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急驟的心跳
和羅諾耶鬧了一陣戈蘭多也覺得有些累了,便提議先吃午飯。
兩人把早上剩下的土豆泥加了點水湊合了一餐,土豆是很耐餓的食物,加上蔬菜又能補充維生素,在貧民區裏算得上為數不多的好東西。
午後的貧民街比早晨要溫暖許多,橘色的陽光傾灑在建築物斑駁的牆面上,那些雨後冒出頭的新芽在太陽下伸長了頭,陰溝裏的積雨也得到了重歸天上的機會。
就在這麽一個下午,貧民街熱鬧了起來。
——名為生機的東西正在大街小巷間流竄。
男人女人間互相開着大人才聽得懂的玩笑,小孩子們也難得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各自追逐,除去街邊那些如佝偻老人般斷壁殘垣的空屋,這番景象和一般城鎮裏的常态竟也沒什麽區別。
羅諾耶扒在窗口觀摩了半晌,回過頭望着戈蘭多,好像想問什麽卻欲言又止。
“現在是每周一次的開放時間。”
窗外一個路過的貧民冷不防道。
羅諾耶被意料之外的聲音吓了一跳轉過身去,只見那貧民的兩個顴骨高高聳起,眼窩則深深下陷,叫人看了會錯覺是披了薄薄一層人皮的骷髅,整個人頹唐而消糜。
不過羅諾耶認識這個人。
上午和戈蘭多在外面打探情報時,他們曾和這個人對過話。
“這是審判教給予我們的恩賜。”
貧民的聲音漂浮不定,好似從很遙遠的某處傳來,他本人的眼睛也并沒有看着羅諾耶,而是在透過眼前所見的一切遙望着別的什麽地方。
“邪鬼終會得到鎮壓,被神抛棄的我們終會得到救贖……只要一直信奉審判教……死後靈魂就能被神饒恕升上天堂……”
他沒有看羅諾耶一眼,沿着窗下的陰溝蹒跚着走了開去,腳下拖着噼啪的水聲,就像踩在沼澤裏一樣。
窗前恢複了空無一人的景象,羅諾耶在貧民走遠後關上了窗子。
那個貧民的樣子和他所說的話令羅諾耶有點毛骨悚然。
戈蘭多在桌邊一言不發地喝着酒——那是他找湯尼要的,在聽到小少爺關窗後,戈蘭多嘲弄地說了一句:“那個人的精神已經被腐蝕了。”
羅諾耶禁不住問:“被什麽腐蝕?”
“窮困,饑餓,壓迫,絕望……這些負面的情感累積到一起奪去了他本來的人格。”戈蘭多好似很了解似的說道。
一個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在貧民區裏流離失所的人們有大部分都像那個貧民一樣放棄自我封閉了內心,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行屍走肉。
而少部分如戈蘭多這樣不甘于命運的上進者,每一次抗拒命運的鬥争都沾滿了汗水和鮮血。
不犧牲重要的東西,就不能交換到同等重要的另一樣東西——戈蘭多深知這樣的道理,這亦是通行于其他領域的生存法則。
“怎麽樣,小少爺,這次貧民區的見聞一定能給你的人生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吧?”他湊過頭去說。
羅諾耶回到桌邊坐下,忽然聞到一股戈蘭多那邊竄過來的酒味,他皺了皺眉頭建議道:“你還是少喝點。”
他向來不喜歡酒這種會麻痹人神智和感官的飲料。
戈蘭多放下酒杯,帶着醉意笑道:“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為什麽不能喝酒輕松一下呢?而且晚上的時候酒勁就會過去了。”
人生苦短,何不及時享樂?
羅諾耶愣了一下,續道:“酒喝多了不好。”
戈蘭多說:“所以您在宴會和應酬上也不喝酒嗎?”
“非……非必要情況我不沾酒。”羅諾耶凝起臉,“我覺得你也應該……”
“噗。”
戈蘭多的笑聲打斷了小少爺的後話,羅諾耶眨了下眼,詫異地看着戈蘭多。
戈蘭多伏在桌上大笑了一場,拍着桌子道:“羅諾耶,你剛才的樣子還真像我媽。”
羅諾耶記得戈蘭多小時候是父母雙亡的孤兒,哪兒來的母親?
他想細問,卻被戈蘭多的又一陣爆笑強行遏制,只能幹瞪着一對圓圓的眼。
“哪有把男人比喻成母親的?”
