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完結【下】(1)
第547章 完結【下】 (1)
墨滄瀾露出了一抹諷笑。
他總算明白,打從一開始,月見微便已經做好了挖了妖丹給他的打算了,他身上帶着其他幾味藥,随時做好煉丹準備,難怪月見微非要生那麽多崽子,原來是想着若來日自己死了,他在這世上,還有牽絆。
小妖始終沒有扒下哪怕一顆果子。
它失落地舔舔爪子,垂頭喪氣地轉身離開。
一道風拂過,墨滄瀾手中多了一顆從樹上帶下來的妖果。
小妖嗅到香甜氣味,騰時睜大了眼楮,擡着腦袋眼巴巴地看着墨滄瀾。
墨滄瀾彎下腰,将妖果遞給了它。
小妖小心翼翼地叼起妖果,雙爪捧着它啃得快活,沒過多久便開心起來。
它吃了一嘴的粉嫩果汁,嘴巴上一圈毛都成了粉紫色。
它吃完,又眼巴巴地看着墨滄瀾。
墨滄瀾又給了它一顆。
它吃完,又是一顆。
直到月見微吃飽了,墨滄瀾才停了手。
此時,太陽已經快要下山。
墨滄瀾道︰“明日再來看你。”
月見微目送他離開。
回去之後,墨滄瀾去看了兩只麒麟崽子。
崽子們正跟在墨慎之和墨宸霄屁股後面跑得快活,絲毫不知道已經沒了爹爹。
墨慎之的脾氣并不好,也不喜歡與人接觸,但對于這來兩個弟弟,他卻是頗為耐心,任憑兩只崽崽在他腦袋上作威作福,也是一動不動,生怕摔了他們。
見到墨滄瀾,墨慎之停下腳步,抱着兩只崽崽,道︰“父皇,您去看爹爹了嗎?”
墨滄瀾拎起兩只崽子,抱在懷中揉了揉,道︰“看了。”
墨慎之露出了濃濃的悲傷之色,道︰“父皇,他們不讓我去看爹爹,說是要爹爹靜養,爹爹還會回來嗎?”
墨滄瀾對他笑了笑,道︰“會。”
隐聖皇住進了別宮。
但他并未成日将那只麒麟帶在身邊,而是每日去給他摘些妖果吃。
就這麽一日又一日,不喜歡與人親近的麒麟崽子,不知從哪一日開始,便總是一早上就蹲在這妖果園子門口的石頭上,乖巧地等着那人的到來,那模樣簡直望眼欲穿,像是一塊望夫石似的。
然而墨滄瀾每日來的時間,卻并不穩定。
有時候很早,有時候卻又很晚,有時候甚至一整日都不出現。
而且從某一日開始,墨滄瀾不來此處的時間就越來越多了。
麒麟崽子終于感到恐慌不安,它焦灼地在門口跳着,跑來跑去,卻又無濟于事。
這是它來到此處之後,第一次離開妖果園子,平日裏它都住在裏面,任憑旁人央求也絕不離開半步。
它循着氣味,跌跌撞撞來到了一處亭臺水榭之中。
它遠遠地看到那仙君身邊竟是多了兩只麒麟崽子,而且看起來比它更乖巧更讨喜更可愛。
它看到那從來不笑的仙君,頗為溫柔地看着它們,露出了一抹好看的笑容。
麒麟突然感到難過,像是最喜歡的妖果被人給搶走了似的,琥珀色的眼楮裏面不時便蓄滿了水汽,它呆呆地看了一會兒,那仙君也不曾注意到他,甚至還親手喂了那兩只崽子三顆妖果。
月見微傷心欲絕,覺得自己快要難過地死掉了。
它轉身跌跌撞撞地跑走,心中只想着那仙君有了別的崽子,不要他了。
