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撞鬼(三)
他一邊捂着耳朵一邊往後退,直到退到堂屋正門底下連着院子的那幾階石階才因為腳後路撞到石階而被迫一屁股坐了下去。
劉浩卻像個複讀機似的,即使站在遠處,聲音卻猶如長在了他耳邊,張一張口就能将聲音輸送到他耳朵裏。
宋男難受的喊了一聲,不知道是喊得凄慘還是聲音太大,總之,劉浩的複讀機似的聲音消失了。
“每個死去的人都會心存不甘。”宋男閉着眼睛緩了好一陣才靠着石階緩緩開口,“沒有人覺得自己就該死,患癌症的七十歲老人也不例外,人各有命,你不甘你也不可能重活一回了。”
“可我不該死的……”劉浩的語氣突然變得凄婉了起來,帶着好似受盡萬般委屈後的隐隐不甘和哀怨,“至少不該是現在……”
宋男盯着陽光下那抹半透明的殘影,劉浩的臉被陽光穿透,看不出臉上的神情,聲音卻有氣無力的,宋男能感受他說這話時蔓延于全身上下的痛苦。
宋男碰到過不少鬼,也知道很多剛死的人都會心存不甘,在世間盲目的游離,可最終卻還是會離開。
但劉浩和他以往所見的那些鬼都不一樣,他是唯一一個能跟他對話的鬼,也可能是因為這一點,宋男心裏的那些大道理卻怎麽也講不出口了。
“你說人各有命,”劉浩一步步走向他,語氣裏的痛苦已經被憤怒淹沒,“那你告訴我,黑水灣那麽多人都沒事,怎麽就我……我難道就該……”
劉浩的話還沒說完,半透明的影子就從宋男面前憑空不見了。
他撐着石階的手微微發着抖,就在剛才,他以為劉浩會吃了他,雖然他不知道鬼能不能吃人,但剛剛劉浩湊近他後猙獰的表情和他踩在自己腳上時那不斷往體內蔓延的涼意,讓宋男心生懼意。
不似之前被他拽住胳膊,也跟劉浩突然從院門口來到自己面前迫使自己跟他面對面時那般的害怕,而是驚懼。
就在剛才,八歲那年的記憶像潮水般噴湧而出,占據了他整個大腦的記憶,他以為自己又攤上事兒了。
宋男擡着微微發抖的手按了按心口,心髒因為恐懼蹦噠的頻率有些高,視野內也再沒出再劉浩的影子,宋男狠狠呼出一口氣,頹然的倒回石階上。
只是剛躺下就被一聲巨大的車喇叭的聲音給驚得從石階上坐了起來。
黑色的路虎不知何時旁若無人的開進了院裏,車已經熄了火了,宋男對此卻一無所知,愣愣的瞪着距他不足兩米的龐然大物,沒等他再次反應過來,定格在路虎車頭的視線被一片白我擋住。
宋男擰着眉,擡手在太陽xue上按了按,視線順着眼前的白慢慢往上,躍過腰腹胸膛和脖子,最後停留在峯樾背着光的臉上。
峯樾雖然背着光,臉上神情卻是一攬無餘,冷冷的帶着隐隐的怒意,一雙眼睛在他身上打量片刻後,開口道,“你沒事吧?”
宋男覺得他可能是剛剛受了驚吓腦筋轉得有些慢,所以辨識度有些偏差。峯樾的表情一點兒掩飾也沒有的昭示着自己在生氣,可這是為什麽呢?
私自闖入別人家中,看到主人劫後餘生似的躺在石階上所以生氣?
這是宋男此時唯一能想到的令峯樾生氣的點了,雖然細究下來這個點也挺奇葩的,但他剛剛受過驚吓的腦回路轉得沒那麽快,自然也沒想到這個點有多奇葩,所以他只是呆呆的瞪着眼前的人,腦子有一瞬間的宕機。
峯樾皺了皺眉,看他一臉呆滞的模樣,微彎了腰準備伸手拉他一把。
宋男卻是還沒從那驚吓中緩過神來,條件反射的就往旁邊躲了一下,躲過之後才猛然反應過來這人是峯樾,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劉浩!也不是鬼!
宋男歪着頭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後撐着石階慢慢站起來,可能是起身的時候有些急了,腳下虛浮無力腦袋還一陣眩暈,好在一只手快速伸過來在自己腰上虛扶了一把,宋男才不至于剛站起來又躺回去。
“你還好吧?”峯樾再次詢問了一遍。
宋男擺擺手後又搖搖頭,等那一陣眩暈緩過來後,第一反應轉頭四處看了看。
石凳上面沒有,屋門口也沒有,院門口也沒有,路虎車門旁邊除了正往外拿東西的裴光外什麽也沒有。
宋男這才長長的舒了口氣,沖峯樾道,“沒事。”
“你臉色不太好。”峯樾盯着他微微乏白的唇色說。
“低血糖。”宋男随口胡謅了一句,斜了眼還虛扶在他腰側的手。
峯樾不露痕跡的收回手背在背後,也學着宋男的樣子,視線在院裏掃視一圈兒後停在地上的蛇皮袋上,“最近天氣不錯。”
宋男雖然沒念過書也沒什麽文化,但也聽出來他這句話明顯的是在沒話找話。
先前他因為受了驚吓腦袋一時沒轉過來,這會兒緩過來後,再看這兩人一車就滿腦袋黑人問號了。
“你們”宋男話沒說完,便見裴光提着個旅行包似的東西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視線在包上逡巡片刻,微蹙了眉,“有事?”
