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江花月, 桃花取酒
付子儀轉過頭,桃花冰涼的露水沾到了她的指尖,小顧情又打了個噴嚏,顧懷風大步走過來,将兩人擁入懷中。
“懷,懷風……”付子儀愣了愣,緩緩伸出手,将掌心貼在顧懷風微涼的盔甲上。
“怎麽回來了了?” 付子儀問道。
“你猜呢?”顧懷風微微一笑,連夜趕路,臉上挂着難解的倦容。
付子儀搖了搖頭,正色道,“我猜不到,到底發生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回來啦?”顧懷風勾起嘴角,一把攬住付子儀的腰,在她耳邊輕聲道,“想我夫人的杏花酒了。”
付子儀一聽便知道顧懷風又拿她打趣,便推開了顧懷風,“少貧嘴。”
顧懷風握住她的手腕,順勢将她拉到懷裏,伸出一只手捂住了顧情的眼睛,嘴唇輕輕地覆上了夫人的唇,他咬了一下,狡黠地笑起來,輕聲道“都聽你的。”
又是一年桃花開的季節,很久很久以前,時間回到兩人初次相遇的端點。
付子儀還是老員外家的大千金,不怎麽出過門,每次出去都有人陪着,見了有趣的人也沒機會多說幾句話,見屋外的花開的漂亮,想去采兩朵,卻意外的聽見老員外正給她談一樁婚事。
“爹,你怎麽就答應人家了!”那媒人一走,付子儀立刻鑽進屋裏興師問罪。老員外一向疼愛這小女兒,便哄着說,“門當戶對,為了你以後的幸福。”
“我都沒見過他,那萬一,”付子儀噘着嘴,氣呼呼的坐在椅子上,“反正我不同意。”
“你娘和我當初也沒見過,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麽不好。爹比你長幾十歲,看人當然比你準。”
“我不是說這個。”付子儀站起來,“我想找一個能和我琴瑟和鳴的人。”她道。
老員外的這個小閨女,自幼才華橫溢,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你想要什麽樣的?”老員外問。
“翩翩君子。”付子儀道。
“爹給你找的都是翩翩君子。”老員外把付子儀拉過來,握着她的手,“就依爹的好不好?”
付子儀吸了口氣,又道,“退一步說,就先不管您給我找的是什麽樣的人,這天下動亂不停,蠻夷三番五次擾我中原,連年征戰。這個節骨眼,一心想着成親的男人,能是什麽好男人?”
“唉!”老員外趕緊反駁道,“打不打仗,與你個姑娘家何幹?”
“就有關,反正我現在不想嫁人。”
“你呀,從小你娘就太寵着你,把你養得太任性了。”老員外都答應了男方,不想自己家的閨女居然唱起這出戲來,只好冷下個臉,嚴肅道,“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你看看誰像你這樣?”
“成。”付子儀點點頭,“嫁。”她道。
老員外以為付子儀終于妥協了,便讓她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哪想到第二天滿府都沒找到這小祖宗。
付子儀從家裏跑出來,第一次自由自在地走在大街上,聽着叫賣也新鮮,看着小孩也新鮮,她沒怎麽出來過,不知道胭脂幾個錢,不知道一兩銀子能買多少件衣服,就知道花是香的,天是藍的,那些沒什麽用的東西。
在街上閑逛了幾日,身上帶的錢已經不夠她繼續生活了,她又不想回父親那,就憑着自己長得花容月貌,留在酒樓裏面賣酒。
這酒樓旁邊都是樹,樹上面開的粉色的花,付子儀覺得和自己家院子裏的花差不多,聽丫鬟說,家裏的叫杏花,便自然而然的認定酒樓周圍的也是杏花。
這酒樓的招牌酒,就是用這花釀的,每年就四五月份格外的紅火,前來求酒的人絡繹不絕。不知哪傳出去的,早上的花酒最好喝,所以來買酒的人都起個大早前來排隊,害得付子儀也得早早起來站在門口給人舀酒。
一天賣得不多,賣完就收。
可能是旺季過了,付子儀原來中午不到就賣完的酒,現在拖拖踏踏地能賣到下午太陽落山。掌櫃看她辛苦,就給她搬了張小凳子坐,讓她吆喝吆喝,早賣完早休息。
付子儀平時話都沒怎麽和外人說過,自然也不會吆喝,她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卻怎麽也張不開嘴,時間在百無聊賴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太陽落山了,一個少年扛着一把銀閃閃的槍打她面前路過。
“姑娘,可還有酒?”那少年問。
付子儀皺起眉,“有,要喝酒就掏錢。”
少年笑了笑,“我沒有錢。”
“那就沒有酒。”她道。
少年不火,反而笑問,“那姑娘送我一碗行不行?”
