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死于火
第269章 死于火
鳳熾已經不再是那個小孩子了。
他穿着錦繡華服,頭戴羽冠,有着鳳族最強者的氣息,豔麗卻又不濃烈,讓人不敢直視。
鳳熾問道︰“鳳煥在何處?”
鳳燃望着他,淡淡說道︰“我阿姐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鳳熾臉色難看起來,定定看了鳳燃片刻,才勾唇道︰“好,那就悉聽尊便。”
鳳燃說到這裏,眼楮裏面已經具是一片惶恐,他很是無措的看着月見微,問道︰“我覺得,這都是真正發生過的,我根本弄不清楚,究竟那個人是我,還是如今的我是我。”
月見微卻是蹙了眉頭,心裏念着那個惡言咒。
所謂惡言咒,便是平日裏看不出這咒術附身,但被施咒的人,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受到這惡言咒的影響,見到某些特定的人,或者觸發眸中特定的場景,就會止不住口出惡言,動辄拳打腳踢,刀劍相向。
咒術乃是歪門邪道,甚少有正道之人會用,畢竟,這種咒術着實惹人憎恨,惡言咒還算輕的,月見微還曾經見過有人身中情咒,每隔幾日,便要欲火焚身,非要與人交合才能緩解,可見下咒之人,當真惡毒。
月見微道︰“你身上,可有惡言咒?”
鳳燃惶惶,道︰“我不知道,但是,那若只是做夢而已,又怎可能,我真的身負惡言咒呢?而且,我檢查了身體,并未發現有什麽咒術打在身上。”
月見微起身,道︰“這種詛咒,哪裏容易被你給找出來,我替你看看算了。”
但凡詛咒,都會在身體體表留下痕跡,有些詛咒的痕跡是傷口,有的便像是個法紋,越是厲害的、有損傷的詛咒,對身體的傷害就越大,甚至有的能讓人直接化作活骷髅。
最終,月見微是在鳳燃後腦勺的頭皮上,找到的這惡言咒咒印。
月見微倒吸口涼氣,心禁不住一冷,看着那會讓人口出惡言的咒印,道︰“你那阿姐,當真是個親阿姐。”
鳳燃摸着腦袋,眼眸中露出了驚恐之色。
原以為是夢,只是過于真實罷了,沒想到,那根本就不是夢。
“怎麽、怎麽會這樣?”鳳燃有些崩潰,雙手都冰冷地發抖,道︰“我阿姐,她怎麽會給我下這種咒,我……她到底是為什麽啊!”
月見微突然覺得,鳳燃也是個可憐人。
喜歡的人,上輩子将他當做娈寵對待,讓他受盡天下人嘲笑,最信任的人,卻是給他下了這種見不得光的咒印,許是這咒印,便是他後半生悲劇的根源。
從頭至尾,他不曾參與過鳳族的內亂,卻是活得最久、受的折磨最多的人,他曾是個雖脾氣不大好、卻仍是心善的孩子,卻被外力,改造成了個人人都讨厭的壞孩子。
他縱然面對喜歡的人,也會控制不住地惡言相向,縱然日後他破了這咒,也為時已晚。
鳳燃不曾看到最後,也算是一種幸福了。
月見微記得清楚,鳳燃在鳳簫死後過了數年,在所有人都當他再也掀不起什麽風浪的時候,便趁着鳳熾離開鳳凰嶺,剖開了自己的內丹,将那整個宮殿都給燒成了灰燼。
而他自己,自然是同那宮殿,一起化作了灰。
鳳凰火乃是能焚燒萬物的火,鳳凰沒了內丹,便和凡鳥沒有太大區別,鳳凰涅?,浴火重生,前提便是內丹尚在。
鳳熾離宮,是因着聽人說起在某個地方似是見到了鳳煥,便匆匆去尋他,然而這邊剛尋到人,那邊就有消息傳來,說鳳燃沒了。
那場火,其實燒的并不久,但鳳燃的死,還在蒼茫大陸,掀起了一陣小小的轟動——
畢竟此人,乃是新上任的鳳皇陛下,第一位寵妾,還是曾經的天驕,自然成了那些熱愛八卦之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鳳熾匆匆趕回了鳳凰嶺,他看着那成了灰燼的宮殿,又看到了那顆圓潤卻又暗淡、裹挾着嫣紅的血的內丹,便問道鳳燃在哪裏。
鳳燃當然是連灰都沒有。
鳳熾只送過鳳燃一樣東西,便是這顆內丹,雖然送的時候,他是被鳳簫派人給生生挖出來的,但最終仍是進了鳳燃的身體裏面,與他融為一體。
如今,鳳燃走了,連他送他唯一的東西,都不要了。
鳳熾在那廢墟之中,一個人坐了許久,待到出來之後,便重新将那宮殿修葺一番,卻并未還原成鳳燃還住在裏面時候的模樣,而是一筆一劃一草一木的,都參照着鳳燃少年時住的宮殿悉數還原。
“我沒想到他會這麽狠心。”月見微是在那場大火過了足足三個月之後,才聽到消息,趕至鳳凰嶺見到了鳳熾,那個時候,鳳熾依然一臉頹敗的模樣,身邊放着不知多少個東倒西歪的酒罐子。
鳳熾紅着眼楮,道︰“他只怕是早就不想活了,從他家族覆滅,從他長姐赴死,從他被我如此折磨欺辱,他就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本就無親無友,從不快活,我還要故意折磨他,是我害死了他。”
“月哥哥,你知道麽,我本不放心留他一個人在這裏的,可他肚子裏面,已經有了孩子……”
鳳熾抹了把臉,哽咽着說道︰“他以前說,他最喜歡小孩子了,他還問我這世上怎會有爹娘不疼愛自己崽崽的,我以為他無論如何,至少都舍不得那孩子的。”
