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成長和取舍
沒過幾天,外面又下起了傾盆大雨,直如銀河倒瀉。
不是為了洗淨污穢,更不是為了滋潤幹涸的土地,僅僅如同一場淋漓盡致的宣洩,将費爾加大陸上長久的壓抑和消頹通過這場雨徹底爆發出來。
一夜之間小溪裏的水漲了好幾米,建房的木頭被水浸泡後泛出濃濃的黴味,第二天牆角就冒出一堆叫不出名字的白色菌菇。換作普通人常年住在這種地方,不出兩年就得落下一身毛病。
雨是半夜時停的,早晨的霧氣和濕氣交織在一起,在雨後烈日的炙烤下卻依然沒有蒸發,反使得氣候更為悶熱了一些。
戈蘭多一向睡得不深,在雨聲停歇後他就醒了過來,随即睜眼到天明。他從被窩裏抽身,打了個呵欠凝視着外面被雨水洗刷一新的叢林風光。
朝晖下低語森林的寂靜與夜間的喧鬧形成反比,加之霧霭所致的朦胧感,倒也稱得上幾分美麗。
這幾天羅諾耶體內的法陣安靜如昔,不見任何異動,看樣子他們還得在這裏再停留一段時間。聽未來的自己說,外面的邪鬼這幾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猖獗,作為王都的尤萊尼城恐怕馬上就要淪陷大半。
審判教裏的那只惡魔大概要等不及了,通過帶有詛咒效力的黑水的傳播來吸食人類的靈魂固然保險可行,直接以邪鬼本身為載體來擴大詛咒範圍的方式也富有魅力。
經過了幾年的積累,它離當年的全盛之期怕也是沒差多遠了,而今能壓制它的那位神便如蒸發般銷聲匿跡,高階的聖職者和魔法師裏也有不少人變成了邪鬼,就費爾加境內而言,人們并沒有可與它一搏高下的能力。
不知是不是病變程度加深的原因,大皇子的睡眠總是格外綿長,他們落腳低語森林的這幾天,大皇子每日都要睡上近十五個小時,清醒的時候也總是神思倦怠,精神低迷。
就和他們在貧民區見過的那些貧民一樣,好似全身的生機都被抽走了,只留下這副行屍走肉般的軀殼。
日頭逐漸升高,陽光愈加燦爛,戈蘭多下床穿好衣服,走到了大皇子賈斯提斯的床邊。
成年版戈蘭多推算大皇子最多一周便将完全病化成邪鬼,大皇子本人也無意延長自己的性命,但在羅諾耶的再三懇求下成年版戈蘭多還是為延緩大皇子的病變做了一些措施。
短短的幾天中,大皇子的肌膚已開始大片大片地潰爛剝落,吃下去的東西也很快就會吐出來,從那嘔吐物裏的殘骸可知大皇子的胃部已經不太具有消化能力了,混在其中的還有點點星星的血液,醒目地揭露着殘忍的事實。
——同那個妓/女蘿絲所說的如出一轍,這些全都是即将成為邪鬼前的症狀。
大皇子在睡夢中的呼吸微小到細不可聞,說明他已經極度地虛弱,即使他的身上還覆蓋了一層棉被,戈蘭多也能清楚看見他腹部凹陷下去的一塊,在那處的內髒或許已爛了個七七/八八。
這樣活着肯定是非常痛苦的,何況大皇子并沒有飲用過減緩病變的黑水,發作起來會比那些貧民更受折磨。
如果說在沒有采取措施前,大皇子尚能痛痛快快地于劇痛中赴死,那麽在采取抵禦病變的相應治療之後,大皇子是連速死都不行了。
他的皮膚,器官跟內髒一邊腐爛一邊再生,他就像是活着體驗腐化,又像是死亡的過程被強制拉長,劇烈的疼痛和麻癢交替出現,使他抓壞了自己新長出的皮膚,把穿着的衣服都染成了可怖的血衣。
他在生與死的邊緣掙紮徘徊,天堂不收他,地獄也拒絕他,留他在人間不人不鬼。
而導致這個結果的元兇……
戈蘭多看了看還在被窩裏蜷着的羅諾耶。
成年版自己的确告訴了他們延長大皇子的死期同時也是加劇了他的痛苦,可雙方都沒想到會是這種級別的“痛苦”。
大皇子理解羅諾耶的善意,也顧慮着他的善意,他的溫柔使他忍耐下了痛苦而沒有向三人尋求死亡,可這也是他的極限了。
再過幾日,等他連思維和人格都被慢慢吞噬,這最後的溫柔可能也将迅速地消失。
最後悔的人毋容置疑是羅諾耶。
是他自私地懇求成年版戈蘭多延緩了大皇子的死期,是他愚昧地站在所謂正義的角度想要留住賈斯提斯舅舅的性命,自以為是地認為這是在做着“正确”的事,卻根本沒有考慮到對方接踵而至的生不如死。
可是後悔已然無用,便是現在立即停止治療,賈斯提斯也要再經受幾日的折磨才能死掉。
這對羅諾耶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要是幾天前有聽從那個戈蘭多的勸告就好了……他無時無刻不這麽想。
而今天,是停止治療的第一日。
戈蘭多駐足在大皇子床邊觀察了片刻,直到身後有了動靜才轉過頭去看剛起床的羅諾耶。
羅諾耶的樣子看上去很疲倦,眼睛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連他白于常人的皮膚也不如以前有光澤。
他是被自責跟罪惡感壓得脫了形,繼而懷疑起自己一直以來的信念。
羅諾耶默默起床喝了一杯水,随即将被子握在手裏呆然不語。
“要吃東西嗎?”戈蘭多問道。
羅諾耶弧度微小地搖了搖頭。
小少爺好看的眉自始至終擰得很緊,臉上似是籠罩着一層陰影。
“您做噩夢了嗎?”戈蘭多試探性地問。
“我……”羅諾耶開了個頭,但馬上又咬住了嘴唇。
他是做了噩夢,而且還是他不太願意回想的噩夢,這個夢讓他一度彷徨失措,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他的潛意識裏拒絕否定他之前的人生,但事實又一次次打了他的臉。
他渴求着一個傾訴的對象,不是為了堅定己心,他只是想把憋了多日的話說出來。
戈蘭多是可以信賴的人嗎?
