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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蕭從簡二月離京, 離開了快有六個月,到七月初才回到京中。

這半年間皇帝與一直他通信不斷。

蕭從簡剛離京時候皇帝的信就追了過來,幾乎是隔一天就一封信。有時候皇帝言之有物,說說朝中大事,譬如祭祀之事,譬如今年的新科進士們如何。有時候只寫了今日天氣如何,吃了什麽, 去哪裏散了步, 聽持重的大臣講了個俏皮的笑話, 宮牆邊花又開了,落雨了,花又謝了,柳色還是依舊,貓叫春了, 春天過去了,你什麽時候回來?夏天要到了, 行宮新挖了荷塘,夜變短了, 你什麽時候回來?

每一封信中皇帝都在問他的歸期, 一遍又一遍。

蕭從簡若不知道這些信是皇帝寫的,定會覺得這一行行一段段讀起來溫情隽永,十分熨帖。但這是皇帝寫的,那個既怕他權太重,又想與他行不軌之事的皇帝, 把他鎖了一年的皇帝。

那字裏行間就不能細看,看多了揪心,仿佛暗藏殺機。蕭從簡從沒有原諒過傷害過他的人,但那是對敵人,對政敵。皇帝是另一種情形。李谕又是一種情形。

李谕想要抑住他,想要自己掌權獨斷,他明白原因,也知道該如何應對。但李谕還想要他的身體,他就實在不明白皇帝想怎麽處理他們的關系。

他說他不懂蕭桓這些年輕人,話雖如此,其實他并不是全然不懂。他一樣是少年時候過來的,一樣早早得志,大權在握。

他知道太早得志的通病,就是會誤以為想得到什麽都很容易。尤其皇帝還是人間的至尊,他想要的大部分東西,都不需要費力就能得到。

蕭從簡想,等再過個五年,十年,皇帝只會覺得這一段绮思十分荒謬。到那時候,只怕皇帝會越看他越厭,後果不堪設想。

還好他啓程回京之後,皇帝的信催促得不那麽厲害了。

蕭從簡回到京中時候,皇帝正在碧懷山的行宮避暑。大熱的天他一回到府中。皇帝就派人從行宮送了東西來。

兩大盒子,裝的都是時令的果蔬。蕭從簡收下了東西,宮人笑吟吟道:“這瓜和葡萄都是陛下親自選的。”說了些閑話,并未說皇帝要見的話。

蕭從簡心中微疑,不過他這邊在京中仍有事,正好省得趕去行宮。

又過了三日,行宮那邊才傳了話過來,請蕭從簡過去伴駕。

蕭從簡雖然還沒恢複官銜,但還有齊國公的爵位,仍夠資格入宮伴駕。到了行宮,皇帝見了蕭從簡自然是歡喜。

只是蕭從簡覺得有什麽東西從皇帝的眉眼中消失了,他說不上來是什麽。皇帝的五官沒有變,神色更成熟沉穩了些,笑起來還是真切的。

皇帝問他這一路的見聞心得,蕭從簡說了大致印象,又說了幾個州的問題。他這次走一趟,也是存了重新丈量土地和統計人口的心思,但這是大事,做不好要出亂子。因此有幾個大州,他一定要先親自去看看情況。

正事要真說起來,就是沒完沒了,蕭從簡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話全掏出來說,只略提了提。皇帝也就這麽一聽,沒說什麽時候恢複他的官職。蕭從簡并不着急,他只要恢複了自由,哪怕沒了官職,朝中自會有人為他伸張政見。

兩人敘過話,皇帝看看時間,問宮人:“宴席擺好了麽?”宮人應了是。

皇帝就向蕭從簡笑笑,道:“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這一趟下來該累壞了。”他不邀蕭從簡去酒宴。

過了兩天,蕭從簡才從手下人那裏聽說了皇帝和晏六如的事情。

“晏六如是進京科舉的,可惜今年進士落了榜,然而他的字好,畫好,詩做得尤其好,在京中出了名。他又生得端正,就有人将他舉薦給皇帝。皇帝見了一次,就時常召他入宮。如今在宮中,常伴皇帝左右寫詩,和畫院的人一處,是禦用了。”

蕭從簡靜靜聽着,又問:“陛下給他官職了麽?”

說八卦的人道:“哪能給他正經的職官做,只不過是個陪玩的。”

蕭從簡看到了幾首晏六如的詩——這會兒到處都是抄晏詩的,連名媛淑女都不例外,扇子上都是晏六如的詩,好随時把玩。蕭從簡不得不承認,那詩确實動人。

之後他終于在行宮撞上了晏六如。倒也不是正面撞,他正在書房中等着皇帝,就聽到窗外有說笑聲,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就見皇帝似乎剛剛垂釣回來,也不用宮人幫手,自己提着魚簍。他身邊有個白衣男人,只一眼,蕭從簡就知道那一定是晏六如。

那眉毛嘴巴,都與從前那個和尚生得有幾分相似,卻比和尚還好看,也許是有一頭烏絲的緣故,比和尚更适宜在宮中出入。

蕭從簡伸手扶住窗下的椅背,他松了口氣。

他大大松了口氣。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好笑,竟會以為皇帝要等五年十年,才會移情。他走個半年,皇帝已經物色好了新人。他之前居然那麽煩惱,确實太好笑了。

他覺得好笑,同時也恍然大悟,他終于知道了皇帝是哪裏變了,皇帝看他時候的那種瘋勁,那種專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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