就這麽想着想着,小崽子忽而腳下一空,身子叽裏咕嚕地順着山壁滾了下去,期間還被那些斜張着的灌木給擋了幾下,但最終停下來的時候,它依然上了一只爪子。
月見微一瘸一拐地想要往上爬,然而爬幾步就摔下來了,它擡起腦袋朝上面望去,只覺得頭暈目眩,山脈高不見頂。
月見微又覺得委屈又覺得疼,便嗷嗷嗷地趴在地上哭了起來。
墨滄瀾是在晚上的時候,發現月見微不見了的。
他白日裏見到月見微跑到這裏來看他,卻是故意不想理會。
這小崽子需得受些懲罰是其次,墨滄瀾一看到月見微那副懵懵懂懂的樣子,便心中發疼發緊,不知該如何排解這樣的痛苦,便不想再見到他。
況且,圈圈和卷卷已經長大不少,總是向他要爹爹,墨滄瀾告訴他們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很快就會回來,卻不敢讓他們看到那個模樣的月見微。
他不想解釋,不想提及月見微究竟為何會變成那副模樣。
他夜不能寐,日不能安。
他竟是有些怨恨月見微做出這種犧牲的。
然而,當那些暗衛齊齊跪在他面前請罪,只說是月見微到現在都不曾回那妖果林中,遍處尋找也不見蹤影的時候,墨滄瀾突然意識到他大錯特錯了。
“找。”墨滄瀾咬牙切齒,道︰“找不到,你們提頭來見。”
整個別宮都在連夜尋找月見微的蹤影。
此時,恰逢孤淵燼披星戴月從麒麟世家趕至此處,見到宮內如此興師動衆,得知是月見微不見了,二話不說,一拳便砸在了墨滄瀾的臉上。
周圍有人驚呼出聲,護衛拔劍對着孤淵燼。
孤淵燼哽咽道︰“他早已留書,說是無論來日他做了什麽,都是他自己的決定,叫我們不要對你心生怨怼,可如今我如何能不怨你?他沒了妖丹,便是連靈智都閉了,自然不如以前讨巧乖順,惹你喜歡。可你若不要他,便将他交給我也好,我自會将叫他壽終正寝,餘生活得開心快活。”
墨滄瀾眸色沉郁,他有千言萬語想要和月見微說,卻不願與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說起。
“我不會将他交給任何人。”墨滄瀾口吻果決,黑袍在他身上與長發融為一體,蔓延到夜深處︰“我也絕不會讓他再受半點委屈,兄長不必多慮,我必會親自将他尋回。”
孤淵燼深吸口氣,道︰“好,你切記住你說的話。”
墨滄瀾放出了彼岸蝶,這些彼岸蝶熟悉月見微的氣味,不多時便引着墨滄瀾去了一處山坡陡峭的地方。
墨滄瀾心中一緊,飛身而下,宛若飛鶴一般落在了山腳。
他在灌木叢中尋找到那縮在裏面瑟瑟發抖的小崽子,他看着月見微那雙琥珀色的眼楮,心疼又懊悔,伸出手來想要将它保出。
麒麟崽子淚眼汪汪,可憐兮兮,然而這次它看到墨滄瀾,宛若看到了天神下凡似的,嗷嗚叫了一聲便主動撲到了他的懷中。
“嗷嗷嗷嗷嗚……”月見微委屈又焦急地叫着,一條腿蜷縮着,一看便知道受了傷。
墨滄瀾心如刀割,肺腑生疼,小心翼翼地摸着那毛茸茸的腦袋和小角,輕柔沙啞地道︰“對不起,日後再不丢下你了,微微,是我不好,你莫要難過……給我看看都傷到哪兒了。”
月見微的爪子磕碰了一只,身上倒是皮毛厚實,不曾有傷。
