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千帆仿佛在釘子上滾過一圈,渾身哪處都在刺痛,找不到一個舒适的地方。他蜷着身體在發抖。他高燒轉為低燒,正是腦袋昏沉,将醒未醒的時刻。
感覺有一雙幹燥溫暖的手托着後腦勺,而後重若鉛球的腦仁被一股恰到好處的力道按摩,不消片刻,那些疼痛得到了撫慰一般,他竟然平緩了呼吸,正緩慢地睜開眼皮——
先是看見那人的襯衫領口因動作而開了一些,脖子上挂着他第一次見陸征帆時他戴手上的東西,湊近了才發現,項鏈挂墜約成年人無名指蓋大小,形狀很獨特,應該是定做的。露出的鎖骨和胸口,正是他想象過的白皙精壯,浮動着年輕的生命力。接着撞見一道目光,因距離近又集中了焦距去注視,所以千帆看清了那人的每一根睫毛,它們每開合一下心就跟被一根若有似無的羽毛掃刮着一樣。他動了動幹涸的雙唇,覺得嘴皮子也重得很,只發出單調的“我”。
“你的傷口發炎厲害,燒是退了些,還要再休息。”陸征帆的手掌摸了摸千帆的額頭,又問,“餓了嗎?我煮了些吃的,呃,就是粥,希望你不會不喜歡。”
千帆巴巴着那手掌多停留片刻,然而陸征帆不會讀心術,起身即撤手,彎着腰等千帆回答。
千帆再不餓也想吃啊,開玩笑,陸征帆煮的呢,吃他兩大碗!
看到千帆點頭,陸征帆拍了拍手轉身就走。
再回來時,千帆已經靠坐在床上,看着他所處的卧室。
陸征帆用腿勾了張小桌子,把粥放下,說︰“這是我住的地方。以前誰不高興我沒帶他回家來着?來,吃完了我架着你慢慢看。”
千帆露了個笑,抱着被子歪頭看陸征帆。看他換了幹淨的白襯衫,袖子随意挽起來,手臂還有些昨晚的傷,但不妨礙他的文質彬彬。
千帆覺得陸征帆是個很矛盾的人。怎麽說呢,他穿正裝不笑的時候,就像一件包漿渾厚古舊的文物,純粹的沉斂;當對你彎着眼楮笑,仿佛那包漿閃着絢爛奪目的光芒,親近之心油然而生;但他要是冷了臉動手,眨眼之間,厚重的包漿破裂,令人惴惴。而此刻,他撸了袖子給千帆吹粥,軟軟的,柔柔的,像沉睡着的古物等着有緣人捧它出土,為它拂去歷史埃塵。
察覺到千帆的目光,陸征帆摸了摸自己的臉,問︰“我不帥了?”
千帆差點被自己的滿腔柔情嗆了個臉紅脖子粗。他沒好氣瞪一眼陸征帆︰“您就這麽在乎那張臉啊?”
“啊。”陸征帆大言不慚地應着,“不然怎麽得到信息?”
在陸征帆耐心的喂食中,千帆真吃了兩大碗。其實就是簡單的香菇肉末粥,陸征帆不好意思承認家裏能下鍋的東西就這兩個了。那肉還是不知哪年哪月扔冷凍裏的。
千帆在陸大廚調侃的敘述裏理清了他之前頻繁出入娛樂場所的目的。
這次要收集的證據關于一個市長,有人舉報他□□受賄。本來這不屬于陸征帆的工作範圍,但葉老讓他快其他人一步拿到證據,因為葉老曾經跟那落馬市長有過容易引發人誤會的經濟來往。
陸征帆旁敲側擊地去了解胖市長的情婦,當聽那情婦的小姐妹說姐姐過幾天要跟大老板出國,他就知道要加快動作了。铤而走險潛到他的窩裏——胖市長的窩多如羊糞蛋,陸征帆跟蹤半個月才辨別出真窩——陸征帆潛進去綁了對方的情婦。
“你這樣沒有組織紀律性,會不會被開除?”千帆問。
陸征帆自己吃粥,咽下了才回答︰“他們沒機會知道是我。再說,就是知道了也拿我沒轍了。”
是是,你的養父勢力大,能把你這棵蘿蔔往要插的坑裏栽。千帆忍着沒吐槽,聽他繼續扯。
陸征帆原來擔心市長情婦三貞九烈寧死不屈,還擔心要用一點非常手段才會吐露些情報,誰知道只是把匕首亮出來,她就把知道的招了,末了還恐懼落淚︰“你別劃破我的臉。”
“天地良心,我晃着匕首不過是因為我剛好那天咽喉有些上火,看見了水果盆裏的橘子……”
那句話配合陸征帆一臉無奈的樣子,千帆笑得肋骨疼。陸征帆趕忙扶他躺了︰“你悠着點,這工傷得休息多久啊。”
千帆催促他說,陸征帆說︰“接下來就沒什麽故事編了。女人知道的事情不多,只交代傍晚時分來了一個老頭子把市長的一個箱子提走了,然後市長出門了。她多嘴問一句,擱家裏這麽寶貝的箱子幹嘛送出去了,就被市長罵了。她抽抽嗒嗒說,市長疼她不罵她的,所以我覺得箱子有問題。問了老頭是誰,她說是市長家裏的老管家。我順藤摸瓜去老頭那拿了箱子,然後轉去那女人說的廢廠。”
“她怎麽知道那麽清楚的位置?是聯合起來挖坑讓你跳?”
