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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過了幾日,蕭從簡就又給皇帝推薦了幾個人,都是有名的工匠。李谕立刻讓他們加入火铳研發組。

對技術型人才,李谕是來者不拒。他特別欣賞技術型人才。不管朝中時局怎麽變化,發展技術總是沒錯的。因為技術就是生産力。他是沒指望看到現代化工業化了,但是盡量提高科技水平,總是沒錯的。不期望造福千秋萬代,至少能造福幾代人也好。

現在的大盛當然是全世界科技水平最高的國家。而且出乎李谕預料的,古代皇朝官方對科技還是很支持的,尤其是在天文星象方面,因為關系歷法和農時。

而且大盛官方也設有專門的科學研究機構,叫做明察觀。不過明察觀還擔有藏書和搜集的工作,裏面分文文,史,醫,算等幾大科。

李谕給明察觀改了個名字叫明察院。裏面最高級別的科研人員就叫做“院士”。又給他們增加了預算,尤其是算學,要地方多選些算學方面的人才送來。

這些舉動花費并不算多——相較大造宮苑寺廟,給一個科研機構增加的預算算不得多少錢。

而且這也不涉及核心的治政,朝中沒有理由阻止皇帝做這些事。

夏季消暑時候經筵暫停了,皇帝有暑假。皇子們卻沒有,兩個皇子每天還是得學習一會兒。小公主小一些,先由身邊的女官教着。李谕時不時會檢查兩個皇子的功課。

不過他檢查功課都不會批評,而是鼓勵為主,孩子才幼兒園的年紀,功課能做出來他就覺得很了不起了。

這天李谕又逛去兩個皇子的書房。老師正在教兩小兒抄詩經。

一見皇帝來了,老師立刻行禮。皇子現在的老師都是進士出身,丞相精挑細選推薦過來的。如今給皇子上課,就是将來的好資歷。這個老師也是,叫做徐慨言,年紀不到四十歲,一看就知道是個端正的人。

李谕讓他們接着上課,自己坐在一邊,一邊聽着,一邊拿紙筆也抄了老師正在講的詩。等孩子們課上完了,李谕就叫他們過來,一手摟着一個,教他們把老師剛才教的詩念了一遍。

兩個孩子一起磕磕巴巴背了下來,童聲朗朗,聽得人就有精神。

李谕就微笑着問徐老師:“如何?兩個孩子聰明吧!”

他只是曬孩子炫耀來着。

然而老師掃了他的興。

徐慨言回答:“大皇子更勝一籌。”

李谕輕描淡寫帶過去:“哥哥比弟弟大一些嘛,自然懂事些,對不對?”這句對不對,他是沖二皇子說的。

徐慨言很耿直,堅持要搭皇帝的話,道:“并不是年齡原因。大皇子敏而好學,比二皇子強許多。”

李谕的笑容就有些僵硬,慢慢消失了。

徐慨言似乎一點沒接受到皇帝不悅的信號,依然接着把話說下去,全是誇贊大皇子的話,順便暗貶二皇子。

阿九還小,只是被老師表揚了就高興,一雙大眼睛看着李谕,等着看父皇高興的臉色。

瑞兒就無精打采地垂着頭,他本來好動,這時候也不動了,仿佛在發呆。

李谕站起來,打斷了徐慨言的話:“好了,夠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徐慨言欲言又止,不過還是退了下去。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他們還很懵懂,不知道這其中具體的原因,但能分明感覺到父皇生氣了。他們不敢說話了。

父皇生氣了,似乎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只要一調皮,宮中的嬷嬷就會說:“你再這樣,你父皇可要生氣了!”

母後也低低地哭泣過:“你這樣,被你父皇看見了生氣怎麽辦!”

所有人都害怕父皇生氣。

這會兒他們都老老實實站着,不敢亂動。

李谕低頭看看兩個孩子,只溫和問:“今天學的詩,你們記住了嗎?”

阿九點頭稱是,瑞兒也說記住了。

李谕一手牽着他們一個:“好,我們再一起背一遍好不好?”

阿九先開了口:“二子……”瑞兒這才像被提醒了立刻接上:“二子……”

李谕加入了他們童稚的聲音。

“二子稱舟,泛泛其景……”

“願言思子,中心養養……”

這是一首優美而悲傷的小詩,講一對為彼此犧牲了生命的王子兄弟。他們無常的命運,都是因一個不稱職的父王而起。

詩背完了,李谕不确定他們幼小的心靈是否完全理解了詩中的哀傷。但是他懂,他完全懂。他們都說皇帝背負着萬民的命運,但他目之所及,并不能看到所有人。

然而至少眼前的兩個孩子,他看得見。他不能辜負他們。

至少此刻不能。

“好啦,阿九背得好,瑞兒也背得好。好了,去玩吧!父皇帶你們去吃冰酪!”