然而,當墨滄瀾看到它那有道深深疤痕的肚子時,忽然就沉默了。
他許久都沒有動彈,還是月見微躺在衣服上等得不耐煩,用完好無損的那只爪子撓了他的手一下,墨滄瀾才終于回過神來。
墨滄瀾的手指在那傷疤上輕輕按了按。
傷疤已經愈合,但許久才會痊愈。
“疼麽?”墨滄瀾不由自主地問。
月見微自然不會給他回答。
但它不覺得疼,反而覺得癢癢,禁不住踢着四爪笑了起來,露出了兩排白白的牙,總覺得墨滄瀾是在與它鬧着玩兒。
這小崽子是個完全不記仇的,它已經全然忘卻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得如此地步,只覺得墨滄瀾當真是這世上對它頂頂好的人了。
上好了藥,月見微的爪子便恢複正常。
它頗為好奇地擡起爪子放在眼前看,許是覺得竟是愈合如此迅速。
看完之後,月見微又親昵地撲到了這個對它最好的仙君懷中,伸出舌頭在他臉上舔了幾下,甚至還舔到了他的唇角。
仙君并未生氣,反而露出了一抹帶淚的微笑,抵着小妖的腦袋,在它那濕漉漉的小鼻子上面親了親。
那日之後,麒麟便在不曾離開過墨滄瀾身邊,哪怕是晚上睡覺的時候。
這妖獸崽子越發大膽放肆,作威作福,竟是敢騎在隐聖皇腦袋上撒野。
然而卻沒有人會說些什麽。
又過了幾年,隐聖皇退位,将皇位傳給了二皇子墨宸霄。
從那之後,世上便再無人聽說過這位傳奇半生的隐聖帝君的消息。
又是一年桃花盛開時,雲巅仙宮裏鳥鳴啾啾,清風和暢,金粉色的桃花紛紛落下,風一吹,便散漫空中,像是下起了桃花雨。
墨滄瀾晨起之後,便如往常一樣先給身邊那露着肚皮睡得口水橫流的小妖蓋好被子,才出去給他采摘還帶着晨霜的妖果。
這是他這些年每日必做的事情。
月見微這些年越發粘人了,還特別愛撒嬌,若有一點不滿足他的,便要粘膩在人身上滾來滾去的嗷嗚個不停,惹得墨滄瀾哭笑不得,又不舍得罵他。
正如這妖果,每天都要吃,還嘴巴越發挑剔,非要吃早上還帶着霜的。
墨滄瀾想着過會兒用妖果逗弄月見微醒來的場景,如畫的眉目越發溫柔起來。
他今日采摘的是玉合歡的妖果,這種妖果味道最為清甜,月見微甚是喜歡,吃了之後卻是有些如同喝了酒似的微醺之意,平日裏墨滄瀾不會摘給他吃——畢竟這小妖吃了玉合歡,是會興奮地接連幾日都不睡覺,非要扒他衣服埋在他胸口蹭來蹭去揩油才行。
玉合歡很香,花朵宛若粉白色的小傘,飄飄悠悠地落下,煞是好看。
墨滄瀾正想着過會兒便帶小妖來看,甫一擡頭,便看到枝繁葉茂之間有一雙腳在前後晃着。
“滄瀾哥哥。”那聲音帶着幾分微甜的味道,仿若昨日吃的那顆桃子。
“無雙。”那人唇角含笑,披着一頭長發和一身紅色法袍,輕盈地從枝頭跳了下來,精準無誤地落入了墨滄瀾的懷中。
月見微抱着墨滄瀾的脖子,微微擡眸凝視着他的眼楮,翹起唇角,甜膩地撒嬌,道︰“滄君,我的主人,我叫了你這麽多聲,你都不理理我的嗎?”
“微微。”墨滄瀾的聲音極為輕柔,像是驚醒這個白日的美夢似的。
他問︰“你回來了嗎?”