思索了一陣,羅諾耶還是放棄了這個選項。
他忽視戈蘭多的問詢,改而去找了那個未來的戈蘭多。
進了對方的房間,合上門後,他筆直地坐在成年版戈蘭多的對面,如一個虔誠的教徒做好了告解的準備。
帶了幾分遲疑,羅諾耶向成年版戈蘭多坦白道:“我昨晚夢到了安潔莉娜。”
成年版戈蘭多對羅諾耶找上自己的舉動毫不驚訝,另一個羅諾耶也是如此,總是會找到他談論一些自己認為煩惱的事情。
他移動着手指在桌上輕輕叩擊着,臉上沒有出現別的表情。
——安潔莉娜在這個世界已經身亡,羅諾耶的這個夢與他預言之子的身份并無關系。
确定好第一點,他問:“具體呢?”
這次羅諾耶的聲音小了一點:“我夢到了她被綁在十字架上焚燒的一幕。”
随着這句話,在他腦海裏随時都要忘記的記憶糅合着夢中的情景一瞬間鮮明了起來。
他記得安潔莉娜潔白飄揚的裙擺和與其形成鮮明對比的血液,也記得活燒聖女的火光有多麽明豔耀眼。
觀察着羅諾耶的神态,成年版戈蘭多擡擡下巴示意小少爺繼續。
“她一直都……很痛苦。”羅諾耶深深低下頭,“她怪我為什麽只是看着,沒有去救她。”
“可她活着也一樣痛苦,就像大皇子殿下那樣。”成年版戈蘭多提醒說。
羅諾耶似乎沒聽到成年版戈蘭多的話,仍舊自責地道:“為什麽我這麽弱小,為什麽我沒有能力去救他們?安潔莉娜還有賈斯提斯舅舅,他們本來是可以得救的……”
“他們無法得救。”
“可是……”
“可是你的能力能夠救以前的他們。”
成年版戈蘭多咬重“以前”兩個字,并向羅諾耶打出一個暫停的手勢。
說着他舉了一個不倫不類的例子:“在河邊撿鵝卵石的時候基本每個人都會想着盡量多拿一點,可你抓得太多的話,沒有落進手心的那些就會逃走,人生本來就存在着大大小小的取舍。”
想把每件事都做得完美是不可能的,同時什麽事物都拿到心中天秤上去衡量也是不可行的。
小少爺最在意的是他那救人的行為卻使被救之人更加痛苦,他的追求和抱負在傳送到未來後被現實的巨浪拍得搖搖欲墜,幾近支離破碎的邊緣。
成長很痛,可每個人都必須成長,便像是小少爺他自己說的那樣,他有很多想要在将來完成的理想,對自己的要求也非常之高,越是這樣他越不能逃避,無論如何也要接受成長帶來的代價。
舉完例子成年版戈蘭多又說:“您不是神,您是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的。”
“但要是夠強呢?”羅諾耶不由反問。
“可您明顯還不夠強。”成年版戈蘭多闡述着事實,“但您也有力所能及……啊,是非您不可的使命。”他收回手道,“什麽是該做的,什麽是不該做的,什麽是不能逃避的,什麽是應當舍棄的,您會慢慢明白這個道理。”
“和另一個我回去後,您多想想我的這些話,如何?”
說完成年版戈蘭多懶洋洋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是時候去看看皇子殿下的情況了,走吧。”
他沒有等待羅諾耶,健步如風地走出了房間,羅諾耶注視着離去之人的高大背影,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作者有話要說: 大戈:弟啊,上一章你刷了好感度,這回我又幫你刷了,你可別謝我
小戈:……誰讓你亂刷好感度的?!
修了個bug,你們一定沒發現,發現了也不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