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番外二·(一)
人人說太上老君是個平和淡漠的性子, 說他最愛清靜,最是超凡脫俗, 不食人間煙火,從來高高在上。
他一生只收一名徒弟,那是玄都。
太上老君斬卻二屍,自天地初開便是苦修, 而後成聖,若是不算上後來那殷守,他那修為乃是鴻鈞以下第一人。
盤古血脈個個天賦極高, 若是脫穎而出, 便要付出更多。
斬三屍乃是極苦,鴻鈞混沌而出, 比之天地還要早,那混沌殺機四伏, 卻又是得道之最, 道祖斬三屍,本是難上加難,太上不過是盤古血脈, 天地而生的萬千生靈, 他是其中之一罷了。
斬卻三屍, 堪比戰勝鴻鈞。
天地間修者, 而後漸漸懂得,三屍并非那般好斬,要另尋他道才可, 可太上老君那性子向來執拗死板,他最是仰慕鴻鈞,道祖能斬,他怎的就斬不了?
他從來視鴻鈞為世上唯一的神明,如父如天,他樣樣學着鴻鈞,仿佛學着學着,自個也是能變強大。
事實上,他的确很強。
自成聖後到封神之戰結束,天道之下,無人能及。
他認為他一生最失敗之事,其一是不再堅持斬那第三屍,而是另尋途徑成聖,其二是教出了玄都這徒弟。
成聖乃是大勢所趨,他必須要另尋途徑成聖,但斬不了三屍,他是過不了自個那坎。
此前辛勞苦修斬屍,皆是成了竹籃打水。
其實收不收弟子,也是無所謂,不過是那成聖之後,他擡頭仰望蒼穹,想起原始與通天二人,早已門下千百,他自立人教,好歹要收個弟子。
太上老君從來不馬虎,他向來要最好的,他千挑萬選,選了玄都。
玄都的确是個好天賦的苗子,又是聽話,又是苦修至極,事事皆是認認真真,太上十分滿意。
弟子在精不在多,他既是立了人教,便是要将弟子教得最好。
太上是名十分嚴格的師父,玄都對他十分敬重,他說什麽,玄都從來聽從,他指哪條路,玄都便走哪條路。
玄都自打來了八景宮,不過兩年,他便是不敢在太上面前嬉皮笑臉。
他初來時懵懵懂懂,他曉得太上很強。
天地萬物,向來仰慕強者,此乃本能。
他想變得跟師父一樣強大,師父是苦修清修的,他也是學着。
一如當年太上學鴻鈞一般。
玄都乃是太上唯一弟子,太上十分寶貝這個徒弟,他付出諸多心血來教,他向來管着歸着,莫要令他入世參與凡塵。
人人有劫,紅塵劫數最多,他沒有心力再教一名弟子,他希望玄都好好成長,好好修道,好好繼承他衣缽,若是機遇來了,說不定可成那第七名聖人。
鴻鈞道祖曾說,世上有七名聖人,六名聖位他等幾人早已占了,第七名聖人還不曾有苗頭。
一萬年不曾有苗頭,一百萬年也不曾有苗頭,久而久之,有人也放棄了,也有人淡忘了。
太上從來不忘,他一直記着此事,他寄希望于玄都,他認為玄都有這個能耐。
玄都天賦極高,修道之路與他無不相同,他能成聖,玄都怎的不能?
況且八景宮樣樣皆有,他當年辛苦尋了修道的法寶仙草,再也不用玄都去拿命去尋,八景宮又是清清淨淨,無人擾他,玄都若是要解惑,他從來一一解答。
要什麽,有什麽。
玄都一如他所望,修得平平穩穩,即便是那等遠古大能,說不定也能拼上一拼。
但太上向來求穩,他從來不喜歡玄都出門,他怕他意外隕落。
他算術通天通地,卻是算不了玄都劫數。
玄都實在對他來說重要了,若是這個弟子隕落,他那人教也是無人繼承,他不願再收第二名弟子,他已然将所有心血灌注其中,他是最大的期望。
正因為如此重要,重要到與他息息相關,仿佛自己那劫數一般,他也是算不出的。
玄都十分刻苦,他苛刻自己,如同當初太上苦修一模一樣,他将自個修得無堅不摧,樣樣要符太上的意。
太上不喜歡他笑呵呵的問東問西,仿佛這般便是不那穩重,他便是隐住情緒,虔誠修道,修出一副太上所期望那般的冰冷淡漠的臉。
他曉得師父喜歡這樣的,他一切皆是按師父所期待那般來修,從來心無雜念。
如果封神之劫不開,女娲不來與他說上幾句話,他也不會傻乎乎的跑去朝歌,也不會遇上殷守,更不會漸漸生出心魔。
他應該還是在八景宮裏安心修道,那玄都紫府,該還是一片祥和。
但世上從來不曾有甚‘如果’,天道不允許他的時光倒流,他便是不能回去。
他遠遠躲着,看那封神大劫過去,封神臺衆神歸位,看他師父太上老君四處尋他,他躲着,不敢出來。
師父與他命理相關,他曉得太上尋不見他。
玄都尋了間隐秘洞府,那洞府黑黑一片,他點了一簇三昧真火,浮在虛空照亮,洞府裏依舊昏昏暗暗,差八景宮一萬倍。
但他寧願待在此地。
他曉得自個心魔入神,修為忽上忽下,性情大變,這個樣子,無一處是符合太上所期待的。
他好生躲着,努力的壓制心魔,他也想回八景宮,也想見太上,但那時他必須是除了心魔,又是與從前別無二致,再是漲了修為。
但心魔并非能壓制的,越是壓制,越是反彈,他越來越恐慌,越來越暴躁,一日兩日,一月兩月,一年兩年,還是如此,并且更甚,他幾乎要絕望了。
不,他已經絕望了,或者是放棄了。
他有時候躺着,靜靜的瞧着虛空中那三昧真火,聞着那洞府裏滿是他的血腥味,疼痛也許可以稍稍壓制一會,但也不過是一會罷了。
周遭太黑太靜了,他覺着自個像只茍延殘喘的老鼠。
不,還不如老鼠呢,大鼠也能得道,那通天教主坐下的多寶道人便是。
是殷守當年那些話令他入魔的嗎?殺了殷守便能解開心魔嗎?
顯然不是的,此話不過是自欺欺人,不過是騙騙師父罷了。
正因為騙了師父,他更是愧疚,仿佛他是一個要令太上老君臉上抹黑的存在,他還騙人,他覺着,他不該存在。
但是就此自盡,太上雖說尋不見他,若是他死了,太上必然有所感應。
“師父那時會如何?”玄都喃喃自語,繼而又是苦笑:“若是自盡,更是可恥,師父不僅要心中哀痛,更是要看不上吾。”
“封神之戰之時,吾怎的不被孔宣殺死呢?”
“若是戰死,也好過如今這般。”
玄都向來不愛說話,他在八景宮,一言一行,皆是深思熟慮,便是要問太上道法,他也是要冥思幾日,做好準備去問。
如今這般自言自語,不過是太久不說話了,不過幾年罷了,卻比一萬年要難過。
“師父………”
他喊了一聲,昏暗的洞裏,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他捂住雙眼,深吸一口氣。
又是坐起,繼續修煉。
這洞府太暗了,他閉上眼,眉心的黑痕已然更深,他不曉得,太上不知何時,在此洞府,站于不遠處。
也不曉得站了多久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對微虐的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