阿九和瑞兒都歡呼起來,他們轉瞬就把剛才小小的不快抛到了腦後。

小孩子不計較,并不代表大人不計較。

皇子書房中的小事很快就被馮皇後知道了。徐慨言誇贊大皇子比二皇子更聰明,更好學,反惹了皇帝不快,将徐慨言斥退。

馮皇後又生氣又難過。宮人奉上晚食,她都吃不下,只飲了兩口冷湯。她握着瓷勺,淚水就滑了下來。她并不是對皇帝生氣,更不是對老師生氣。她是在生自己的氣。若是她能讓皇帝愛她一些,寵她一些,更在乎她一些,也許皇帝早就立阿九為太子了。

馮皇後擦了擦眼淚,擺手讓宮人将桌子撤了。

她愁緒難解,攜了幾個心腹女官去花園中散散步。

“你們說,陛下是不是真的更偏愛瑞兒了?”她淡淡地,低聲問。

女官都安慰她,說大皇子更聰明高貴,皇帝沒有道理偏愛二皇子。馮皇後道:“感情這事情,沒道理可講。譬如我當年,在家中姐妹裏不算最漂亮最聰明的那個,老太太就是偏心我,做主意将我嫁給了陛下。也許陛下就是不愛強的那個,就是憐惜弱的那個呢?”

女官聽了只覺得皇後已經鑽牛角尖了,只能細細分析說:“皇後稍安。立儲君乃立國本,百官寄望。如此大事,若陛下僅僅因為一點憐弱之心就動搖正統,朝中定會嘩然。”

皇後默然不語。雖然這兩年皇帝行動并沒有出格之處,但她總難以相信皇帝平靜的外表下真的是那麽安穩。她總覺得那個曾經狂放的汝陽王并沒有真正消失,他只是将他藏起來了。若是皇帝鐵了心要立德妃的兒子,甚至鐵了心要廢她。朝中又能如何?

但這話太喪氣,她已經漸漸清醒過來,不能在女官面前顯得太軟弱,太不中用。

“現在該如何?”馮皇後問女官。

衆人都是建議馮皇後不要慌亂,要沉住氣。至于下一步,有人提了個建議——

“皇後不妨趁此機會,直接請求陛下立大皇子為太子。”

其實之前女官們就在勸她,直接向皇帝提要求。但她總認為沒到時機。時機不對;皇帝看起來還沒有立太子的意思;大家都認為大皇子早晚會是太子,太理所當然的事情,朝中一直很平靜。

但到了今天她知道了,這些都不過是她自己找的借口罷了,真正的理由只是她害怕而已。

她在花園裏走了很久,走到夏天時候的晚霞都落盡。草木被暑氣蒸出的濃郁香味沾染着她的衣裙,汗水染濕了發鬓,有幾縷頭發微微散落下來。

“好吧,”她終于下定了決心,“好吧!我會和他好好說說。”

跟随在她身後的女官們都松了口氣。

馮皇後又擡起頭來,看頭頂的月亮:“你們說,丞相知道這件事嗎?”

丞相差不多和皇後同時知道這件事情的。這本不就是什麽秘密,不消幾日,大家都會知道。丞相特意将徐慨言召來,問了問情況。

徐慨言是蕭從簡首肯,推薦給皇帝的。若是出了事情,蕭從簡也是要負責的。

“你平時的機靈勁呢?”蕭從簡一邊找些卷宗,一邊和徐慨言談話。

徐慨言道:“下官只是說了實話,直抒胸臆。”

蕭從簡正在為南邊的事情頭疼,徐慨言這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更是叫他頭大。這朝中誰誰全是人精,沒有哪個是真老實人。哪句話從嘴裏出來都是有自己的目的。蕭從簡知道,徐慨言知道,皇帝也知道,所以才會那麽生氣。

徐慨言是堅持認為皇帝應該立大皇子為太子,而且早立早好。

蕭從簡看出來了,徐慨言幹這事情是下了決心的,賭官運也好,是真無懼也好,總之他幹出來了。

“這兩日,你就先回京去。之後再行安排。”蕭從簡簡明扼要下了決斷。

徐慨言沒吭聲,他已有所料,行了禮就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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