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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離魂症

第429章 離魂症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月見微只能另想辦法,解決此事了。

他剛準備離開,便看到從頭至尾一言不發的烏夜天道︰“微微,你先回去,我還有些事情,想要與芒星大人讨教。”

月見微剛離開椅子的屁股,瞬間又貼在上面。

“我這麽講義氣的人,怎能将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月見微道。

烏夜天心知他是擔心自己會出什麽意外,領了他的好意,道︰“不必擔心,想來芒星大人也不會是那等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陰險狡詐卑鄙小人,芒星大人,你說是不是?”

芒星笑了笑,道︰“你說的對,我還從未對人背後下陰手,我不是那樣的人。”

烏夜天面無表情地盯着芒星,半晌不說話。

月見微縱然再遲鈍,也感受到了氣氛不大對勁兒,更何況他還是個頗為敏感的人,月見微輕咳一聲,當即便拉着烏夜天,道︰“你随我出來,我們私下聊聊。”

芒星挑了下一邊的眉毛,任由月見微當着他的面,将烏夜天拉出去竊竊私語。

只是,這竊竊私語的聲音,似乎有些大了。

芒星只聽到月見微語重心長堪稱苦口婆心地說道︰“烏少主啊,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好歹我們這是在天冗城上,在人家芒星的地盤上,你不能看他不順眼,就要動手打他吧。”

“……”烏夜天道︰“誰說我要打他了?”

月見微嘆了口氣,說︰“你那副要吃人的表情,一看就是要打人的樣子,你這樣沖動的年輕人,我可是見多了,沖動是魔鬼啊,你可要三思而後行,你這樣子,我怎麽放心把你留在這裏,你說是不是?”

烏夜天深吸口氣,咬牙說道︰“我不是那種沖動行事的人,我保證,絕不會與他動手,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請教罷了。”

月見微滿是懷疑,道︰“真的嗎?”

烏夜天道︰“我對天起誓,絕不會動手,你可在外面等我,我片刻之後,就會出去。”

月見微這才放心一些,拍了拍烏夜天的肩膀,道︰“那好吧,我先下去等你了,你可是,千萬莫要沖動行事啊。”

烏夜天哭笑不得,道︰“我不是那種沖動的人。”

“好吧。”月見微突然擡高聲音,道︰“千萬不可以打架哦!”

烏夜天︰“……”

芒星︰“……”

烏夜天在月見微離開之後,深吸口氣,然後順拐地走進了這房間。

芒星已經端坐在椅子上,捏着茶壺給烏夜天斟了一杯茶。

周圍的門窗都已經關得嚴嚴實實,芒星的下屬也已經離開閣樓,去外面值守。

烏夜天走到芒星面前,俯下身子,在他沒被白布遮擋的上半張臉上仔細瞅了瞅,道︰“我總覺得,你這百寶樓不管是從格局布置,還是從法器門道上來看,都像極了我認識的一個人。”

芒星嘆了口氣,擡手在烏夜天的腦袋上揉了揉,道︰“天兒。”

烏夜天一下子便僵住了。

他先前便猜測這人極有可能和他兄長有些瓜葛牽扯,甚至懷疑這就是烏夜風,可是,他又很是不确定自己的猜測——畢竟,烏夜風身在距離天冗城萬裏之遙的千機閣,就算他借着閉關修煉的說法,來到天冗城化作芒星,可時間上也趕不及。

可是,這人給他的感覺,又着實和烏夜風相似,又讓烏夜天無法肯定了。

月見微自然看不出什麽來,可對于烏夜天來說,他與烏夜風朝夕相處上百年,他又深愛着這個男人,哪怕他一個小小的舉動,都牽扯着他的心髒,又如何能認不出人來?

可此時此刻,芒星竟是認了。

烏夜天呆呆地說︰“你還真是……大哥?”

芒星取了那遮面,一張蒼白俊秀的臉露了出來。

這張臉,說實話和烏夜風并不怎麽相似,但身上那股氣質卻和烏夜風頗為一致。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我也就長話短說了。”烏夜風也不避諱,徑直看着烏夜天,道︰“我本并不打算讓人知道我的另一重身份,但既然你親自找了過來,我總不會再繼續瞞着你。”

烏夜天聲音艱澀,嗓子發緊,道︰“那你為何要承認?你若說你不是,你若對着我裝傻,我也拿捏不住證據。”

“說什麽傻話。”烏夜風笑了一笑,頗為溫柔︰“你既然已經心生懷疑,以你的性子,若我再說我不是,你定是會一直在心裏琢磨着這件事情,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哥哥哪裏舍得見你那副模樣?再者,我不是答應過你,凡事只要你想知道,就不會隐瞞你?”

烏夜天雖覺得有些古怪,但仍止不住心髒猛然增速跳動幾下,他一把抓住烏夜風的手,道︰“大哥……你、你怎麽變成這副模樣了?你怎會成了芒星,身處天冗城?你可還能離開這裏?”

