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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再過幾個月,就到一年一度的評選了,軍隊裏的事也多了起來,忙得沈榮河有些晖晖噩噩。

許諾給陳書亭的專訪也排在了這幾天,跟上層領導彙報完意圖,他們覺得主意不錯,有助于提升軍人們的形象,很幹脆地交代下面給他批了假。

沈榮河倒想直接飛奔到大使館,可怎麽也得優先正事。好在陳書亭辦事爽利,馬上和他定好時間見面。

采訪過程中,問題也都比較中規中矩,大多傾向于個人身為軍人的職業觀,進展還算順利。等到專訪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現在并不算晚,只是北京的冬天要來了,天黑得越發早了。

簡短的告別後,沈榮河立馬動身去了蘇聯大使館。登完記,他很輕松地找到了安德裏安的樓下。看着這棟熟悉的樓,他甚至有種欣慰感,畢竟時隔整整兩周未見,自己簡直快要得相思病了。

他心裏歡暢,仰起頭,想找找安德裏安的燈有沒有亮,不看不打緊,這一看,他立馬發現了——對方就正在自己的陽臺上站立着,雙臂撐着扶攔,修長的身體前傾,下颚上揚不動,似乎在看月亮。

他的手上點了一根香煙,但沒有抽,只是讓它靜靜燒着。

安德裏安好像很喜歡月亮。

沈榮河在下面注視着他,暗暗心想。雖然從下面看不清安德裏安的表情,他卻覺得對方此時的眼神一定深邃怫郁。

他知道安德裏安情緒低落時的模樣:神色平靜,無波無瀾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籠罩上一層塵霾。

可沈榮河見不得那副模樣,因為他明白,就那雙淺色的眼眸,不聲不響地藏了太多秘密:期待、痛苦、喜歡……所有的一切都不露山水,又小心翼翼。這一點也最令沈榮河心疼。

“安德裏安!”他忍不住喊道。

而樓上的人聽見了他的聲音,立馬低頭尋着聲音看下來,直到看見他的身影——沈榮河确定他找到了,因為對方的動作停住了,整個人怔了一會兒,然後才反應過來,指尖那點火光迅速被掐滅了。

哪怕并看不清對方的眼睛,沈榮河總覺得他們的目光已然交彙。他就這樣仰着頭,和樓上的人久久對視。

四周似乎跟着升起一種溫情,慢慢地化在溫柔夜色中,連空氣中也帶上些許含情脈脈的氣息。

而後沈榮河猛地驚醒,他想,他應該立刻抱一抱對方。

于是他噔噔幾步,與時間賽跑那樣飛快地跑上樓。緊接着門從裏面打開的那一刻,他剛好站定在安德裏安的面前。

哪怕氣兒還沒喘勻,他還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一個笑。

大概是因為看到對方的眼睛時,他突然把一切煩惱都放下了,只剩下最單純的高興。而安德裏安卻直直地盯着他的笑,好久沒說話。

“怎麽啦?”沈榮河看他沉默的樣子,連忙問道。

卻見對方垂下目光,金色的發絲落在眼睫上,那模樣有點不好意思:“我在想你呢,你就突然出現在樓下了。”

沈榮河聽他這麽說,臉上也有點燙,眼睛撇向一旁:“感覺好久沒見到你了。”

對方親了親他的額頭表示回應。然後他們親昵地躺到那張柔軟的單人床上,安德裏安的手臂穿過沈榮河的腰後,緊緊地摟住了他,下巴也找到了熟悉的位置。

沈榮河才發現從床上稍微支起身子,也能遠遠看到外面的夜景。他想叫安德裏安一同看,卻感覺到對方突然開始親吻自己的後脖頸。

一下、一下,動作很輕,卻每一次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珍惜。

沈榮河的心突然就被對方純粹的溫柔擊中了,湧上一陣動容的酸楚。

可他們總要面對現實。

沈榮河挪了挪身子,面向安德裏安轉過來,手心攥得死緊,破釜沉舟般狠下心來,開口問道:“你要走了,對不對?”

對方似乎完全沒意料到他會這麽問,立刻擡眼看向他,模樣也有些無所适從。

時間凝滞了幾秒鐘,安德裏安低低地應答,睫毛顫抖的同時,仿佛空氣也跟着顫了下。

“嗯。”

沈榮河雖然早有預料,可聽到确切的肯定的回答時,還是感覺高高懸起的心髒一路跌到谷底,摔了個粉碎。

“……那我該怎麽辦?”

沈榮河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他像是在問對方,更像是在問自己。

是啊,這些和安德裏安在一起的日子,實在太過甜蜜,導致他昏了頭腦——他們始終是兩個國家、兩個民族甚至兩個陣營的人。這裏本就不屬于安德裏安。

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快樂,別離的時候就要承受同等重量的痛苦——到那時候,他該怎麽單獨面對這一切?

只這樣想着,沈榮河就覺得心頭像被刀子狠狠地剜割,渾身的力氣被一下子抽幹,手腳和胸口一陣冰涼。

可他說不出求你別走。他不能說,也不該說。就像七年前安德裏安送他回國那樣,面對不可抗力,試圖的阻擋只會讓他們兩個人都感到困擾。

沈榮河不帶希望地閉上了眼睛。

可他只有安德裏安了。除了眼前這個人,不會再有人對沈榮河這麽好了。

他倒希望自己能潇灑一些,自然豁達地告訴對方來日方長,要先彼此珍重。

更何況分別已經足夠悲傷,他不希望對方還反過來安慰自己。

可他還是沒能做到,因為睫毛早先一步濕了半截,緊接着淺紅色從眼眶周圍一點點氤氲開,再睜開眼時,淚水已經從眼睫暈染到眼尾。

而沈榮河的淚水被發現後,馬上便被輕輕拭去。他的臉也被輕輕托起,随即細碎的親吻小心地落了上來,帶着撫慰和溫存。

“別哭,榮榮,答應我好嗎?”

對方一邊幫他擦拭着眼角,一邊又止不住地吻他、哄他。

他甚至叫他“榮榮”,從來沒有人這樣溫柔地叫過他。

可這些都讓沈榮河更覺得難過和無助。

人都是這樣,越被安慰越覺得委屈——大概是因為面對的是自己可以依賴的人,而這人又只對你如此溫柔吧。

“想到你在我夠不到的地方,自己一個人掉眼淚,我會感到更加痛苦。”

安德裏安抵上他的額頭,聲音沙啞,“所以堅強點,我的寶貝。我向你保證,這一次,我也會找到你的。”

明明對方眉骨到鼻梁的線條淩厲至極,眼尾上斂,生來帶着股冷傲,可此時此刻注視着他時,眼裏像浸潤着光,顏色純粹得宛若傍晚暈染天際的流霞。

他頓了頓,看着沈榮河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得像是在許下誓言:“等那時候,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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