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長夜未央
見方瑜目不轉睛地癡望着朱玉洛,風月明則低頭沉思,幾個人都不說話,小葉子忽然笑道:“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品茶不若飲酒,兩位老板不妨先喝上幾杯,然後再讓公主獻舞一曲以助酒興如何?”
風月明既知小葉子是靳翔的人,在此不便和朱玉洛說明來意,更不可過于敷衍以致露出破綻,便同意道:“那便先喝再舞吧。”
小葉子笑着答應一聲,從後面取出一把精美的白瓷酒壺和四只酒杯,分別給各人注滿了酒漿。酒液甫一出壺,一股濃烈的酒香之氣便已撲面而來,一時間整間茶室酒香四溢。小葉子在桌下掐了朱玉洛的大腿一下,于是朱玉洛首先端起酒杯,淡淡道:“兩位公子遠來是客,小女子先敬二位一杯,恭祝二位今夜良宵,能夠玩得盡興。”她這番話說得落落大方,只仍是那副置身于事外的冷淡語氣。朱玉洛随即舉杯一飲而盡,面頰上嫣紅酒色一閃即逝,随即歸于平靜。
公主既先敬了酒,風月明和方瑜自也不能失了禮數,紛紛盡飲此杯。風月明酒液入喉,忽然發現這是種極其濃烈的燒酒,雖然酒氣香醇,酒性卻是極烈,尋常人只幾口便有微醺之感。他不禁向朱玉洛瞧去,只見她玉容恬靜無波,似乎并未有何不妥。
于是小葉子又笑道:“一杯怎夠,怎也要連進三杯才是。”說着又為朱玉洛注滿了酒。
于是朱玉洛再次一仰脖一飲而盡,整個過程毫不做作,爽快利落。
小葉子又為她注進第三杯酒,風月明看得心有不忍,剛想出言勸阻,朱玉洛卻又再盡一杯。這一下連盡三杯燒酒,朱玉洛面上再次泛起嫣紅之色,連帶她雪白的頸子,白皙的手臂都已染上一種桃花般的粉紅。只有她的目光尚且清澈,如高山上的融雪成泉。
方瑜則仔細觀察着一旁小葉子的一舉一動,他明白,朱玉洛像現在這樣“身體配合心裏不配合”的狀态肯定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了。她嘴上雖然說着希望來客盡興,在行動上也任人擺布,卻總少了那麽一股“勁”,似乎別人玩弄的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美麗軀殼而已。這種情況當然瞞不過小葉子敏銳的觀察,她顯然也沒少因此懲罰朱玉洛,然而朱玉洛卻依舊我行我素。小葉子想到的解決辦法就是用酒,用烈酒摧毀朱玉洛靈肉分離的超然狀态,讓她從高高在上的瓊瑤仙子落回凡間,讓她純淨無瑕的靈魂不得不受制于她囹圄之中的肉體。
“看她這樣子該不會酒中還另有藥物吧?”方瑜心中忖着,笑道:“都說公主殿下長袖善舞,不知可否讓小人見識一番?”小葉子自是在一旁拍掌起哄,還抱出把琵琶準備彈奏。
朱玉洛玉容雖然已布滿酒醉嫣紅之色,卻仍然平靜無波,微一欠身,便盈盈站起:“如此小女子獻醜了。”
風月明暗中責怪地瞪了方瑜一眼,意思是本來大家說說話聊聊天就算了的事,何必真要公主舞給你看,這豈非是把公主當作尋常舞姬來作踐了嗎?
方瑜則假裝沒看到,一邊輕呷着酒杯裏的燒酒,一邊看着朱玉洛退後三步,在小葉子的琵琶聲中翩然起舞,衣袖飄飄,裙裾飛揚,其舞步之輕盈,身姿之曼妙,即便是曾說過“女孩子不就那麽回事兒”的風月明也不禁看癡了眼,忘了要繼續責備方瑜。
朱玉洛一曲舞罷,向兩人先施一禮方才款款坐下。這時小葉子又提議朱玉洛唱曲兒助興,替二人點曲目的則是“洞賓調戲白牡丹”。
風月明一聽便微微色變,蓋因“洞賓調戲白牡丹”是出了名的風月戲,其辭中更是有“雲雨之際,各呈風流,女欲罷而男不休,男欲止而女不願。”這等淫語,若是從朱玉洛堂堂公主口中當衆吐出,實在是有傷風雅。
于是風月明幹咳一聲,大手一擺說道:“唱曲兒就不必了,不知公主殿下可會下棋?可否與小人對弈一局?”對風月明來說,下棋是既能拖延時間又可讓雙方比較“安全”的節目。
朱玉洛輕點臻首表示願意,于是小葉子取來棋盤擺上,問道:“不知二位想賭些什麽彩頭?”
風月明想也不想地道:“如果公主贏了,我這錠金子就賜給公主添置新衣。”
小葉子眨巴着眼道:“那如果老板贏了呢?”
