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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正月十五之後, 年就完了。李谕決定接着走下一步。

他原本計劃關蕭從簡更久。但他低估了這種軟禁的折磨。對他是折磨,對蕭從簡更是折磨。這件事,他做得太殘忍了。這樣僵持下去,他什麽都不會得到。

正月二十四是皇帝的壽辰。

這一天夜裏,皇帝的壽宴似乎無比盛大,蕭從簡在偏殿都能聽到鼓樂聲,狂歡的聲響和酒氣一起飄蕩在皇城上空。他一個人在空空蕩蕩的偏殿整理着手稿, 累了就在桌邊趴着了。

朦胧中他覺得有人正在摸他的臉, 他一睜眼, 果然是皇帝正站在他面前。皇帝縮回了手。

兩人在此處幽寂的燭光中對視,皇帝抱住他低聲道:“我想通了……”

李谕說:“我放你出去,我明天就放你出去。”

蕭從簡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已無驚喜。只是好像摸黑進山,走了好久, 總算是看到點光,繞出老路, 不再原路打轉。

這最後一晚,蕭從簡躺下之後竟不太容易睡着。皇帝換了衣服過來, 坐在床邊道:“你放心, 你出去了,朕也不會提東華宮這一年的事情。不會壞你的聲譽,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蕭從簡反問:“發生了什麽事情?”

李谕只能笑笑。那他給蕭從簡下藥,給蕭從簡手了一次口了一次,蕭從簡已經将這事情徹底抹掉了。

“對, 什麽也沒有。”他說。

第二天淩晨,蕭從簡已經整理好了東西。東華宮偏殿裏他用過的東西當然都不要了,他只要帶走自己的書稿和貓。

書稿蕭從簡前一晚已經整理好了,裝在匣子裏。貓一早上就醒了滿地竄,皇帝親自去給蕭從簡抓貓。那貓雖肥,跑起來卻快,皇帝去抓他,它伸爪子就撓,給了皇帝兩下。

氣得李谕撸袖子上,把貓也搞得很氣憤。

蕭從簡看得發笑,說:“別折騰它了。看來它挺喜歡這裏,就讓它在這裏再住段時間。”

李谕這才放過了貓。

兩人一齊走出了東華宮偏殿——這時候天色微亮,此處又只有啞奴,無人知曉蕭從簡就這麽出來了。

趙歆成一早就和往日一樣,去東華宮和皇帝開小會。但今日他一進室內,臉上的微笑就凝住了。

就好像這近一年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蕭從簡正坐在皇帝身邊。雖然沒有穿官服,身穿便裝的蕭從簡看起來有些奇怪——那樣子叫人恨不得立刻将官服捧給他。

趙歆成腦中一瞬間的想法是沒想到他做這個丞相就做了這麽短短一年。

皇帝已經出聲道:“最近一段時間,朕想了許多。去年對蕭樸之的處置實在太過倉促,這事情應當重新商榷。趙丞相你以為如何?”

皇帝都這麽說了,蕭從簡又盯着他,趙歆成不敢說半個對蕭從簡不利的字。他只在心中納悶,實在想不通皇帝為何又改變了心意,照理說蕭從簡一派因為不知道蕭從簡的下落,為了蕭從簡的安全,對皇帝并沒有怎麽為難。

現在把蕭從簡放出來了,皇帝若不完全起複蕭從簡,死硬蕭派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皇帝依然沒告訴趙歆成這近一年蕭從簡被他關在哪裏,只說從今日起命蕭從簡在自家反省。

蕭從簡當天就回到府中,府上的老人無不落淚。當天蕭從簡回來的消息就在京中如旋風一般不胫而走。

蕭府門前立刻排起車龍。皇帝在宮中,已經有好事者将第一天就去拜訪蕭從簡的人名單寫了呈上去。

李谕沒心情管這個。那些人是蕭從簡的腦殘粉,他早就知道,蕭從簡一出來,他們不第一時間跑去才奇怪,他只是要看蕭從簡怎麽做。

他想知道蕭從簡會不會立刻給他施加壓力,要求官複原職。

蕭從簡忙得要命。他被關了那麽久,不說朝中事情,就是蕭家事情,都有許多混亂糾紛等着他來處理。

來拜訪他的官員,他只挑着見了幾個。其他一概不見。如此忙了三天,才将蕭家和他岳家的事情都理清楚了。

李谕在東華宮中十分寂寞。這幾日晚間,他依然去關過蕭從簡的偏殿睡。懷念是懷念,也是為了不讓人起疑,聰明的宮人太多——怎麽蕭從簡一出來,皇帝就不去偏殿睡了。

他仍将那裏維持現狀。

如今這裏唯一的活物就剩下貓了,李谕躺在榻上,看着貓說:“你爸不要你了,說會接你回去也不接了。”

又過了幾日,蕭從簡當真是在家中修身養性了,京中除了一開始的喧嘩,這會兒竟十分平靜。

李谕實在忍不住,将人召到宮中來。

短短幾日,蕭從簡的精神就像又有了光彩,臉色都明亮許多。李谕見他如此,心中既歡喜又酸澀。

蕭從簡見到皇帝就提了個請求。

他請求皇帝允許他回老家一趟,并順便去北疆探親——蕭桓在那裏,蕭從簡想去看看蕭桓。

“不行!”李谕斷然道。

他說得太快,怕蕭從簡誤會,立刻又解釋道:“你如今被彈劾是白身,這麽出京,朕不放心。”

樹大招風,蕭從簡這些年樹敵頗多,萬一有人在路上下手,他根本是鞭長莫及。

蕭從簡臉上又恢複了那種神氣,微笑道:“陛下不必擔憂,我知道這一點,自然會多帶些人。”

李谕知道,這是自己欠他的。他把蕭從簡關了近一年,除了他之外,蕭從簡沒有跟其他活人說過話。哪怕是關在牢裏,也不至于如此。

又過了半個月,天氣又暖和了些,蕭從簡準備好了行李,出京探親去了。皇帝特意派了一隊精兵護衛他。

臨走那天皇帝又與蕭從簡見了一次面,趁着無人注意,李谕握住蕭從簡的手:“你要保重,早點回來。”

蕭從簡答應了。

但李谕總覺得蕭從簡就像被關在籠子裏的鷹,籠子一打開就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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