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夏蟲輕語,不盡柔腸
太陽已經醒了,晨風吹起神廟破碎的門簾。
詹星若把顧情抱在懷裏,輕輕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個剛和母親分開的孩童,只是他身上沒有糖也沒有小玩具,不知道該怎樣讓懷裏的人停止哭泣。
“你這樣哭,傷會加重的。”詹星若輕聲說道,小心翼翼地商量着,“躺一會兒吧,我在這陪着你。”
顧情擡起頭來,眨了眨眼睛,雙目無神,向後重重一靠。詹星若雖說理解顧情的心情,但卻很難感同身受,只能挪過去,脫下衣服墊在顧情的頭下面。
詹星若看了看顧情,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打趣地問道,“無争馬上就要到了,你不是想讓他看見你這副樣子吧?”顧情愣愣地轉過頭,詹星若嘆了口氣,“顧老板這麽狼狽的樣子,只給我見識見識就行了。其他人就免了吧。”
顧情苦笑一下,點點頭,“我本來……不想讓軍師看見的。”
“顧情。”詹星若忽然很嚴肅地叫了他一聲。
顧情擡起頭,迷茫地望着詹星若。
“別再說那種,想要犧牲自己的話了。往後我來照顧你,但是我炒的菜不好吃,也不會說好聽的話安慰你,如果你亂碰我我也會生氣。”詹星若轉頭看着顧情,“但我會盡我所能讓你不再受傷。這樣可以嗎?”
詹星若語畢,顧情一手撐着身子,費力地爬起來,側頭親吻詹星若柔軟的嘴唇,詹星若沒有反抗,身體微微一縮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顧情的睫毛上還挂着閃閃的淚水,他反複啄吻着,又輕又柔,好似言語訴不盡鐘情,只能輕吻以慰柔腸。
“謝謝你,軍師,謝謝你。”顧情微微顫抖道。
詹星若睜開眼睛,看見顧情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好了。”詹星若哄道,用手輕輕擦去顧情臉上的淚痕,“接下來你想做什麽?告訴我吧。”
顧情的掌心覆上詹星若的手,有氣無力道“軍師,我想報仇。”
詹星若點點頭,“我陪你。”他柔聲道,又将顧情抱住,“但是我再不會讓你受傷了。”詹星若咬着牙,仿佛在對自己承諾着。
天全然亮了,無争才帶着一隊人馬趕過來,無争掀開簾子進去的時候,詹星若正靠着放神像的櫃子,用袖子小心地給懷裏睡覺的顧情擦汗。顧情的手環在詹星若腰上,頭枕着詹星若的肩膀。
無争風風火火地進來,卻被這一幕驚得一下把要說的話咽了下去。
詹星若已經疲憊到極限了,擡頭看了看無争,只是伸出手指比在嘴邊,示意無争不要吵醒顧情。
無争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太醫跟在後面。
“他…怎麽樣了?”無争蹲下,看了看顧情,問道。
“我不知道。”詹星若搖頭,皺着眉,“從到這裏開始,一直出汗,睡不醒。”他邊說邊用袖口在顧情額頭點了點。
“我帶太醫來了。”無争說,回手招呼太醫。
太醫點點頭,蹲下來把住顧情的右手。
靜了半晌,詹星若輕聲問,“太醫,他怎麽樣?”
太醫搖了搖頭,“脈象很弱,若不快點解毒,恐怕…”
詹星若低下頭,看着顧情幾乎沒有血色的嘴唇,忽然低下頭,當着衆人的面,輕輕地親吻了他一下。
太醫別過頭。
無争倒吸一口涼氣。
“阿離,先帶他回太子府吧。”
詹星若擡起頭,目光卻流連在顧情的臉上不願意離開。“好。馬上回去。”
“軍師大人…”太醫猶猶豫豫的開口。
“怎麽了?”詹星若問。
“我想取他指甲一點血,看看毒到了哪裏。”
詹星若點點頭,抓着顧情的手,用劍在顧情指尖輕輕點了一下。
顧情被忽然的刺痛喚醒,一睜開眼睛,屋裏面人影交疊。顧情的手憑空抓了抓,嘴唇動了幾下,才沙啞地喚出“軍師,軍師…”
“我在這裏。”詹星若伸手過去,與他十指相扣,握緊顧情無力的手。顧情仿佛安心了一般,馬上停了下來,把頭向詹星若肩膀一靠,便又閉上了眼睛。
無争鎖緊了眉心,他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顧情。
“看來章繼堯,是當真想要了他的命。我們去得太晚了。”
詹星若搖搖頭,“多虧你和陳江,再晚一步,再多喝一杯,他恐怕早就沒了。對了,陳江呢?”詹星若問道,“可還安全?”