“可能得打攪你幾天。”裴光把包放石桌上,掏了支煙遞過來,笑眯眯的說。
裴光今天穿了件鐵灰色的襯衫和黑色西裝褲,頭發用發膠全固定到了腦後,煙遞過來的時候能隐隐聞到袖口處散發出的淡淡香水味,與那天雨中的狼狽和雨後穿着花襯衫花褲衩的形象判若兩人,宋男在他貧乏的詞彙量裏扒拉了半天,最後絞盡腦汁也只扒拉出“精致”二字得以形容。
宋男沒接他遞過來的煙,神色不解的從他笑眯眯的臉上掃過,最後停留在已經坐到石凳上的峯樾身上。
峯樾的頭發相比裴光顯得簡單多了,估計是剛剪過,剪得有些短,耳背上方的青皮露了一大片出來,頂上的發茬子也不算長,這發型有些考究人的長相,好在峯樾臉型和五官都挺不錯,配着這發型顯得既冷漠又剛毅。
比起裴光的穿着打扮,峯樾顯得随意太多,白色麻棉五分袖配了條同色的九分休閑褲,腳上踩了雙同色的——布鞋?
宋男以為自己看錯了,瞪着眼睛往那鞋面兒上盯了好幾秒才确定這的确是雙布鞋,再看他上身的麻棉短袖的扣子還是仿麻花的,宋男又快速将他剛才所說的“随意”二字收了回去。
要不是看到一個穿着廉價花襯衫和花褲衩仍舊笑眯眯,另一個穿着顏色和款式都極其沙雕的球服和運動短褲還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子,宋男看到今天的他們,還真會以為他倆平時就是活得特別精致的高級貨。
精致個屁,一看就是倆裝逼貨。
宋男臉上閃過一絲不屑,又想起上次這兩人說想承包水庫的事兒,視線斜了斜狀似無意的朝停在院門口的路虎車上掃了一眼,心裏一合計,已經把這兩人往“騙子”這個行業裏劃過去百分之四十了。
車和身上的行頭不過是作為有錢人身份的僞裝,以前還從黑水灣搬到鎮上來的時候,也有人打着各種旗號來這邊做這各種宣傳,最後被警察一鍋端了才知道那些外表光鮮開着小車的商務人士不過是某大型傳銷組織裏的成員。
宋男雖然沒文化,但從十多歲就開始在社會上跑,見過的人還是挺多的,要真是什麽想談生意的大老板,即便淋成落湯雞也不可能穿他那無論是長相還是氣質都跟“大老板”三個字絕緣的地攤兒貨。
關鍵還穿得那麽坦然,買的時候連價都不還,不就是想顯示自己是真有錢嗎?
宋男這麽一想,又把心裏的百分之四十上升到了百分之六十,看裴光和峯樾的眼神也變得輕蔑了起來。
裴光被拒了煙還收到了宋男眼裏滿滿的鄙視,表情有些懵。不過跟宋男接觸過一次後,他大概已經摸清了這人的性格,就是個個性孤僻愛財如命凡事拒人于千裏之外看誰都不像好人的叛逆少年。
誰在十六七的時候還沒叛逆過呢,叛逆才叫青春,裴光同情的回看了宋男一眼,眨眨眼回以他一個“我都懂”的表情。
宋男眉頭一跳,抽了抽嘴角,覺得這人莫不是瘋了?
居然對他暗送秋波???
宋男吃驚得都沒想起來自己貧乏的詞彙量裏什麽時候跑進去這麽一個詞兒,久久沒再說話的峯樾突然開口了。
“你最近應該沒什麽事兒吧?”
“幹嘛?”宋男警惕的看了他一眼。
“找你幫忙。”裴光笑眯眯的說,說完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掏出錢包也沒數,随意的抽了一小沓“紅鲫魚”放石桌上,“當然,我們都知道行情,忙也不是白幫的。”
宋男往石桌上掃了一眼,數還不少,粗略估計得有一兩千吧。
真舍得下血本兒啊,宋男想。
宋男沒拿桌上的錢,繞過裴光繼續收繩上的煙草,“帶路要不了這麽多。”
“不光帶路。”裴光說着看了峯樾一眼,見他沒打算開口說話的樣子,只好繼續道,“你也知道,我們想承包那個水庫來着。”
“這個忙我就幫不上了。”宋男把袋子裏的煙草壓了壓,又從繩上取了一束下來道,“我又不是承包人。”
“沒關系。”裴光走到他旁邊,接過他手上的煙草幫他裝進袋子裏,笑道,“你認識承包人不就行了嗎。”
宋男嘴邊的“我不認識”幾個字還沒沖出口,一旁石凳上劃手機的峯樾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我們只需要你幫忙牽頭,至于後面的,我們自己談。”
宋男拒絕的話在瞥到石桌角上那小沓鈔票的時候不得不咽了下去,他審視的看了峯樾一眼,又轉頭看裴光。
裴光沖他點了點頭,“其它你也真幫不上忙了。”
宋男啧了兩聲,走回到石桌邊兒上,拿起那一小沓錢數了數,跟他估算的差不多,不多不少正好兩千。
光牽個頭給這麽多?
宋男不由得又懷疑上了,視線在這兩人臉上來回打量,裴光以為他是嫌錢少了,不快的道,“你也別獅子大開口了,這已經是帶路的十倍價了。”
“可以。”宋男把錢揣褲兜兒裏,“但醜話說前頭,之前也跟你們說了的,水庫有固定承包人,不可能外包出去,你們做好失敗準備。”
“那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峯樾的視線就沒離開過手機屏幕,食指有一下沒一下的在上面扒拉着,“而且,你說的不可能在半月以前,可能幾率更大點兒,現在麽……”視線上移,難得的沖宋男笑了笑,“可就說不準了。”
峯樾說得很篤定,這是宋男從他語氣裏解讀出來的。
【作者有話說】: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