烏夜風看他心急火燎的模樣,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別急,這件事情,沒你想的那麽嚴重,我簡單給你說一說罷。”

原來,烏夜風早在百年之前,于千機閣遭受圍攻身陷囹圄成為廢人之後,便已經幾乎殒命,他魂魄離體,肉身将隕,神智徹底消亡,卻又被烏夜天求來的那顆吊命丹藥,給硬生生拉扯回來。

最初的幾十年中,烏夜風都宛若活屍一般,只會呼吸,保持心跳,卻一動不動連眼楮都不曾睜開,實際上從那時候開始,他的魂魄就已經有些許不在原本的身體裏面了。

“離魂症這名字,我也是這近些年來才查到的,最初我昏迷不醒的那些年裏,就是這芒星這具身體當中,以他的身份醒着的。”

烏夜風徐徐說道︰“這具身體原先的主人,是自行散了魂魄而亡,倒是一身修為還留存下來,我也不知道為何會受到牽引,來到這具軀殼當中,以芒星的身份活着。我得到了他煉器的傳承,還有零零散散的些許記憶,對天冗城也有了幾分了解。”

烏夜風的遭遇,可謂是極為離奇曲折,烏夜天聽了之後,卻覺得心裏面像是被刀割了似的難受。

烏夜天望着烏夜風,道︰“其實,你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魂魄不在了,我還擋我真的救回了你,沒想到,最終救了你的人,其實是這個芒星。”

烏夜風愣了一瞬,道︰“也不能這麽說,如果不是你拿來了救命的丹藥,我只怕也沒有來到芒星這體內的機會了。”

烏夜天苦笑一聲,道︰“你別要安慰我了,事實上,哪怕你那軀殼死亡,你亦是可以在芒星的體內,重獲新生,只怕是我強硬地留着你的身體,這才讓你魂魄難安,得了這離魂症吧?”

“……”

烏夜風嘆了口氣,道︰“你還是,這麽容易與我較真。”

烏夜天難受地說道︰“你這些年來,總是時不時就陷入沉睡之中,我還當是你身體不好,實際上,你合該是不想再留在那具身體當中了,我猜的對不對?”

當年烏夜風為了千機閣,犧牲了多少,烏夜天是看在眼中的,但後來,烏夜天越發察覺到事情似乎沒那麽簡單。

他幾次三番地來到南嶺郡,企圖尋找到當年有人陷害烏夜風的證據,他也的确尋到了些蛛絲馬跡,可越往下查,他便越是覺得心驚——

他怎會開始懷疑自己的娘親?

那可是他的娘親啊!

烏夜天不敢再繼續查下去了,他害怕最終的結局,是他最難以承受的樣子。

烏夜天佯裝萬事不知,回到千機閣,更加盡心盡力地照顧着烏夜風。

只是,他比以前警惕多了,他将烏夜風搬到自己的別院當中,絕不允許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來探望,哪怕那個人是他的至親。

後來有一日,烏夜風醒了。

兄長依然是那個兄長,溫柔如昔,看着他的眼神依然充滿了寵愛和關心,烏夜天想不明白,誠如烏夜風這般通透的一個人,當真不曾懷疑過烏夫人嗎?

他會不會,心中其實也在懷疑他這個弟弟?

然而,烏夜風不提,烏夜天也不可能提起。

但烏夜天總覺得哪裏有些違和——比如,烏夜風那樣一個天之驕子,如今淪為廢人,為何才剛一醒來,便能夠坦然接受這樣殘酷的現實,像是無事發生一樣。

這并非烏夜天太過于警惕,而恰恰是因為人之常情。

墨滄瀾的經歷,和烏夜風有着異曲同工之處,如墨滄瀾那樣性情大變,陰沉許多,才是正常的反應。

烏夜風雖也會頹唐難過,卻表現的太過平淡,也不像是刻意中他面前,壓抑着自己的憤怒和恨意,難道他當真不在意這些東西麽?

修為、容貌、地位、尊榮,甚至只是作為一個正常人該有的行走能力,一夜之間全部掠奪,毫無征兆地從九重天落入無間地獄,誰又能忍受這樣的痛苦?

烏夜天原先想不明白,現如今,他才真的懂了。

不是不恨,不是不痛,而是烏夜風在芒星體內,重獲新生,待到他再回到那軀體當中的時候,早已經學會了将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

烏夜風望着烏夜天,唇角勾起了一個清淡的笑容。

“你想要我,怎麽回答?”

“我被人所害,落得個幾乎殒命的下場,我終有能獲得重生的機會,難不成你還想讓我,心甘情願地再去做那個只能癱瘓在床成為廢人的烏家大少爺?”

烏夜風慢條斯理,道︰“烏家,只需要一個少爺,千機閣,也只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罷了,我少不更事,不小心搶了你的風頭,自是已經遭到報應,你既然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我也不怕讓你知道,我從芒星體內醒來的時候,我甚至感到快慰,我恨不得,永遠都不再回去了。”

烏夜天︰“……”

烏夜天呆呆地看着烏夜風,那總是意氣風發臉帶笑容搖着扇子的烏家少主,罕見地露出了一副脆弱又茫然的樣子。

似乎,從他有記憶開始,他的大哥從來不曾對他說過一句重話。

他的大哥,也從來不曾露出這副尖銳淩厲的樣子。

“你……你怎麽又回去了?”烏夜天不自覺地捏緊了手,問道。

“離魂症這病,我也不清楚緣由,許是我那日煉制法器,消耗過度,這身體承受不住,我便回去了吧。”烏夜風漫不經心,望着窗子,道︰“醒來之後,我察覺到四肢無力,動彈不得,又看着熟悉的床幔屋頂,才知道我竟還活着。”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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