月見微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道︰“我回來了,永遠都不會再走了。”
墨滄瀾垂眸看着他,片刻之後說︰“小騙子。”
月見微笑了,眼楮裏面映着桃花和水,道︰“最愛你的小騙子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騙你了。”
墨滄瀾說︰“信你最後一次。”
月見微笑意灼灼應了聲好。
他們會一直這麽好下去。
番外一
月見微恢複意識和修為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家裏人的耳中,這幾日,琉璃洲的雲巅仙宮來客絡繹不絕,熱鬧非凡。
就連孤淵燼也從遙遠的不死海趕了過來,當他看到月見微春風得意地身邊繞着四個崽子奴役他們的時候,孤淵燼總算是看着墨滄瀾順眼些了。
“你這倒是會指使人。”孤淵燼接過卷卷手裏面正剝殼的松子,扔到月見微大張着的嘴裏,道︰“生了這麽多,感情就是用來奴役的。”
月見微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道︰“這當然了,若是生了崽崽不用來玩兒,哪還有什麽意思?”
孤淵燼抽了抽嘴角。
圈圈和卷卷已經長大,兩人倒是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的,奈何連個正兒八經的大名都沒有。
圈圈長得和月見微頗為相似,眉目之間具是靈秀逼人,笑着道︰“舅舅來啦,昨日爹爹還惦記着舅舅,想你什麽時候過來呢。”
孤淵燼說︰“原本我還真不想來,畢竟小九肚子裏面有了崽子,我不想這個時候離開他,但小九說還是先來看看你這不省心的弟弟到底是什麽情況,再回去不遲。”
月見微一挑眉梢,有些驚奇地說道︰“他竟是懷了崽子?龍九如何能有這個能耐的?”
龍族血脈太強悍,饒是孕子丹都沒什麽用,否則當年龍族太子也不至于費盡心思要求娶孤淵太儀了。
孤淵燼翹了翹嘴角,頗為輕快地說道︰“誰說他是雄性龍子,他分明與你一樣,只是礙于龍族沒什麽節操,他又頗不得寵,不敢輕易暴露身份罷了,如今龍族已經悉數歸于他手,自然不必再隐瞞什麽。”
這可是萬萬沒想到的事情。
但也是個好事。
月見微也禁不住替龍九捏了把汗,就憑着龍族那種為了後代什麽都做的出的脾氣,恐怕若當初得知龍九是個能生崽子的,必然不顧血親關系,将他當做工具來用,龍九只怕這輩子就毀了。
月見微笑道︰“大哥現如今可是人生贏家了,我這裏你倒也看過了,兄長也可以回去繼續陪着哥夫了。”
孤淵燼斜了他一眼,道︰“我來這一趟,可不只是為了看你一眼就走,我聽說你的修為也恢複了,這是真是假?”
月見微一擡手,一片數裏之外的桃花便捏在了指尖兒上。
“你看是真是假?”
“我只是覺得意外。”孤淵燼道︰“當年你可是妖丹全毀,險些連性命都沒了,就算恢複人形,我猜最多也是築基期的修為,怎麽也不至于這麽厲害,你小子當年肯定有什麽沒告訴我。”
月見微說︰“還真有,只是當年不敢确定,就不敢給你莫名其妙的希望。”
說起來,這個問題很多人都問過,月見微也都一一解答了。
當年月見微得了木靈之心,但文院長說那木靈之心尚且不夠年份,無法代替妖丹,月見微便只能挖丹救人了,但那木靈之心并非沒有旁的作用,竟是可以代替妖丹潛伏在月見微體內逐漸成長。
待到木靈之心長成,便能夠徹底取代妖丹讓月見微完好無損地繼續使用了。
“我的魂魄早已融合木靈之心與這世界化為一體,這倒也不是壞事,木靈之心與這世界的天地靈氣有所感應,又入了我體內,自然會讓我的修為一日千裏。”月見微捏了捏指頭,就看見幾乎濃的化成液體的靈氣順着指尖入了月見微的身體裏面。
天道到底還是仁慈的,它讓月見微吃了那麽多苦,也付出那麽多血汗淚水,終于還是垂憐了他。
只是在吞噬木靈之心的時候,月見微也不敢肯定就真的能夠成功,所以他誰都不曾告訴,免得到時候心懷希望,卻又無比失望。
孤淵燼若有所思,道︰“原是這樣。”
月見微點點頭,道︰“正是這樣。”
孤淵燼毫不客氣,道︰“既然修為恢複了,那就順便給我家阿九煉制些适合孕期補身子的丹藥,看你這些天過得如此潇灑自在,也該動動了。”
月見微哂笑,道︰“大哥,你還真不客氣,我這才剛好還不到一月時間。”
“那也是好了的。”孤淵燼說。
兄長的要求,月見微只能答應。
近日聽聞琉璃洲有魔族出沒,墨滄瀾白天的時候去外面探了情況,傍晚回來的時候,竟是聽卷卷說白日舅舅來了,爹爹現在正蹲在丹室裏面煉丹,便馬上去了丹室。
月見微煉完一爐子丹藥,聽到外面有了動靜,便停手出門,看到墨滄瀾便眉目含笑地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親。
墨滄瀾道︰“你大哥來給你要丹藥了?”
