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午夜時分,鬼面來襲
“阿離,怎麽了?”無争可是很久沒見過詹星若生氣了,想起昨天晚上顧情笑着對他說,“都是你情我願的。”無争就恨不得把顧情大卸八塊,心裏一瞬間閃過無數種他認為顧情能做出來的下流行為。
詹星若一拳砸下去,坐在床上皺着眉,仔細地回想着,但是腦海裏能回憶起來的東西就那麽一丁點。他慢慢地冷靜下來,摸了摸懷裏,那玉佩還在。
玉佩還在,秘密就沒洩露出去。
另一方面,也算是沒脫衣服吧。
詹星若這才放心地吐了口氣。
“阿離明知道自己不勝酒力,為何還和他喝酒啊?”無争出于對詹星若的關心,語氣裏帶着小小的責備。
詹星若低下頭,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對無争太兇了。如果是以前,每次無争這樣關心他,他心裏柔軟的地方都好像被戳了一下,而無争每次流露出讓人誤解的溫柔,卻都是不自知的。
以前詹星若會因此難過,但這次不同,詹星若聽了無争的問題,就立馬陷入了思考,他為什麽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明知道顧情對他別有居心,還要來呢?
“饞了。”半晌,詹星若才說道。
“呃……”無争一下被詹星若的這兩個字給噎住了,他從前可沒聽過詹星若喜歡喝酒。
“阿離你……”無争不知道說什麽,只是不太相信,“我饞了,就是想喝酒。”詹星若冷冰冰的,又回答了一遍,每個字都幹脆利落,清晰準确。
“啊……沒想到阿離還喜歡喝酒啊,我怎麽不知道。”詹星若看了看無争,“平時太忙了,我這點小愛好,不說也罷。”
聽了詹星若這樣說,無争只得點點頭。
詹星若将目光落在無争身上,看着無争稍顯落寂的眼神。這麽多年來,他從沒和無争坦白過自己其實是個好酒的人,不說嗜酒如命,也絕對是個好酒之徒。但凡閑下來了,詹星若都會自己找點酒喝,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一沾酒就哭,那樣實在是太丢人了。
等跟了無争之後,詹星若不想讓無争看到自己還有這樣一面,就總是躲起來自己喝,喝完酒抱着腿坐在椅子上,頭往膝蓋上一枕,在月亮下面默默地掉眼淚,等哭完了,睡一覺,第二天就一點也不覺得疲憊了。
他瞞着無争的太多了,倒是和顧情,從沒在意過這些。
去和顧情喝酒,的确在心裏想着,最後一面喝就喝了,但是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就是饞了。
詹星若從沒嘗過東瀛的酒,他想喝。
那天夜晚下的顧情,對着喝醉的他,露出的柔柔的,無限包容無限珍惜的目光。
詹星若吸了口氣,“無争,顧情呢?”他問。
“走了。”無争一提起顧情,就沒什麽好臉色。
詹星若點點頭,顧情不在這,他也猜到一二。
“什麽時候走的?”詹星若問。
“昨晚就走了。”無争道。
“我明白了。”詹星若坐起來,整理整理衣服,道“我要去找陳江。”
“找他做什麽?”
“我懷疑顧情就是鬼面。我要他幫我确定一下。”詹星若道。“如果真的是那樣,顧情這麽急着趕回去,可能是為了打仗。叫人備馬。”詹星若道。
無争挑了挑眉毛,點了下頭,就出去安排了,感覺自己堂堂一個太子,落得好像一個仆人一樣。不過這些年來,他也習慣這樣了,每次詹星若對他恭敬了,他反倒不舒服。
中午剛過,詹星若便找到了陳江。
“臣陳江參見太子軍師。”陳江道。
無争剛伸出手,就聽見詹星若幹淨利落的一句,“不必多禮。”然後就把陳江扶了起來。
無争嘆了口氣,就跟着詹星若在一旁坐下了。
“陳将軍,詹某這次來,是為了跟你确認一個人的身份。”
“軍師所謂何人?”陳江問道。
“和你交戰的鬼面将軍。”詹星若道。
“鬼面?”陳江一聽鬼面,蹙起了眉。
“對,鬼面。”
“軍師知道他是何人?”陳江急切地問道。
詹星若搖搖頭,“沒有證據我不可多語。”
陳江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态,點了點頭,“軍師可懷疑他是乘風侯?”陳江問道。
無争看了看詹星若,詹星若面無表情,只是頓了頓,道,“不是,但是有關系。如果你想知道,就按我說的做。”
陳江的眼眸中那一點點燃起來的希望忽然落下去。
“陳将軍,乘風侯已經死了。”詹星若道。
那強忍着的悲傷要是被看見了,更加讓看客心疼,無争看着陳江,不由得有點替他難過。
“但是這世界上,還存在着和他血脈相連的人。”詹星若又道。
陳江的眼睛裏好像恢複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光彩。
“軍師想讓我怎麽做?”陳江問。
“如果不出我所料,那鬼面定是快來了。這一戰,你只要傷到他就可以。”
“傷他?只怕我……”陳江有些猶豫,畢竟上一次交手,他被鬼面死死地壓制住了。