無争點點頭,“我已經與他彙合了,陳江沒什麽大礙。”
“怎麽沒讓他一起跟來?有陳江在更保險一點。”
“陳江恐怕來不了了。”無争道。
“什麽意思?”
“昨夜西北大營來信,說蠻夷又來了。既然鬼面已經退兵,陳江正打算和皇上請示,帶軍回去。”無争回答。
“現在不要回去。蠻夷經常犯進西北邊界,西北軍抗蠻數十年,經驗豐富訓練有素,何須陳江班師回去?”詹星若皺眉問。
“這次不一樣,蠻夷的人數,是以前的五倍之多。而且異常兇猛。”
詹星若側過頭,“這是為何?”
“我不知道。”無争搖搖頭,“陳江想回去,他怕出意外。”
“不是有副将留在那裏,西北大軍一向固若金湯,短時間內不會有問題。蠻夷來勢兇猛又突然,恐怕沒那麽簡單,別讓陳江回去,以免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詹星若吩咐。
“只是,章繼堯對西北大軍胡亂指揮調配,對糧草請求置之不理,這樣下去,再鋼鐵的軍隊,也撐不住啊。”無争道。
“這樣…”詹星若呼了一口長長的氣,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顧情。
“只要讓章繼堯別再幹擾西北軍就可以了。”詹星若道。
“但要怎麽做?章繼堯手握兵權,對軍隊如何指揮,只要他能找到理由,都算合情合理。如何阻止他?”
詹星若皺眉思索了一會,擡起頭來,看着無争,“你說的對。他做什麽都名正言順,我們什麽都做不了。我有一個辦法。”詹星若一頓,沒再說話。
不争不明就裏,只得追問,“什麽辦法?”
詹星若在為難時會習慣性地咬下嘴唇,無争心中預感不好,卻不知道詹星若要說什麽,只見那嘴唇已經被咬的發白。
“撕破臉。”詹星若道。
無争微微側頭,示意詹星若繼續說。
“不和章繼堯撕破臉,以你我之力,絕不可能與他抗衡,千裏之堤潰于蟻xue,再讓章繼堯繼腐蝕月渚,我們就回天乏術了。章繼堯雖說權傾朝野,但也并非一手遮天,如果文武百官全是章繼堯的人,他早就反了。”
“那阿離的意思是?”無争問。
“要看清隊伍,找出他的黨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果任憑敵暗我明,只會自我消耗,畫地為牢。”詹星若說。
無争點點頭“這樣的話,便能找出我們的同派力量。以做抵抗。”
“對。”詹星若道。
“那,該如何撕破臉?”無争問。
詹星若頓了頓,斬釘截鐵道,“變法。”
“變法?”無争驚問道,“你想變什麽?”還沒等詹星若回答,無争又馬上擺擺手,“不可,阿離,絕對行不通。章繼堯不倒,我父皇又…變法恐怕變不動啊。”
詹星若從容地搖搖頭,“我的變法,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用手抻着袖口,擦過顧情的臉頰。
“何意?”無争問。
“我當然知道此刻變法并不能動搖舊法。但是你可知道,戰亂之時,最忌諱什麽?”
“改革?”無争猜測着問道。
“對,最忌諱內政的大動大改,朝內鬥争不見血但一樣刀光劍影,所有人都要繃緊神經全力以赴,無心管轄其他。一旦軍務控制癱瘓,遠方大軍必敗無疑。”
“那,這,既然會癱瘓,為何還要變法?”無争不解,遂問道。
“不一樣。章繼堯對西北大軍的控制,并不出于想贏。對于西北軍來說,最好的指揮,就是不指揮。他們對戰蠻夷多年,只要糧草兵器供應及時,他們自然知道怎麽做。”
無争似懂非懂,點了點頭,“那阿離的意思是,我們變法,來吸引注意力,炸出章繼堯同黨?”
“正是。”
詹星若與無争相視一笑。
“說到這裏,那,”無争到一半,顧情的身體忽然縮緊,在詹星若懷裏頗為難受地翻了幾個身。
詹星若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輕聲問顧情,“怎麽樣?”
顧情只是在嘴裏模糊的哼着,伸出手尋覓着詹星若,詹星若把手放到他手裏,見他安靜了,才擡起頭。
“我沒力氣了,背他回去。”詹星若對無争道。
“我?”無争一皺眉,心裏想着自己堂堂太子,怎麽能做這種事,更何況還是顧情,就算親眼看見詹星若做出那樣的行為,他也覺得全是顧情蠱惑的,滿心想着能顧情醒了再找他算賬。
“侍衛的衣服太硬了,他身上有傷,你背着。”詹星若小心地把顧情扶起來,見無争不願意,又道一句,“沒有他打不贏。變法的事,回去了我再詳細和你說。”
無争吃了口憋,無可奈何,只得蹲下身,任由一身汗的顧情壓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