月見微道︰“是啊,龍九懷孕了,他想要一些安胎藥。”
墨滄瀾說︰“莫要累着了,你兄長興許不是為了要這些丹藥,只是想看你可曾完全恢複罷了。”
“我猜到了。”月見微笑了笑,說︰“他就是這麽個人,分明關心我卻又不明說,非不讓我念着他的好。不過,煉制這些丹藥也不費什麽力氣,我煉就是了……對了,我聽說,我大哥先前打了你?”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墨滄瀾還在和小崽子月見微賭氣,那日月見微亂跑迷路跌落山下不知所蹤,恰巧被孤淵燼知道了,便一怒之下給了墨滄瀾一拳。
墨滄瀾看了看月見微,道︰“倒是我該打,非要故意氣你,讓你摔了一身傷。”
月見微捏了捏拳頭,道︰“我替你去打回來。”
“這倒也不必。”墨滄瀾笑了笑,将月見微拉回來,道︰“都說了是我該打,與大哥有何關系?若是我弟弟被人這麽欺負,我可不止會打那人一拳而已。”
月見微一頓,撓撓頭,說︰“說起你弟弟,我好想許久都不曾見過二澤了,這一個月,也沒見他傳消息過來。”
墨滄瀾道︰“澤澤和月隐之一起去歷練了,如今興許正在那個秘境之中,暫時還出不來呢。”
月見微道︰“二澤這些年,修為可有什麽進步?”
說起此事,墨滄瀾的眸色暗了下來。
倒也不算是沒有半分進步,只是月隐之費盡手段,用盡法子,不知深入多少藏着寶物的秘境,尋了多少丹藥,一股腦地全都給了墨雲澤,可墨雲澤仍是進步甚小,甚至壽元只剩下區區十載。
也正是因為如此,月隐之才定要帶着墨雲澤馬不停蹄地深入各種秘境之中,尋找能夠讓他突破的法子。
畢竟,就算沒有半點眉目,也只有不斷尋找才能夠有那麽萬分之一的可能找到墨雲澤突破的法門。
只要有一分希望,月隐之就不會放棄。
然而此時此刻,月隐之和墨雲澤之間的氣氛并不怎麽好。
秘境之中,墨雲澤看着月隐之浸出血的左臂,眉目之間有幾分難以形容的陰郁之色。
兩人身後,一只如同小山大小的妖獸已經轟然倒地,身上是數道劍氣打出來的傷,除此之外,它腹內的妖丹已經被人生生掏了出來,那妖丹正落在墨雲澤的手中。
妖丹血淋淋的,若是洗幹淨便是一顆幹淨圓潤的元丹,這樣的妖丹,墨雲澤已經不知吃了多少,然而卻仍是無濟于事。
月隐之此次挑選的秘境,幾乎是紫澤仙陸最危險最頂級的秘境了。
若來這裏面仍是找不到解答,只怕是這世上便再無能夠讓墨雲澤突破的法子了。
月隐之随意地療傷。
兩人之間有種難以形容的氣氛。
“今晚歇息之後,明日一早再深入五十裏。”月隐之的聲音如同月色清涼。
墨雲澤忽然就生氣了,他用力地将那妖丹扔在地上,站起身來,道︰“我不去了,師兄,我們回去吧,我不想再繼續往裏面走了。”
月隐之擡眸只輕輕看了他一眼,便淡淡說道︰“不成。”
墨雲澤露出了怔然之色,道︰“師兄,你已經受傷了,此處的妖獸,絕非我們先前遇到的那些,再往裏面走,我們有可能死在裏面。”
“不會那麽輕易就死了的,我的修為,我自己清楚。”月隐之擦拭着劍鞘,頗為淡定,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道︰“就算是死,我們也還在一起,又有什麽可害怕的?”
