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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蕭從簡是真要給皇帝好好上課, 倒不是說其他老師不想好好上課。畢竟這是難得的能給皇帝灌輸自己政見的好機會,皇帝還必須坐着聽一兩個時辰。

但就算是學術大牛,教學水平也有差別。何況皇帝還有些私人情況。

李谕聽其他人的課, 雖然努力去聽,不幸在有些時候聽着聽着就走神了。有的是因為口齒口音, 有的是太晦澀難懂。正好春天好時節, 天氣和暖,和風煦日, 在老先生語調悠長的講讀,李谕只覺得四周是那麽安靜, 舒适, 他努力睜着眼睛,但視線中的畫面漸漸失焦……

一會兒恍惚醒來時候,皇帝覺得自己好像并沒有漏掉什麽重要的東西。

但蕭從簡講課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首先他不老, 其次他好看……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蕭從簡不像老先生們滔滔不絕沒完沒了, 他節奏感很好, 用典少,更通俗易懂,講完一小節就會有個小結,中間還不時看看李谕,似乎是為了确認李谕有沒有聽懂。

李谕與他目光相觸,總是不由自主就點點頭——他當然不能肯定自己百分百都聽明白了。只是蕭從簡不論講什麽都很有說服力。蕭從簡說什麽他都同意。

蕭從簡準備經筵時候就考慮過了,必須深入淺出,皇帝才能吸收點兒。不過他講課時候,總能感覺到皇帝的視線,一擡頭看皇帝,皇帝就在沖他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

這倒讓他有些擔心起來,皇帝到底是真聽進去了還是在裝模作樣。

經筵并不是上完課之後就結束了。上完課之後,一般會有茶會,碰上特別日子,會有宴席。本意是犒勞先生的。正好時下人都愛茶會,煮茶是件風雅事。宮中自然也常有茶會。

李谕現在還是經常指點宮中的禦廚。只要是皇帝指明要的新菜式新點心,在宮中立刻都會風靡起來。李谕覺得正月時候水果湯圓的改良不太成功,只有顏色好看。然而靠顏值在宮中頗受少女們青睐。奶酪餅幹在口感上是最成功的,因為原料基本與後世無異。李谕不過傳話告訴廚房大師傅一個大概,就被完美地複制了出來。然而因為顏色比較質樸,廚房嫌棄上色不夠好看,只将這小餅幹上印些花紋,當做鑲邊的點心。

然而李谕在茶會上注意過了,這種小點心似乎對了蕭從簡的口味,蕭從簡很少吃其他果子,只會拈幾片這種新點心。

這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發現,這根本就是細枝末節的小事。但是李谕就是忍不住。若感受不到這種樂趣,暗戀就不成暗戀了。

這日茶會結束之後,李谕又單獨留蕭從簡一會兒。衆人早習以為常,皇帝不管什麽事,事無巨細,都愛與丞相商量。

等參加經筵的其他人都退下了,李谕從袖中取出份精致的手抄小本。蕭從簡接過來,打開了一翻,不由一笑。

李谕留心了平時蕭從簡在宮中宴席時候下筷多的幾樣菜,命人将這幾樣的宮廷菜式抄下來。蕭從簡雖然只瞄了一眼,也看出上面幾道菜都是自己喜歡的。

他謝過了皇帝。

李谕又道:“這是小事。朕還有一件大事想問丞相。”

他頓了頓,收斂了神色,問:“丞相想對外用兵嗎?”

蕭從簡居然又笑了。他原來以為皇帝問的大事大不到哪裏去,但這次皇帝終于是問起了件大事。他以為皇帝會一直裝聾作啞下去,把事情拖到最後才出手。

“陛下,”蕭從簡雖然感慨,但他拿不準皇帝的态度,“用兵是大事。”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李谕剛上了課,現學現賣。

這段時間以來,李谕并不是完全不思考國事——當然,他有自知之明,若自己一股腦把自己的思考說出來,恐怕朝中大臣很快就會發現他完全是個政治素人,一個白癡。雖然原來的汝陽王也被人當白癡,但這兩種白癡多少還是有些區別的。

但這幾個月下來,他從原來的兩眼一抹黑,到開始漸漸看到一些東西。雖然朦朦胧胧,看得模糊,但一個大輪廓已經逐漸顯現了。

就好像突然有一天,李谕就把所有線索都拼湊起來了。所有朝會上的議論,周圍人的明示暗示,他想了好幾個月,終于十分确定了一件事,就是朝中有人想對南方邊境用兵。

李谕補了歷史,知道其實本朝的用兵從開國打下天下之後,并沒有徹底停止過。高宗皇帝時候有兩次大舉出兵,就是蕭從簡一戰成名的時候,不過那兩次都是對北方用兵,從此北方安寧。

之後高宗停止用兵,留些時間給國家休養生息,對南邊用兵的事情暫時按下。幾年後高宗駕崩,國喪時期,不宜出兵,孝宗繼位之後沒兩年,又駕崩。今年到了延平元年,總算安定了些,出兵之事衆人終于漸漸議論開始多了。

李谕想起之前蕭從簡說過“陛下的天下,不只是在京中”,想起了馮家一而再,再而三地進貢馬匹,許多點點滴滴都可以相互映襯。

今天他終于把話挑明了,問蕭從簡:“依丞相所見,該不該對南邊出兵?”

蕭從簡看向皇帝,他終于點了點頭。他會好好向皇帝分析眼前的境況。皇帝笑了起來,那笑容讓蕭從簡想起當年的高宗,那時候他才露頭角,高宗當年也一樣這樣問過他——“以樸之所見,現在是不是對北邊出兵的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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