在戈蘭多的陣勢停歇後,小少爺憤憤地點評說,心裏想這個人絕對是醉了。
戈蘭多将喝空的酒瓶扔到腳下,酒瓶咕嚕嚕滾了幾滾落到桌子腳邊。
他托着腮斜眼凝視羅諾耶,直看得對方渾身不自在。
“雪白的皮膚,柔順的頭發,大大的眼睛,粉紅的嘴唇……還有這纖細的身形……”
戈蘭多像個輕浮的男人那樣對小少爺的外形品頭論足。
“把你說成媽媽的确是委屈了,那就新婚妻子吧,嬌美又容易害羞的新婚妻子。”
“哈——?”
羅諾耶的臉上挂上了驚愕的表情。
下一秒,戈蘭多挑起羅諾耶的下巴輕佻地勾向自己這邊,見小少爺頭頸石化手足無措,不由更覺有趣。
“來,叫聲親愛的聽聽。”他用調戲良家婦女那樣的語氣說。
接下來戈蘭多滿意地看到了小少爺的臉在幾秒內一下子漲紅的過程。
那雙映照出自己臉龐的眼睛閃閃發亮,挺翹鼻尖下形狀優美的嘴唇微微開啓,就如同邀請着自己去品嘗似的。
深深地望進兩只清澈的“玻璃球”裏,戈蘭多的動作凝固了兩秒。
——難道他也被這張臉的美貌誘惑住了嗎?
借着酒勁,他把臉向着羅諾耶的靠近,想要看清面前那對眼眸裏隐藏的東西。
“您為什麽不躲呢?”
戈蘭多語調溫柔,如同情人間的呢喃。
小少爺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滿腦子都是:戈蘭多是不是發現他的心意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回答,面前的人便像喪失了一時興起的興趣,移開臉放開了他。
——又一次的希冀落空。
戈蘭多彎腰撿起酒瓶,步履搖擺地向卧室的方向走去。
羅諾耶握了握拳頭,鼓起勇氣道:“戈蘭多。”
戈蘭多站住,偏過臉龐:“您想說什麽?”
羅諾耶做了個深呼吸,想問的話在肚子裏滾了幾百遍,出口卻成了:“不檢查下我們的背後有沒有印記嗎?”
戈蘭多懶懶地以左腳為中心轉了個圈:“說的也是。”
他又回到了羅諾耶身邊。
戈蘭多幾下脫去審判司的制服,再胡亂地扯下貼身的襯衫,然後把背部對着羅諾耶問:“有嗎?”
片刻後得到回答:“沒有。”
“好。”
戈蘭多把衣服随意地扣上,彎下腰解起羅諾耶的衣扣。
羅諾耶大駭,忙不疊攔住戈蘭多的手制止他的行為:“等、等一下,先把窗關上!”
“你又不是女人,有什麽好害臊的。”戈蘭多邊說邊撥開小少爺的手。
羅諾耶驚慌失措地看向窗外,沒有行人也沒有巡邏的大漢,可這光天白日之下脫衣服……他不是戈蘭多,沒這麽開放。
“戈蘭多·哈瑞森!”羅諾耶的臉熱得都快點着了。
大概是太久沒聽到小少爺喊自己的全名,戈蘭多終于挨不過,慢悠悠晃到窗邊把窗戶合上了。
屋裏頓時被黑暗侵襲,兩人連對方的臉都看不大清了。
戈蘭多站在逆光處問:“現在可以了吧?”
羅諾耶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您自己脫還是我來?”戈蘭多又問。
羅諾耶搶道:“我自己來!”
說罷他與戈蘭多沒解完的那個紐扣展開了生死搏鬥。
可即使他低着頭也總是能感覺到戈蘭多如貓頭鷹銳利的視線,十根手指的配合也亂了調,努力了半天也沒弄掉第一顆紐扣。
半分鐘後頭頂傳來戈蘭多無可奈何的聲音:“我說你們這些貴族啊……被下人伺候慣了竟然連衣服都不會脫了。”
羅諾耶的臉燒得更厲害,只能拼命動手頑抗來證明自己是“會脫衣服的貴族”。
忙活了半天脫下上半身的衣物,羅諾耶機械地彎着腰背過身去。
光/裸的肌膚乍然和空氣接觸,他的背上因緊張的緣故起了層雞皮疙瘩,只希望黑暗中戈蘭多沒看清楚。
戈蘭多眯眼一看,白白淨淨,啥也沒有。
“什麽也沒有,好了,您可以穿上衣服了。”
把小少爺上半身看光的戈蘭多的反應平平無奇。
在羅諾耶穿戴好後戈蘭多就打開了窗子,接着半聲招呼都沒打直接進了卧室,幾分鐘不到就進入了呼呼大睡的狀态。
被扔在外面的羅諾耶覺得自己就是個自作多情的大傻瓜。
——指望戈蘭多開竅還不如讓驢上樹!
尤其是得知戈蘭多醒酒後把此事忘了個幹淨,羅諾耶更加肯定了這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