墨雲澤咬緊了下唇,他盯着地上那沾了土的妖丹,忽而大聲說道︰“夠了,我不要再跟着你東奔西走了,我本就是個沒什麽天賦的蠢貨,你做什麽非要揠苗助長,讓我與你一同提升修為,用你的想法來要求我?我這些年,随着你走了這麽多地方,我早就已經累得不行了。”
月隐之盯着他,道︰“你再不突破,就會死。”
墨雲澤道︰“死了便死了吧,人固有一死,我只陪你這些年,已經夠了,而且,你這一路上,只怕也不單單是為了我,還為了你心心念念,惦記着的焚天劍靈吧?”
月隐之眸色一沉,握着劍的手也輕輕一動。
“阿澤,定神。”月隐之道。
墨雲澤哪裏還能冷靜下來,他既然開了口,就不會再憋着。
“索性一次說清楚好了。”墨雲澤眸子通紅,發着狠盯着月隐之,道︰“師兄,我不想成為你的累贅,你該有自己的事情去做,況且,你我之間本就相差甚遠,我能陪你這些年,已經心滿意足。至于那焚天劍靈,你也不必與我皆是,我不知道它究竟只是個靈體,還是修成了模樣,至少你偶爾深睡做夢的時候,口中念着的便是”焚天”的名字,你既如此愛他,倒不如早些擺脫了我,用盡全服利器去尋他好了,又何必将時間,浪費在我這麽個廢物身上?”
月隐之倏然站了起來。
番外二劍靈
月隐之盯着墨雲澤,道︰“你說這些話,也不怕傷了我的心,我對你的心思如何,難道這些年你還不清楚麽?你究竟當我是什麽?”
與墨雲澤在一起之後,月隐之感覺到了無數種他曾經從未有過感覺的情緒,譬如緊張、壓抑、難耐、以及失望——這些感覺都是由墨雲澤而生,卻是對自己産生了失望。
他修為已經到了大尊位,放言整個紫澤仙陸都是鳳毛麟角的存在,然而這樣的他,竟是非但無法尋找墨雲澤能夠突破的法門,還無法給他安全感。
月隐之不是不疲憊的,他這些年,心頭沉甸甸的情緒不比墨雲澤輕,甚至可以說墨雲澤基本上已經認命了,已經對自己的未來和壽元有所估計,甚至并不抱有希望,然而月隐之不同,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他好不容易才愛上一個人,想要舍了性命來愛他護他,卻終究找不到能延長他壽命的法子。
墨雲澤見他生氣,也偃旗息鼓,蔫下來低着腦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你太辛苦了,我們都太辛苦了,你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也不該浪費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
月隐之不可置信地說道︰“你将這種事情,叫做無關緊要的事情?”
墨雲澤馬上改口,道︰“我說錯了,不是無關緊要,但是無能為力,我興許是上輩子做了太多壞事,所以這輩子才過得如此坎坷吧,可你不該被我拖累,你早就該……”
“我早就該如何?成神麽?”月隐之露出了一抹諷笑,冰雕玉琢的臉上帶了讓人徹骨寒冷的氣息︰“墨滄瀾早就說過,神界不複存在,縱然是飛升成神,也是進入混沌虛空之中,興許一輩子都回不來了,那個地方,你想讓我去麽?”