風月明一時語塞,好在方瑜替他說道:“那便罰公主在這棋盤之上再舞一曲,好讓我們見識一下掌上之舞的動人風情。”
風月明一皺眉,心中覺得有些過分,不過轉念一想,弈棋之事主動權本操于自己手中,只要自己不贏,公主便不必受那登案作舞之辱。心中計較已定,他便當先開始落子。
風月明本精于棋道,自是應對自如,費盡心思往“和局”上引導。朱玉洛對下棋只粗通皮毛,一開始還和風月明下得有來有回,到後來則被風月明牢牢掌控了局面。兩人一直下到三更天才如願以和棋告終,期間不通棋道的小葉子只能看着棋盤幹瞪眼,心中不理解風月明這人怎地如此不解風情,花了那麽多銀子過來找公主,不趕緊抱上榻子反而在這下了小半宿棋,簡直是難以理解。
小葉子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道:“夜已深了,公主也該上樓就寝了,不知兩位老板哪個陪公主上去?”
風月明聽了一愣,愕然道:“此話怎講?”
小葉子瞪了他一眼,愠道:“這話還用我明說嗎?你們兩位老板只有一位能陪公主上樓去,難道你還想公主同時侍奉你們兩個人不成?”
風月明這才恍然,老臉不禁一紅,對方瑜道:“如此你便先回去吧,等下我去和公主……”
他話沒說完就被方瑜大聲打斷了:“憑什麽我回去,難道你是想獨占公主嗎?我還想你回去呢!”他說着負氣般地抱起了手臂。
風月明心中暗吃一驚,細觀方瑜的神色也不像是在說笑,于是哭笑不得地道:“你別鬧,咱們不是說好了……”
“誰和你說好了?你自己找公主陪|睡然後讓我一個人走?我怎可能答應?”方瑜手一甩,轉向小葉子道,“這樣吧,既然我們倆互不相讓,便由公主決定我們誰去誰留好了。”
小葉子吃吃笑道:“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說着便朝朱玉洛走過去。
風月明卻只是死死盯着方瑜,不明白他到這個時候搗什麽亂。他和方瑜明明只隔了兩三步的距離,卻忽然感覺他離自己是如此之遠。
看着方瑜冷峻的側臉,風月明承認,他第一次對方瑜感到有些恐懼。這種恐懼來自于方瑜與他對方瑜固有印象的偏離,這個與他一向默契的方瑜,究竟是因為什麽在這裏和他翻臉?是方瑜變了,還是他風月明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過方瑜?
這時候小葉子托着一個茶盤走到兩人面前,托盤上倒扣了兩只茶杯。小葉子道:“公主吩咐了,請兩位老板啓杯一觀,若是有一枚棋子便可留下過夜,若空無一物便請離開。”
風月明和方瑜幾乎是同時掀開了靠近自己的那只茶杯,風月明掀起的杯下空空如也,方瑜掀起的杯下則有一枚刺眼的白色棋子。
“哼!”風月明一股無名火起,轉身便走。他想聽方瑜解釋兩句,然而直到他推門而出,也沒聽見方瑜說一個字。
“恭喜這位老板。”小葉子嬌笑着道,“老板自行上樓便可,公主自會悉心侍奉,包保老板滿意。奴婢先退下了。”說罷她吹滅了樓下的燈火,最後隐入黑暗。
方瑜望着風月明出門的方向出了會兒神,直到樓下陷入一片漆黑才回過神來,輕嘆一聲,有些疲憊地一步步緩緩登上樓梯。
暖香閣的二樓本是書齋,被靳翔布置成公主的閨房。方瑜蹑手蹑腳地一推門,一眼就看到朱玉洛垂首坐在床邊,他不敢怠慢,反手輕輕關上門後立刻向朱玉洛跪拜下去,低聲道:“小人方瑜,拜見公主殿下。”
朱玉洛面無表情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朝方瑜走了過來。方瑜跪在地上不敢擡頭去看,只能看到朱玉洛一雙纖巧的赤足走到自己面前停下。
“公……公主……”方瑜剛想說話,就感到一陣香風,然後他就眼睜睜看到本來在朱玉洛身上穿着的桃紅色紗裙被丢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朱玉洛冷笑着道:“每個進得這扇門的男人,沒有不對我跪拜行禮的,仿佛不先拜我一下等會兒陪他睡覺的就不是公主一樣。然後他們該怎麽玩我還怎麽玩我。說吧,今天你又有什麽花樣?看你這瑟瑟發抖的慫包模樣,該不會是尚未開光的童男之身吧?哼!沒碰過女人的話要不要姊姊我教你怎麽玩呀?”
方瑜吓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磕頭。
“行了別磕了。”朱玉洛不屑地哂道,“我這裙子都脫了,你還有什麽可怕的?”
方瑜一咬牙不再磕頭,索性挺直了身子,看着朱玉洛晶瑩如玉的動人胴體鼓足勇氣說道:“小人任應天新軍的參将方瑜,今天不是來作踐公主,而是想辦法救公主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