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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太平之後,何處歸去

“少耍我。”詹星若推開顧情,一側目的功夫瞥見了顧情的枕頭,枕頭下一個荷包露出粉紅色的一角,在一向不多擺陳設的太子府中顯得格外紮眼。

詹星若微微皺眉,忍不住又定睛看了看,顧情還沒察覺到,被推開了便又靠過去,從後面抱住他,以為詹星若回頭是要看自己,便湊過頭去親他。

詹星若忙躲開了。

詹星若想到,明明看見顧情把這荷包放進衣服裏,而脫衣服的時候他卻沒看到,原來是被提前拿出來藏在枕頭下面了,哪門子的荷包,偏偏不能讓他看見呢?

還以為顧情會忘了,這麽說來,是有意瞞着他了。

詹星若低下頭,眨了眨眼睛,放輕語氣,拍了拍顧情抱着他的手,“顧情,和我聊聊天吧。”詹星若道。

顧情一愣,還是聽話地松開了手。

詹星若坐到他床邊,話未開口便先嘆了一口氣,顧情還不知道他為何而愁。詹星若便先開口,“假如,我們沒有打仗,你不用被迫離開月渚,或者……”他想了想,最後搖了搖頭,“什麽條件都沒有,我只想問問你,如果你可以自己選擇,你想要什麽樣的生活?”他問。

詹星若瞄了一眼還沒寫完的變法文書,就那麽靜靜地舒展在案子上,等到最後一筆的墨水幹了,這文書一呈上去,那便是一場腥風血雨,它就像一塊大石頭,擲到湧動的暗流中去,不知道能激起多大的浪。

詹星若既是文書的撰寫者,那便也是第一個被大浪吞沒的人了。十幾年前燈會上,他與無争約定要做一番事業,要護萬民平安。所以從十年前就開始與章繼堯對峙,如今終于到了決定勝負的時刻。

生死已難說。

顧情睡覺的時候,詹星若自己點着燈,一字一字斟酌着文書,想起很久之前,他父親教他讀書,他哭着鬧着想出去放風筝,父親就抓着他的手,叫他握住筆。

詹星若擡起手,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筆,現在又是誰在讓他握着筆呢?不是父親的手,是天下人的,是百姓的手。

詹星若深吸一口氣,又低下頭開寫,一個又一個的徹夜不眠。

“我想要什麽樣的生活?”顧情想了想,“一家人在一起這樣吧。”他道,想起了小時候母親在院子裏寫詩,父親一身銀甲還未脫,剛回來就接着勁教他兩招。

小時候的顧情拿着樹枝,蹦蹦跳跳蹩腳地學着,多數動作都是奇怪又好笑的,好幾次都學得他惱羞成怒,只有偶爾一兩次,杏花酒與小樹枝一起劃過地面,又一起掃過天空,院子裏的樹葉聞聲而落,顧情擡起頭,看着那碎了的葉子,目光與秋天一起燃燒起來。

“一掃黃葉起,再掃葉別離。”乘風侯壞笑着,得意道。

一旁的付子儀擡起頭,強憋着,還是笑了一下。

那詩是她寫給掃院子的王叔的,顧懷風覺得好,就拿去亂用了。

“嗯。”詹星若點點頭,“還有嗎?”

“沒什麽了。”顧情搖搖頭,想起乘風侯老是征戰不歸家,就笑了笑自己,“其實我喜歡安穩點的生活,能一日三餐一家人一起吃飯,我就滿足了。”

“這麽簡單?”詹星若問。

顧情點點頭。

“我從前是這麽想的,現在也這麽想,但是我希望和我一起吃飯的是軍師。”他忽然道,詹星若側過頭看他。

“我不可能成為你的家人。”詹星若冷冰冰道,“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顧情仿佛中了會心一擊,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軍師……”

“顧情,我和你,”詹星若頓了頓,“有某種感情已經開始了,但這感情是錯的。我也是錯的,是我還不懂得如何自控,從輩分上算我是你的長輩,這錯誤理應由我制止。”

“什麽錯誤?”顧情抓住詹星若的手。

“都是。”詹星若抓着顧情的手,放到喉嚨處,顧情的手縮着不知如何是好。

“你把手伸出來,好好摸一摸。”詹星若道,“我是一個男人。”

“我一直都知道。”顧情說。他費力地起身,抓住詹星若的手腕,“我一直都知道。你世人都能愛,就偏偏不能愛我嗎?”

顧情眼睛微紅,詹星若心裏一顫。

“我想要照顧你,想對你好,想把你留在身邊保護,這些,和男女有什麽關系?”

“還是說,”顧情微微一頓,“我也想偶爾被人呵護一下,這一點錯了?”

