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塞北孤沙,前塵憶夢(上)
狂風吹得軍旗獵獵作響,顧懷風哼着不成曲的小調子,聲音夾雜在風裏彎彎曲曲迂回到陳江耳朵裏,倒別有一番風味。
“塞北一向如此。”顧懷風撣了撣身上的沙子,“沒有比這兒更難受的地方了。”
陳江才十六歲剛出頭,身體很單薄,月渚正是打仗用人的時候,很多兵都是官府硬搶來的,但是他不一樣,他是自願來報名的。顧懷風本不想留這麽一個柴火幹在軍隊裏,後來見他熱情那麽高,還是勉為其難地收下他了。
“難受我也不走。”陳江道。前幾年他就聽過乘風侯的事跡,當時乘風侯還沒封侯,只有一杆杏花酒格外出名,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兵,就憑一杆杏花酒,一夜之間讓蠻夷聞風喪膽,還娶了老員外的女兒。
陳江自幼也有“提攜玉龍為君死”的抱負和覺悟,乘風侯就是他最向往的人,小時候陳江家裏很窮,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奶奶,家裏的地都是他一個人種,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官府今年加稅以後他們一家就更活不下去了,陳江每次都吃得最少,把糧食留給妹妹和奶奶,但是現在就算他不吃,妹妹和奶奶還是一樣有上頓沒下頓。
追溯本源,還是因為戰亂連年,陳江就想,不如就出去當兵吧,他做夢都想跟着乘風侯打仗,但是卻不知道怎麽找到乘風侯,畢竟只聞其名,從未見過其人。
兩個妹妹先後嫁人了,他和奶奶的日子稍微好過了一些,但是一到夏秋換季,時冷時熱,奶奶身體撐不住又沒錢請郎中,不久就撒手人寰了。
陳江這邊還沒從悲痛中緩過來,那邊官府就下來抓兵了。
陳江剛開始不知道怎麽回事,奮力掙紮,在牢房裏又喊又叫,上蹿下跳,後來人家告訴他,這是抓去當兵送死的,跑不出去。陳江反倒安靜下來了。
而當他知道他是被抓到乘風侯手底下“送死”的時候,突然來了勁,生怕乘風侯看他太瘦太小了不要他。
不過乘風侯也确實是這麽想的。
選兵那天,陳江排在隊伍老遠,就聽見乘風侯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說,“我要精,不要多,回去回去。”
但凡被官府抓走的壯丁,沒幾個能回來的,有些人已經是第二次被抓到乘風侯這了,遇見哭爹喊娘的,乘風侯根本就不留。
陳江在後面緊張得心砰砰跳,終于輪到他的時候,天都已經擦黑了。
“誰抓你來的?”顧懷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點嫌棄地問。
陳江雖然瘦弱,但是長相頗有英氣,一看就有種正氣凜然的感覺。
他緊蹙着眉頭,盯着乘風侯,“我自己來的。”
“你自己來?”顧懷風問。
“對。”陳江答道,“我家裏除了妹妹只有我一個男的,我自己來的。”
“那你妹妹怎麽辦?”
“嫁人了。”陳江低下頭。
“你多大?”隔了一會兒顧懷風才開口問。
“十六。”陳江道,他其實還沒過十六歲生日,謊報了幾個月。
“太小了吧。”顧懷風嘴上這麽說着,其實他自己也是十六歲出來打仗的。現在官府稅壓得緊,又逢天公不作美,非旱即澇,十來歲就出來當兵的比比皆是,充軍了可能戰死,也可能成名,就跟他一樣。但是不當兵,家裏多這麽一張嘴搶吃的,可能就真的要死人了。
“沒這兒也沒啥可吃的,你回頭去領包糠,湊合着回去吧。”顧懷風道。
“我不回去!”陳江拒絕。
“你知不知道打仗多危險,兵器都不長眼睛的,就你這小胳膊小腿,兩下就折了。”顧懷風拍拍他,沒怎麽用力陳江都晃蕩了一下。
“我想變成和你一樣的人!”陳江人雖然瘦,但是眼睛卻格外明亮,顯得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
“幹什麽?你也想當大将軍啊?”顧懷風笑了笑。
陳江一愣,一直以來的幻想被憧憬的人親口說出來,頓時一股熱血湧上心頭,“想!”他大聲道。
顧懷風不禁昂頭笑起來,感覺陳江不知為何和年輕時候的他有點像,在大西北打仗這麽多年,他早就是個老油葫蘆了,這些話當然都不會說出口,不過他當年去槍王那死纏爛打想要學槍的時候,的确就是靠着這樣傻乎乎的一腔熱血.