“我又不是掌櫃的。送不了。”她決絕道,漫不經心地擡頭掃了一年少年,看起來跟他年齡差不多,肩膀的衣服破了,還帶着新鮮的傷口。
“怎麽弄的?”付子儀沒忍住,多問了一句。
“姑娘問什麽?”
“就你肩膀。”付子儀道。
“被蠻夷的箭擦了一下,不礙事。”少年回答。
“蠻夷?你是跟蠻夷打仗的?”付子儀來了興趣,又問。
“是啊。”少年答道。
“他們厲害嗎?咱們贏了沒有?”
“姑娘一下問這麽多,你放心吧,肯定打贏了,要是輸了,你也不會在這看到我。”少年道。
付子儀舒了口氣,覺得這少年說的對。
“姑娘問了我這麽多,我能不能也問姑娘一個?”少年道。
“你想問什麽?”付子儀眨了眨眼睛。
“我想問問姑娘,怎麽好好的錦衣玉食不要,偏偏要出來吃這個苦?”
付子儀一聽,立刻緊張起來。
“你是我爹派來的?”她厲聲問。
“果然。”少年抿嘴一笑,“被我猜中了。我并非你爹派來的,我只是看見姑娘的手格外白淨纖細,一看就不是常幹活的手。”
付子儀自知失态,又不習慣被人盯着手看,就害羞地把手背在了身後。
“真的不是我爹派來的?”她小聲問。
“真的不是。”少年笑了笑,又重複了一遍。
付子儀嘆了口氣,坐下來,“我爹想逼我嫁人。”
“能早點找到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不是挺好的嗎?”少年道。
“不好,我連這人面都沒見過,況且,天下未平,何以為家?我不想和這樣沒志氣的男人在一起。”
“娶妻生子哪裏沒志氣了?”少年忍不住輕笑一聲,問道。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付子儀道。
“對呀,先齊家呀。”少年點了點頭,嘴角還帶着笑意,溫柔地附和道。
“我不管。”付子儀一撇頭。
少年笑了笑,“你是蠻夷不退,就不嫁人嗎?”
“差不多吧。”付子儀道。
“那萬一十年二十年不退,你就十年二十年不嫁人?”
付子儀猶豫了一下,還是嘴硬道,“不可能。”
“那麽沒準兒的事。”少年又朝付子儀走近了兩步,“不如這樣吧,今天你請我喝碗酒,明兒我就替你平了蠻夷,讓你快點嫁人,成嗎?”
“說什麽呢。”付子儀別過頭,耳朵悄悄地紅了,嘴上說着不願意,手卻乖乖地打了一碗酒,毫不溫柔地遞給少年,那就漾出去幾滴,少年小心地接住,花酒剔透的粉,好像少女的臉。
“敢問姑娘這是什麽酒?”
“這,這是,”付子儀也不知道那是什麽酒,就知道和自己家的杏花像,便脫口而出,“杏花酒。”
少年低頭聞了聞,一股桃花甜撲面而來,他笑着搖了搖頭,一飲而盡。
這世間,還沒聽過有誰用杏花釀酒。
“姑娘的杏花酒真甜。”少年笑道。
“別貧,你叫什麽名字?”付子儀問。
“我嗎?我姓顧名懷風。姑娘問我名字作甚?”
“你不能白喝我的,下次回來要是蠻夷沒平,我得找你要酒錢。”付子儀說道,可是茫茫人海,三千大軍,真若輸了戰争,想找到一個人談何容易?她不自覺的在心裏默念了兩遍顧懷風的名字。
“成,要是輸了,我加倍還姑娘。可若是我贏了,姑娘可能給我些獎勵?”
“獎勵?”付子儀不明,“那我再請你喝酒便是。”
顧懷風搖了搖頭,“姑娘的酒雖然好喝,也不能讓顧某為了一碗酒去拼命吧。”
“那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姑娘的名字。”
付子儀愣了一下,“要,要我名字有什麽用?”結結巴巴地問。
顧懷風笑了笑,柔聲道,“将來娶姑娘,不知道名字如何提親啊?”
他說罷便轉了身,對着付子儀揮了揮手。
“喂!”付子儀被說得滿臉通紅,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叫顧懷風,可顧懷風并沒有停下腳步。
很多年過去了,付子儀終于知道了當初那碗酒真正的名字,但是這麽多年,顧懷風每次回家打酒,都要拿杏花酒調侃她一番。
“你這樣突然跑回來,軍隊可有人管?”付子儀問。
顧懷風頓了頓,沒有說章繼堯的名字,而是像往常一樣,一臉痞子氣道,“給小陳江了。”
“就知道使喚人家。”付子儀責備道。
顧懷風眯起眼睛,想逃脫付子儀的責備,一眼看見了在地下抹鼻涕的小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