詹星若深吸一口氣,或許從第一次在天關與顧情見面到現在,他都不敢看顧情的眼睛,那雙眼睛會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原則,失去決心,倒在溫柔鄉裏不能自拔。

詹星若也開始怕死了。

小的時候他父親教他,沖鋒陷陣的将領,最好用那些沒有家室的。詹星若不解,父親就告訴他,沒有牽挂的人往往更勇敢,人一旦有所顧忌,就會畏手畏腳。上陣殺敵,莽夫比聰明人更合适。

詹星若這一次差點失去顧情,他沒勇氣再經歷第二次了。他不想把顧情卷進來,這王朝的戰争,不該再牽連到顧情了,國家負了乘風侯,不能再負顧情了。可誰知老天爺就是這般不公平。

“你沒錯。”詹星若認輸了,他張開手緊緊地抱住顧情。

既然明日文書一上,說不定什麽時候就陰陽相隔,那便在能擁抱的時候多擁抱,能互相感受體溫的時候多感受。詹星若排兵布陣,理文變法,一向果斷幹脆,因為他知道天下不允許他進進退退,不允許他犯錯誤。

而偏偏在顧情這裏,他猶豫不決,他向前探出頭,又猛地縮回去。只是顧情卻始終站在那裏,朝他敞開懷抱。

顧情也抱住詹星若,他擡起頭,緊貼着詹星若,“軍師別想從我這裏逃走了。我這個人,必要的時候也會對你很強硬的。”

詹星若擡起頭,臉頰微紅,顧情一點一點靠過去,用嘴唇輕輕捧着詹星若,一下一下輕輕擦過,詹星若正過臉,嘴唇剛一微微張開,顧情就側過頭,舌頭掠過詹星若的唇齒。他閉上眼睛,溫柔又纏綿地親吻着,詹星若從沒這般接吻過,身上的力氣像被抽走一般,雙眼慢慢變得迷離,他索性也閉上眼睛,雙手離開床,覆上顧情的臉。

明日太陽一出來,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到時候風雲聚變,如果自己不能逃過這一劫,那顧情藏着的那個小荷包的主人,能不能代替自己好好照顧顧情。

詹星若在心裏暗暗地問着,假如自己死了,顧情可以和一個愛他的女人在一起,那時候天下太平,天空澄澈,顧情有揮不盡的財富,有愛他的夫人和孩子。

一年四季,一日三餐,他的夢想盡可以實現。

而他不一樣,他也是個男人,他也要肩負責任,頂天立地,倘若這一注沒有下對,那便只能祝福顧情了。

大丈夫,天下未平,何以暢想花前月下。

“顧情。”詹星若睜開眼睛,“快點好起來。”他輕聲道。

夏天的風徐徐地吹着,撩撥楊柳,又纏綿水面。

喬三娘想去人多的地方買壺酒喝,轉來轉去便到了落華寺。

喬三娘擡頭看了看,絞盡腦汁才想起,徐景和從前和他說過,中原人多信佛,也告訴她佛家淨地,不可飲酒,不可大聲說話。

她四下望了望,大人小孩,嬉笑說話的聲音讓落華寺顯得滿是人間煙火味,不見得如徐景和說得那般清冷。

從前與徐景和一起生活的時候,徐景和一窮二白,想要娶她,卻又沒錢準備,愁得好幾晚沒睡,喬三娘不在乎那些,她反正不懂漢人的禮儀,有沒有都無所謂。

但徐景和不是,徐景和的父母都死了,自己一個人到處給人窮人看病還不收錢,光有個神醫的稱號但也不當飯吃。認識喬三娘以後,他不在乎喬三娘是哪裏人,就算是胡人,現在跟了他,他就要給喬三娘名分,照顧好她。

“我不在乎名分。”喬三娘說。

“我們這的女人都在乎這個。”徐景和道。

“你有病吧,我都說了多少次了我不管這個。”喬三娘一如既往的暴躁。

徐景和便認認真真地和她解釋,“不,我是想,她們都有的東西,你也不能少。”他牽起喬三娘的手,“我不會讓你過得比別人差的。我上次給關員外的女兒看病,他老人家送了塊地給我,我本不想要,但是我想,萬一以後我們有了孩子,孩子總是要吃飯的。”

“行了行了。”喬三娘別過頭,臉頰一抹紅暈,“你想得美誰給你生孩子。”

徐景和笑了笑,把喬三娘拉過來抱在懷裏。

後來喬三娘還是被徐景和拉着,去附近的一個寺廟,對着佛祖拜堂成親了。那破寺廟四處漏風,佛上面都是灰,她和徐景和忙活了一個上午才擦幹淨。遠沒有落華寺這般繁華。

喬三娘還笑徐景和,既然說佛無欲無求,這紅塵兒女之事,又怎麽能找佛呢。

徐景和笑笑,道,“讓佛看看你。我一生積德行善,希望佛把我的功德,分一半給你,就算你不信佛,佛也會保佑你。”徐景和道。

喬三娘的心裏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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