄搖別過頭,只盯着藥。
“給人家當媳婦去。”
“師父!”飄搖這才擡起頭,走過去把扇子塞到槍王手裏,“您自己扇吧。”然後就背着藥筐出去了。
“這孩子。”槍王看看手上的扇子,搖搖頭,飄搖的臉皮很薄,不熟的人說兩句就不肯擡頭,要是認識久了,他到是顯出一些脾氣來,槍王索性就過去自己扇了,坐在那才發現其實藥已經熬好了,他也懶得再走,就幹脆坐在那等着藥涼。
剛剛把跟了他大半輩子的終焉送出去,老槍王也覺得心裏發空,想起了他這一生最珍視的兩把槍,竟然全送給了顧家。
“應該讓懷風帶帶那臭小子,臉皮也太薄了。”槍王把扇子在手裏把玩着,一舉一落,向下一扇,柴上的火忽的滅了。
說起乘風侯顧懷風,應該是槍王這輩子見過的最不要臉的人,非要纏着他學手藝不說,還要把他的槍順走。
槍王之所以叫做槍王,并不僅僅是能做得一手穿破萬物的好槍,更重要的是能把槍用的出神入化,槍在他的手裏,就好像有了自己的靈魂,乘風侯不知從哪得來的消息,知道老槍王用得一手好槍,卻從不教學生,就提着一根木棍自己找上來了。
乘風侯不懂得程門立雪,倒是很明白怎麽死皮賴臉。
當時飄搖還小,眼睛剛剛被治好,每次看見乘風侯來了,都哭着跑到屋裏去。
槍王一身老骨頭,教了乘風侯四五年的槍,卻沒聽乘風侯叫過他一聲師父。
“老頭兒,”乘風侯那是不過十六七歲,眉宇間英氣俊然,毫無禮數地雙手把槍王按在牆上。
飄搖一出來,吓得手裏的藥碗都掉了。
“別想歪啊,小不點。”乘風侯回頭對飄搖笑了笑,又轉過身來看着槍王,“我想要您那把槍。”說着用眼睛瞟了一下立在所有兵器中間的“誅神”。
“就你?”老槍王不屑,身材雖矮小,但出手卻快而有力,一拳向乘風侯的腹部打去,乘風侯反應甚快,雙手別住槍王的手,卻不料半式疏忽,槍王一掌如刃,帶着風停在乘風侯喉結處。
乘風侯咽了口唾沫。
“別認真,別認真。”他趕緊笑道,退了半步,讓老槍王自己走出去。
槍王坐下來,問他“你要它幹什麽?”
“打仗啊,我要參軍。”
“哼,參軍。幹嘛呀?想當将軍?”
乘風侯歪了歪腦袋,“當不當将軍倒也無所謂了,能當最好,”他說,“我學了一身本領,理應保家衛國啊。”
槍王不屑,“一将功成萬骨枯,就你,上去就是送死,死人不配用這麽好的槍。”
“你怎麽知道我一定就是送死去,萬一我就是那一将呢。”乘風侯還是不肯放棄,“我沒有爹娘,也沒有妻子,什麽念挂都沒有,我這樣的人最适合去打仗,就算真死了,也不影響誰。”
槍王側目看了看他,心裏忽然有一絲酸楚。
“就當借我的,我要是死了,你就上戰場上給他撿回來,我要是回來了,就證明我有那兩下子,你就送我,成不成?”還沒等老槍王回答,乘風侯又道,“有朝一日我成了大将軍,我給你換個大房子,讓你跟那個見我就哭的小兔崽子一起,享天倫之樂。”
槍王沒有回答,良久,才擡起手在乘風侯腦袋上敲了一下。
“臭小子。”
乘風侯放聲一笑,便走過去把誅神拔起來,“這把槍的宿命,是什麽?”
“殺伐。”槍王說。
“正合我意。”乘風侯道,“我知道您還藏起來一個終焉,等我立了軍功,回來跟您請。”
“就你,差得遠了,趕緊走!”
誅神被拿走,槍王有點生氣的樣子。
乘風侯哈哈大笑,三步并兩步地跑了出去,走到門口突然停了下來。
他臉上的笑漸漸沒了。
槍王的氣也漸漸消了。
兩個人隔着一個空曠的屋子,灰塵自由地漂浮着,仿佛時間都靜止了。
乘風侯回過頭,向槍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徒兒走了,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