月見微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對鳳燃從頭至尾都沒什麽好感,只是覺得鳳燃與鳳熾的牽絆太深,他死了之後,許是鳳熾會有些難過,這才趕來鳳凰嶺看看他。
卻沒想到,鳳熾對他,卻并非只有恨意和折辱之心。
最糟糕的,莫過于此。
鳳熾哭了許久,也說了許多,他颠來倒去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他有沒有可能還活着啊,他是不是與我賭氣,故意騙我難受的”。
月見微只能安慰他說︰“許是已經轉世去了。”
鳳燃原本還哭着,聽了轉世這兩個字,竟是沉默了。
許久之後,他才道︰“鳳凰誕生于火,涅?于火,以火為傳承。死于火中,乃是逆了天道的大不敬之罪,死在火中的鳳凰,便是永世不得超生。”
“……”
“鳳燃知道,才故意挖了內丹,将自己給燒死的。”
鳳熾提起了一壺酒,扶着旁邊的那根柱子,站了起來,他忽然笑了一聲,然後晃晃悠悠、步履蹒跚地一邊喝酒一邊朝着裏面走去,道︰“我再沒有見過,比他更狠的鳳凰了。”
從那之後,鳳熾再也不曾踏足過為鳳燃修葺的那宮殿,他也沒再提起過鳳燃這個人,仿佛這人從來不曾出現于他的生命之中似的,一切看起來,都回歸了正常。
又是數年,月見微臨飛升紫澤仙陸之前,又去鳳凰嶺見了鳳熾一面。
鳳熾已經是一只成年的、厲害的鳳凰了,原本還被長老把持一半的鳳凰一族,已經悉數落入了他的手中,梧桐神嶺上,再無能與這位血脈天賦強大的鳳皇陛下相抗衡的勢力。
他早已到了能飛升的境界,鳳凰一族,也并非後繼無人。
鳳熾孑然一身,不曾娶妻立後,甚至身邊連個暖床人都不曾有,自然也沒有孩子,但他看重族中小輩的培養,教出來的小鳳凰,都甚是優秀。
月見微問他,你要不要與我一起離開蒼茫大陸。
鳳熾搖了搖頭,看着漫山遍野随風東倒西歪的狗尾巴草,道︰“我不想離開這裏。”
月見微問他︰“為什麽?你對鳳凰一族,應當沒什麽太深厚的感情,當年平亂,也不過是為了與先鳳皇的約定罷了,你早晚,都是要飛升的,你對鳳族,已經仁至義盡了。”
鳳熾道︰“月哥哥,我昨天晚上,夢到鳳燃了,他也問我什麽時候走,我告訴他,我不走了,然後他就生氣了。他那個人,嘴巴毒得很,說我占着茅坑不拉屎,不給年輕的崽子們一點機會。我又告訴他,我想留在這裏陪着他,然後他就不說話了。”
鳳熾笑了笑,眼眸也是明亮的,他望着月見微,道︰“百年都過去了,他許是已經,原諒我了,所以我說着我要陪着他,他也沒再趕我走。”
月見微搖搖頭,道︰“鳳熾,你已經入妄了,若是再這般下去,我只怕你要不了多久,便會入魔。大道三千,情愛為下,你總不可能惦記着一個死人,過活一輩子,你天賦卓然,血脈返祖,便是成大道的好料子,你去了仙陸,去了神陸,便會知道你經歷的一切,都是白雲蒼狗,須臾變幻,走過的路,便不必回頭。”
鳳熾說︰“你說的不錯。”
還未等月見微開口,他便又說道︰“可他死了,我早已尋不到我的道了。”
………………
月見微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來,為何鳳凰嶺上,處處都跑滿了狗尾巴草,這種外面随處可見的野草雜草,本不該出現在鳳凰嶺上。
月見微看着還一臉惶恐像是如遭雷擊的鳳燃,突然問道︰“鳳燃,你最喜歡什麽花?”
鳳燃愣了一下,然後嚴肅地說︰“我喜歡鳳凰花,一百年才會開一次的那種,這是我們鳳族才養得活的一種高貴的花,每只鳳凰都要養上至少三盆的,越是厲害的鳳凰,養出來的花就越好,我養了一院子呢。”
月見微點點頭,道︰“行吧。”
又道︰“你這惡言咒,我會找滄瀾哥哥想辦法給你解了的,你也不用想太多,那妖果裏面的古怪,咱們暫時還不清楚,許是會未蔔先知也極有可能。”
鳳燃紅着眼楮,說︰“可是我害怕,只是個果子而已,怎會那麽真實?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它居然就知道了。”
月見微看他靠坐在牆邊,雙腿蜷縮,雙臂抱着雙腿,整個人都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倒是比之前看得順眼多了,也顯然是被吓得快魂飛魄散。
“鳳燃,這些事情,都還未曾發生啊。”月見微猶豫了一下,蹲下來揉了揉鳳燃被拆亂了的發頂,道︰“你該高興才對,那妖果,乃是給你的警示,是給你除去厄運的,它沒有害你。”
“是這樣嗎?”鳳燃擡着臉,淚眼朦胧,看起來甚是可憐。
“自然是這樣,你好好想想,若是你現在,還不知道自己中了惡言咒,仍是對鳳熾惡語相向,看他便渾身難受,恨不得把他砍死,再過個數年,你和他的關系,又會成怎樣?”月見微循循善誘,鳳燃越想便越覺得通體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