“……”
墨雲澤徹底沉默下來。
是啊,墨滄瀾說過,那個世界已經不複存在,成神已經是奢望,倒不如保持在大尊位這個境界,成為紫澤仙陸的強者,過着逍遙自在的日子。
只是,墨雲澤深知自己的壽元将近,卻是不願意再繼續拖累月隐之的。
“雲澤,我還不曾放棄,你亦是不可放棄。”月隐之擡起手,在墨雲澤的腦袋上揉了揉,道︰“坦白告訴你,若是今年還不曾找到破解之法,我便與你定下生死契約,與你同享壽元,平分壽命。”
墨雲澤愣住了。
他至今不曾與月隐之行過結侶大典,也不曾定下任何契約,便是生怕自己害死月隐之,可沒想到,月隐之心中竟還是打了這個主意。
“你不必多說什麽,我心裏都明白,只是你的想法有時候太過自私,我不喜歡。”月隐之已經将藥汁倒入那鮮血淋漓的傷口上,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似的,又等待其慢慢愈合,這才将衣袍穿上。
他慢條斯理地整着袖子,道︰“焚天劍靈曾奉我為主,乃是與我朝夕相處的摯友,我尋找他,乃是宿命。”
墨雲澤的這場小型爆發,終究是沒有換來什麽結果。
不,倒也不是如此,月隐之更是加快了深入秘境的速度,他見佛殺佛見魔殺魔,下手越發狠厲無情,以求一擊斃命,墨雲澤吃了不少妖丹,有些妖丹甚至已經到了小尊位的等級,然而食用過後,依然是杯水車薪,泥牛入海,眨眼不見。
月隐之幾乎入魔。
當他在那日被秘境深處的那只九頭神蛇重創倒地的時候,墨雲澤終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來,他抱着昏迷的月隐之,望着那只人面蛇身有九個腦袋的神蛇,幾乎絕望地說道︰“你放了他吧,你吃了我,放了他吧。”
九頭神蛇用一雙猩紅的豎瞳盯着墨雲澤,湊到他面前,呲着牙說道︰“你吞了不少好東西,竟是和一條靈脈相當了,可真是個大補之物,你若是乖乖的、自願地叫本尊吃了,本尊倒是可以饒他一命。”
墨雲澤一聽,竟是破涕為笑,點了點頭說道︰“好啊,你吃了我吧,吃了我,你一定可以成神了。”
“不……”月隐之虛弱的聲音傳了過來。
墨雲澤破涕為笑,低頭看着躺在他臂彎之中的月隐之,道︰“師兄,我覺得你愛我,但很多時候我又覺得你更愛你的焚天,其實,劍靈遠比我适合陪着你,我不知那劍靈是什麽模樣,但想來,你總有一日能夠找到它,你若想念我,便将它當做是我吧,它能陪着你,一輩子。”
月隐之的眼角浸出了淚水。
他出生以來,第一次嘗到了自己的眼淚。
原來他的淚,和墨雲澤的沒什麽不同,都是有些鹹味的。
那九頭神蛇長開血盆大嘴笑了起來,随着它的笑聲傳蕩,空中竟是有陰雲彙聚。
墨雲澤便是這般被它嗷嗚一口吞入腹中,渾身如同燒灼似的猛然一痛,随後便失去了所有意識。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弱肉強食,打不過就是死。
但墨雲澤死的時候,他卻并未覺得太過痛苦,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解脫。
他舍不得月隐之,但更舍不得見到月隐之為了他成如今這副瘋狂模樣。
九頭神蛇吞了墨雲澤之後,渾身都充斥着靈氣,突然靈光一閃,妖丹氣海擴展了數倍,忽而就進入了一種神游太虛的狀态,恰逢此時空中烏雲密布,翻雲覆雨,雷劫就這麽滾滾而來,飛升将至。
九頭神蛇興奮地揮舞着九顆腦袋,激動地等待着雷劫的到來,它在這片密林之中等待了幾千年之久,只為了今日能夠飛升神界,脫胎換骨,成為真正的神明!