“你能傷到他,只要你敢。上一次交戰,鬼面槍槍避開了你的要害,自己還差點從馬上摔下去,這證明他根本不想殺你。”詹星若道,“戰場上怎麽可以有恻隐之心,他一定另有所謀,他不殺你,你就有機會傷他。最好傷在四肢上。”
“四肢?”陳江有點不解。
“那樣我好方便确定,他是不是我懷疑的那個人。”
“我明白了。”陳江應道。
詹星若來之前,陳江正一個人在軍帳裏對着杏花酒發呆,往事不斷向他追逼而來。詹星若突然進來,陳江慌亂之下把杏花酒往槍堆裏一插,等詹星若走了,再回頭看杏花酒。
好多年歲,好多傷痕,好多戰争留下的痕跡。
杏花酒已經不如從前那麽閃耀了,坑坑窪窪的,和那些不知名的槍很融洽的待在了一起,回想多年以前,杏花酒是那麽的耀眼,那麽與衆不同。
陳江走過去,把杏花酒□□,他小的時候,這把槍一直握在乘風侯的手裏,他想摸一下,乘風侯卻怎麽都不願意給他,唯獨一次。
“小子,還活着呢嗎?活着喘口氣。”陳江有生以來第一次受那麽重的傷,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好像都碎了,在戰場上,眼前一下亂成了一片黑紅色,他想說話,口腔卻被一股一股湧上來的鮮血給占滿了,目光所及之處,唯有乘風侯那一點白色,模模糊糊晃晃悠悠。陳江最後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刻倒下去的,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就聽見乘風侯在他身邊叫他。
一睜開眼睛,就是乘風侯的臉。
“嗬,行啊,沒死啊。”乘風侯見他睜開眼睛,不由得笑了一聲。
“我……沒死……”陳江也覺得意外,無論乘風侯說的是什麽,只要聽見他的聲音,一下就安心了。
“啊,回來了。贏了。”乘風侯應道,“跟着我什麽時候吃過敗仗。”乘風侯邊說邊用嘴咬開酒壺的塞子,喝了一口。
陳江側過頭看乘風侯,唯一一個能躺人的地方乘風侯讓給了他。乘風侯的肩膀纏着布,血已經透了出來。
“其他兄弟呢?”陳江虛弱地問。
乘風侯沒看他,一口烈酒咽下去,辣得心窩疼,才借着一股勁道,“沒了,就你命大。”
陳江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肺裏好像要炸了一般,他把那氣緩緩的呼出去,肺裏的疼痛減弱了,心中的絕望卻使勁地翻騰起來。
“今年多大了?”乘風侯突然問。
“十六。”陳江道。
“十六啊,太小了,沒娶媳婦呢吧。”乘風侯問道。
“嗯。”陳江應了一聲。
“等你好點了,就回去吧。”
“為什麽?”陳江問。
“不為什麽。”乘風侯又喝了一口酒。
“你不也是十六歲出來打仗的。”陳江又道。
“我那是沒爹沒娘,打就打了,我沒什麽牽挂,我不怕死。”乘風侯說。
“我也不怕。”陳江道。
“我怕。”乘風侯忽然開口,陳江一愣。
“我怕了。”乘風侯又重複了一遍,“我有了想守護的人,就怕死了。”乘風侯緩緩說,“你太小了,不知道一個男人都該做什麽,你死了爹娘怎麽辦?”
陳江沒說話。
“還有那花前月下的滋味兒,你還沒嘗過呢。回去吧。”
“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保家衛國。”陳江聽着乘風侯的話,心裏不服,道。
“哼。”乘風侯一笑,半天才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槍堆裏,把杏花酒□□。
“要不我就在這兒讓你感受一下花前月下的滋味兒吧。”他又露出了和往常一樣不正經的壞笑。
陳江感覺汗毛從頭到腳立了一遍。
“你,你要幹什麽?”他緊張地問。
“你怕什麽,我能把你怎麽着。”乘風侯笑了起來,盤腿坐在他旁邊。
“來,給你摸摸杏花酒。”他道。
陳江有點意外,忍着疼痛,費力地把手移過去,摸了摸杏花酒的槍杆。
冰涼的,卻又好像是帶着溫度的。
“我夫人,當年賣杏花酒,我讓她請我喝碗酒,我當将軍了回去娶她。杏花酒的名兒就這麽來的。”乘風侯道,眼眸中盡是溫柔的光。
陳江努力側着頭,看着杏花酒,對乘風侯那句“有了想守護的人,就怕死了。”似懂非懂。
歲月一連轉過十載,月渚早已物是人非,杏花酒是他和記憶裏的故人唯一的紐帶。
僅僅過了五天,深夜裏,鼓聲大作,一名副将跑進賬內,“将軍!天關進軍了!”
陳江點點頭,麻利地穿好盔甲,出去迎戰,河對岸的鬼面,還如初見時一樣,騎着雄赳赳的黑馬,踏着火光裹着黑夜而來。
陳江緊緊地攥住了手中的杏花酒。
想起前幾天,詹星若說的,乘風侯的血脈還在。陳江微微昂起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對杏花酒問着:
“不知道将軍當年想守護的東西,守住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