“不是。是他情婦問他晚上回來嗎,他說去她爸的工廠挖金子。”
原來那廢廠是情婦她爸以前的工廠啊……
千帆陷入了沉默,在分析陸征帆工作的安全性,他覺得這比餘小魚以前的工作要危險了幾倍啊!陸征帆彈了彈他額頭,問︰“你要不要跳槽?”
“為什麽?”
陸征帆十指交叉,擺出嚴肅交談的架勢。千帆不喜歡他這樣,太像第一次他們相見時的感覺了︰談生意的态度,禮貌的疏離。所以他搶先開口︰“因為這次危險嗎?我會受傷是因為我有段時間沒……沒實戰了,而且事出突然,我沒有準備。”
看他拼命争取什麽的着急樣子,陸征帆先是一愣,随即露了個笑,把千帆的心笑成了一團棉花,先前的緊張着急一掃而空,軟軟的棉絮充滿了胸腔。
陸征帆盯着他,那個夜晚遇到千帆的感覺又悄悄地起了頭,他想︰“這孩子怎麽這麽讓人心疼呢?”掩飾性地笑了笑,說︰“好吧,不過安全第一,下次可不能這樣沖動。”說完還在他頭頂虛摸了下,只擦到了千帆的軟發。
他說完就收拾了碗出去,千帆依然抱着被子,心想︰“這,太他媽溫柔了吧?我緊張得感覺自己要死了。”
前面十幾年,他都忙着颠沛流離,忙着茍且偷生,忙着賺錢還債,忙着用拳頭和沖勁劈出一條有點光明的路,所以遇見陸征帆乍起的情感是陌生又洶湧的,他像十六七歲的孩子,懷着一個初戀的秘密,還是一個有違陰陽調和的初戀,他需要冷靜,拿出豐富閱歷給予他的理智去思考,可是他一方面又告訴自己,要不就算了吧,陸征帆就算真的也喜歡男的也不會找他,各方面差別太大了。
聽陸征帆在外面洗鍋刷完的聲音,千帆生出一種被照顧的幸福感,他想,算了吧,就當一個過去式的秘密,掐斷對他的念想。
他覺得,對陸征帆懷有那種心思本身就像是一種亵玩與玷污,而且還做了那樣的夢?
太詭異了。難道我該開始找性生活了?
而且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夢中主角從一直未露面的哥哥變成了陸征帆的?
在藥效作用下,他又睡着了一次。這次他感覺有人執起了他的手,但那只是他的模糊意識。
事實上,陸征帆真輕輕執着他的手放在床鋪上,千帆睡着睡着胳膊露床沿以外了,看他手還受傷怕他睡得不舒服,陸征帆才過去把他的手重新放好。
陸征帆發現千帆的手很好看,這種好看在手背,而掌心是粗粝的,縱橫着無數新傷舊疤。除了厚繭還有斷開的掌紋。
這樣的掌紋,随便哪個看手相的都編不出吉利話吧……陸征帆托着千帆的手掌,出神地看着,腦海裏是調查過的關于千帆那貧瘠的資料︰失祜失恃,幼年跟随奶奶,初中畢業,成績優秀。有一個大哥餘小魚。陸征帆在心裏嘆口氣,情不自禁地停留了幾秒,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才有些倉皇地放下。
他舔舔嘴唇想︰“我在幹什麽呢?”
他拉着襯衫上不存在的褶皺站起來,握過千帆手掌的幾根手指摩挲了下,似在回味。
作者有話要說︰
太太太難更新舊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