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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說了記我賬上!我明天就讓我爸派人給你錢!”

街邊一角,一個不起眼的報刊亭前站着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剛剛不顧旁人大喊大叫的正是最前頭的青年。

被吼的老人臉上滿是惶恐:“您已經賒了快一塊錢了,現在又是全班的報紙…這生意給誰也做不了呀……”

一塊錢,這可不是個小數目,而那青年因為在同學面前被駁了面子,瞬時炸了鍋。他臉漲的通紅,氣急敗壞道:“你今兒個先賒給我,明兒我讓人給你雙倍!這生意你做不做!”

賣報老人臉上滿是為難,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這是不願意的意思。眼看着青年又要發怒,一旁的同學忍不住勸道:“咱們先走吧,回頭再買也不遲。”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們也不占理,他這麽說是想找個臺階下去,誰知對方軟硬不吃,擰脾氣也上去了:“我今兒個非要了不可!老頭兒,你自己選,是把報賒給我,還是等我找人砸了你這破亭子!”

這邊動靜鬧的很大,有個小夥子想上前一步,卻被旁邊的路人拉住了:“那是廳長的兒子…”

小夥子邁出的腳又縮了回來。

老人聽到“砸”這個字,頓時吓得嘴唇直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青年看了他這模樣更加來氣,正想拿一股腦把挂在報刊亭的報紙全拽下去,眼看着他扯住了一沓報紙,還未等下一步動作,胳膊突然被人用力抵住,那力量讓他以為自己的骨頭要被捏碎了。

“我說,別為難老人家了。”

男人的聲音如同清泉敲擊卵石般悅耳,同時透着股說不出的冷氣。

青年也沒想到有人多管閑事,第一反應先抽出胳膊,再定睛一看——面前的陌生男人頭發剪得很短,面部輪廓英氣逼人,五官深邃,尤其是那雙眼很黑很透,像是子夜的天空一樣。

他才模糊地想起,這男人從剛才就在一旁不聲不響地看報,這麽這會兒要幫老頭出頭了?

青年覺得這男人氣質不凡,讓他莫名怵于招惹。可這點畏縮沒持續幾秒就消失了。

他爹是廳長,天塌下來都能硬給塞回去,他從小到大還真沒怕過誰。想着這樣一個憑空出來的男人還敢教訓他,他就怒火中燒:

“你誰啊!瞎管什麽閑事?你信不信……”

“任一戎。”男人快速地打斷了他的話,好像根本不怕似的。那雙漆黑的眼眸看向他,對視時讓人頗感壓力,“我需要信什麽?”

“任…你是任一戎?”

青年的臉色一番變化,最後變得極臭,過了好一會兒才咬牙切齒道:“得,算我倒黴!”

說罷,他還瞪了一眼那老頭,又發現任一戎依舊在盯着他,青年暗罵一聲,只得憤憤收回了目光。

“任一戎?那不是任軍長的弟弟嗎……”

“難怪啰!人家也是有權有勢的,不然哪管的起閑事……”

人群漸漸散去了,議論聲也随之傳進了男人的耳朵裏,老人有些畏縮地打量了一下他。

見男人毫不在乎,老人才松了一口氣,感激涕零:“謝謝你啊小夥子!要不是你,我這報刊亭今天就算到頭了!”

任一戎擺了擺手表示沒事,順便從兜裏掏出兩枚硬幣:“這個,我要了。”

他揮了揮剛剛一直在看的報紙。

走着走着,任一戎腦子裏又冒出剛才的小插曲。

他不是愛管閑事的人,如今也不是一股子熱血直往腦上湧的青年了,怎麽剛剛就沖動地直接對上了呢?

他知道剛剛那青年有點來頭,也好在對方也沒有再糾纏下去。他可不想給任家惹麻煩。

任一戎的目光閃了閃。

可能因為剛剛老人站在他面前時,那伛偻的後背讓他覺得有種熟悉感吧。他趕緊懸崖勒馬,餘光瞥了幾眼那報紙,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抑制住此刻心裏翻湧而上的感情。

突然,他的眼神微微一滞。

“……鄧小平指出,此次談判目标為實現中蘇關系正常化……”

“……記者:崔娟,王秋霞……任含英。”

他把報紙卷了卷收好,眼裏的神情頓時有些複雜。

這下好了,他心裏又翻騰上來了另一種截然不同,卻同樣猛烈的感情。

由于這一小段文字,後面的路幾乎都在他腦中不住的思緒中匆匆而過,等他回過神時,已經到了一座四合院的大門門口。

他剛推門而入,院裏的鹦鹉便扯着嗓子叫道:“戎哥兒回來了,戎哥兒回來了,歡迎歡迎!”

聽着那一板一眼的聲音,沈榮河嘴角才重新勾起抹笑。沒等他進去,又聽見一個老人的聲音:

“是榮河回來啦?”

任一戎,不,該叫沈榮河的男人“嗳”了一聲,輕車熟路地從茶臺上取了茶壺和茶杯。

老人正坐在花梨木沙發上,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鏡不知在看些什麽,見他進了屋,忙招呼他坐在一旁。

沈榮河幫他和自己分別倒了茶,剛一坐下,就見老人将臉轉向他,老花鏡微微下壓,松弛的眼皮下滿是掩飾不住的擔心:“這次——沒牽連到你們吧?”

沈榮河搖搖頭,安撫道:“沒有。中央警衛局的幹部裏調出了五個小隊,對我們影響不大。”

任老聞言才歇了口氣,又像不知該怎麽說似的,唏噓不已:“哎,今年真是——世道說變就變。剛關進牛棚的時候,誰想過文革有天也會結束呢?maozedong也會去世呢?一切就跟做夢一樣。如今‘sirenbang’也粉碎了…這下是徹底結束了。”

沈榮河呷了一口茶,認同道:“最近應該能太平一段時間了。”

任老感慨過後,将老花鏡取下來疊起放在一旁:“得啦,不談這些了……你這是明天就回去?”

“嗯,得去了,不然那群新兵蛋子得造反了。”

老爺子被他無奈的語氣逗樂了,下一秒,他又看到了沈榮河胳膊肘旁的報紙,眨了眨眼:“這是今天的?”

沈榮河輕輕應了一聲,把報紙遞給對方:“路上順道買的。您看看吧,含英的名字在上頭呢。”

任老趕緊又重新帶上老花鏡,把報紙放在眼跟前細細地看,等看到了女兒的名字,才喜笑顏開:“榮河,你覺得這寫的怎麽樣?”

沈榮河失笑,他又不是幹這行的,怎麽知道好賴?

他只好中規中矩地回答:“挺專業的。”

饒是這樣,任老還滿意的笑笑,喜悅之情溢于言表:“含英這丫頭可算有出息了!”

“對了,”老爺子想起了什麽似的,又看向他:“含英前幾天讓我問問你,後天有空接她沒。她們新聞組聚餐,你也跟着去吧。”

沈榮河稍稍一想就明白過來——老爺子又給自己牽線搭橋呢。他不好明着拒絕,只得點點頭:“那行,您讓她等我吧。”

他看着老人一幅心滿意足的樣子,一時間心裏五味雜陳。

一眨眼已經七年了。

1976年注定成為中國現代史上轉折性的一年。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天災、人禍,一樣樣接踵而至,而浩劫和噩夢卻也相繼結束了。

不能簡單定義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的一年,人們只知道,随着朱、周、毛的逝世,一個時代永遠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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