然而,就在它迎接第一道雷劫的時候,原本已經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月隐之,竟是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忽而人劍合一,如同離弦的箭似的飛射而來,伴随着一道破空耀眼的金光,那九頭神蛇的三顆腦袋就這麽被劍光給齊齊割掉了!
“嘶嘶嘶——”九頭神蛇痛喊起來,憤怒且痛苦地搖晃着其他六顆腦袋,想要将那亂飛亂竄該死的人類給殺了!
月隐之拔出了他的焚天。
焚天輕吟顫抖,通體血紅,有成千上萬的怨靈亡魂從焚天中跑出,張開一張張巨大的鬼嘴悉數朝着九頭神蛇狠狠咬去,九頭神蛇應接不暇,本要驅趕身上的這些臭蟲,卻又忽而有雷劫劈下,竟是就這麽哀嚎一聲,活生生被雷劫給劈死過去。
大雨傾盆而下。
月隐之提着滿是血水的劍,站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之中一動不動地盯着那轟然倒地的龐然大物,一時間像是被人下了定身咒似的,僵持在這裏。
焚天見世,萬鬼嚎啕。
周圍萦繞着的都是不知被封印在焚天中已經多少年的鬼魂,他們尖叫着咆哮着大笑着,不停地想要離開這焚天劍陣的束縛,還有幾個竟是湊近月隐之想要吞噬他身上的生氣。
然而,在他們觸碰到月隐之的瞬間,便已經化作灰燼,消失在這潮濕的世界之中。
月隐之站了片刻,忽而瘋了似的沖上去用劍劈砍那巨蛇的腹部,縱然只剩下一片指甲一縷頭發,他也要将墨雲澤給刨出來。
血肉橫飛,世界一片荒蕪。
天色從暗到亮,再從亮到暗。
當天色逐漸亮起來的時候,大雨終于停了下來。
月隐之渾身是水,頭發貼在臉頰上,皮膚冰白,看起來尤為狼狽不堪。
墨雲澤不見了。
徹底不見了。
在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月隐之只是恍惚,然而便覺得這世上萬物沒了色彩,沒了聲音,沒了味道,仿佛五味五覺都不複存在,這世界對他而言便沒有意義了。
他卻還活着。
他本已經強弩之末,卻不知為何那焚天突然給了他一股神力,讓他起身殺了那只蛇妖,然而月隐之卻終于明白墨滄瀾所說那句“生不如死”究竟是何等滋味兒。
這世上從來沒什麽感同身受,除非厄運降臨到自己頭上。
月隐之想,他是時候将焚天送回劍閣的劍冢了。
他的劍,若不能保護自己的摯愛,他又有什麽資格繼續提劍呢?
然而,就在月隐之轉身,準備離開這傷心之地的時候,突然他的劍被人從後面捏住了。
月隐之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慢慢回頭,卻是看到一個與墨雲澤容貌七分相似,卻有着一頭銀色長發的少年眼楮含淚看着他。
月隐之︰“……”
那少年眼楮裏面蓄滿了眼淚,扁了扁嘴巴,道︰“師兄,你怎地就要走了,你不要我了嗎?”
月隐之從未見過如此難以捉摸的場面,他甚至愣住了,不知該如何作答。
“我是雲澤啊,師兄。”墨雲澤吸吸鼻子,道︰“我還是焚天,我死了之後才想起來,我其實就是焚天劍靈,主人主人,我找了你好久啊,你怎地都不認得我了?”
月隐之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做“目瞪口呆”。
墨雲澤想要去拉月隐之的手,卻是穿過了他的手掌。
墨雲澤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滿是憤憤地說道︰“好容易才撿了個便宜,降生成肉胎做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