那一天顧懷風都沒招到滿意的兵,就唯獨一個陳江,打仗行不行不知道,調戲調戲解解悶倒是挺好用。
一晃幾年過去,陳江跟着顧懷風,雖然沒少受傷,骨頭架子都不知道散了多少回,但是卻奇跡般地變高變壯了,雖說不像其他将軍一樣一脫衣服都是肌肉塊,但也不像原先那樣單薄了。
陳江磨着顧懷風,跟他學了不少所謂“不外傳”的槍法,代價就是一邊挨打還得一邊忍着顧懷風口無遮攔的調戲。
這日,又把他按在沙子裏面,陳江自知槍技不如人,也沒掙紮,就躺在沙子裏了,不由的感嘆,“風太大了。”
“一向如此。”顧懷風在他旁邊坐下,哼起歌來,據說是他自己寫的曲子,“就這麽大的風,也沒見得吹黑你。”他打趣道。
陳江來的時候面黃肌瘦,在軍隊裏吃得飽了,漸漸的就露出白淨的本色了,不管塞北的太陽多烈,他就是不黑。
“我也沒見你黑。”
顧懷風看了看他,“你看見我的時候我的在這兒吹了好幾年了,沒有黑的餘地了。”
兩人相視一笑。
顧懷風又道,“晚上給兄弟們開開葷,待會兒我睡一覺,你去幫我告訴後面一聲,殺頭羊。”
陳江已經習慣了顧懷風這個甩手掌櫃,什麽事都動不動就甩給他。
“好端端的。”陳江道。
“啧,哪可能好端端吃肉。是皇上他老人家,看咱們辛苦,又給弄來一個。”顧懷風嘴一收攏,吹起了口哨。
“又弄來一個什麽?”陳江問。
“那還能是什麽,人呗。比我歲數都大,我父親要是在世,估計跟他差不多。”顧懷風說完又吹起來。
“他來……做什麽的?”陳江又問。
“給我當副将。”顧懷風道,見陳江沒應,笑了笑,用手指彈了一下陳江的臉,“說話呀,吃醋啦?”
“您趕緊去睡覺吧。”陳江一皺眉,坐起來,拍了拍沙子撿起槍就走了。
顧懷風自然是心大,他早就知道皇帝要再給他分來一個兵,但是一直都沒往心裏去,今天猛然想起來,人家都快到了,他才吩咐去殺只羊。
百姓生活的那麽苦,軍隊裏肯定也半年吃不到一次葷腥,一只羊給全軍熬湯,說起來寒酸,但是顧懷風想起來還有點心疼。
他多希望皇帝給他派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羊。
夜晚,月亮悄悄地溜上來,顧懷風聞見了羊肉味,才砸吧着嘴坐起來,不用打仗的日子他經常這樣偷懶睡覺,軍中的事情就全交給陳江去做。
剛好趕着陳江來他帳裏叫他。
“這一覺你可睡好了?人已經到了。”陳江有點埋怨道。
“到了?”顧懷風一個激靈清醒起來,“這麽快啊。”
“他可不是一個人。”陳江道。
“不是一個人?”
“他是帶着一隊人馬來的。”
“有多少?”顧懷風問。
“五百人左右。”
“這麽多?”顧懷風坐起來,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帶我去見他。”
“晚宴準備好了,你直接去,我去叫他過來,你是将軍,在座上等着就行。”陳江按住顧懷風。
“啧。”顧懷風贊賞地一點頭,用兩根手指夾着陳江的臉一扯,“小寶貝兒說的有理。馬上去。”說着自己提上鞋,小跑出去了。
陳江呼了一口氣,也轉身去找那新來的副将了。
那副将來得早,得知乘風侯還沒起來,便在帳中等着,陳江遠遠望去,帶來的人馬黑壓壓的一片。
他撩開簾子,一陣酒氣撲面而來。
裏面的人放下酒杯,見到他并沒露出什麽笑臉,目光極兇。
陳江并未露怯,只是這樣的目光讓他有點不舒服,都是以後要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便沒多想,問道,“将軍怎麽稱呼?”
“我姓章,文章的章。”那将軍道。
“章将軍。”陳江行了個禮,“侯爺已經等您了,今晚為您接風洗塵,還請,”陳江話還沒說完,那大漢就扔掉酒杯,從他身邊走過去了,在狹小的軍帳中,狠狠地撞開陳江,走了出去。
顧懷風還沒從睡夢中緩過來,本來還有點困意,裝模作樣地等着新人來,可是看見那人大搖大擺的走過來,後面跟着面色凝重的陳江,他就忽然心裏一沉,立刻清醒過來。
“章将軍到了。”陳江報告道,擡起頭的時候,遞給了顧懷風一個眼神。
顧懷風點點頭,嘴角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前輩上座。”他道。
“久仰久仰。”那将軍也笑着說道,一點也不見外地坐了下來,還招呼跟來的兩個貼身手下一起坐下,占了陳江的地方。
“陳江,過來伺候我。”顧懷風笑意不減,自然而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