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陰魂不散(二)
宋男拿鑰匙開了院門的大鎖,黃弟文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手指拽着宋男的T恤下擺微微有些發抖,“在……嗎?”
宋男往院子裏掃了一圈兒,劉浩坐在石凳上,兩只半透明的手趴在石桌上,眼睛盯着旁邊用磚砌起來的土堆裏的幾株牽牛,像是在發呆。
宋男嗯了聲,拍拍黃弟文的手,“你進屋寫作業吧。”
“我不敢……”黃弟文的雞膽子明顯不敢一個人呆在房間裏。
“去閣樓。”宋男小聲說,“裏面有觀音菩薩呢,他不敢上來。”
黃弟文将信将疑的點了點頭,邁着小碎步往屋裏去了。
宋男緊了緊汗濕的手心,擡步往石桌那連連走過去,猶豫着是坐下還是站着的時候,劉浩轉過了臉。
宋男:“……”
“那天的那個人是誰?”劉浩寒着聲問。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宋男有點兒懵,他一時竟沒想起來劉浩所說的那天是哪天,那個人又是哪個人,想了好半天才想起來,劉浩說的應該是峯樾和裴光。
“來找你爸談生意的老板。”宋男知無不言,“高個兒的叫峯樾,矮一點兒的叫裴光。”
“峯樾……”劉浩輕輕呢喃着這個名字,“找我爸?”劉浩面露不解,“談什麽生意。”
“承包黑水灣水庫,”宋男跟他聊這麽幾句下來,緊張的心也跟着平靜了不少,“你爸好像已經答應下來了。”
劉浩卻猛的從桌上站了起來,半透明的手還在桌上拍了一下,看姿勢應該是挺用力的,可惜手卻從石桌上透了過去,并沒有掀起想要的效果。
“不能讓他承包!”劉浩惡狠狠的道,說完猛的往宋男面前沖了過來,在距他只有幾公分的地方站定,“不能讓他承包!”
劉浩突然離自己這麽近,那種大冬天站風口的感覺又來了,呼啦啦吹着他的臉和脖子,還有膝蓋,宋男覺得自己這麽一冷一熱的可能得感冒,劉浩惡狠狠瞪着他的時候,他甚至還在想一會兒記得吃顆感冒藥預防一下。
劉浩似乎挺着急,在石桌邊來回轉悠了好幾圈兒,一邊轉一邊自言自語,“不能讓他來……”
這跟念經似的自言自語不禁讓宋男有些好奇,“為什麽?你舍不得那個水庫?”
這已經是宋男能想到的劉浩不想讓峯樾他們承包水庫的唯一可能了,但劉浩卻瞪了他一眼,顯然他猜得并不對。
劉浩不走,宋男也不敢輕舉妄動,哪怕他肚子已經叫了三回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氣漸漸黑了下來,劉浩才突然頹唐的重新坐回石凳上,說他是坐,用蹲這個字形容更合适,因為不管是坐還是蹲,他都不可能真正碰到石凳。
“那個人不好。”劉浩說。
“嗯?”
“我怕他。”劉浩說這話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委屈,“你去跟我爸說,讓他別把水庫承包給那個人,給多少錢都不要,就說是我托夢給你的,你家不是搞算命看相的嗎?他肯定信你。”
宋男:“……”
他似乎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你怕他?”宋男突然就沒了之前面對劉浩時的那種恐懼感了,甚至還對此産生了好奇,“為什麽?”
“不知道……”劉浩聲音裏帶着茫然,“就像你看見我一樣,害怕……恐懼……”劉浩邊說邊搖頭,宋男感覺他可能要瘋了。
但宋男卻從他的話裏聽出了別的東西,他不知道劉浩為什麽一直在他家轉悠,但劉浩的出現就像個不定時的炸彈,保不齊哪天就炸了,他不能把這麽個東西留在自己家,但他自己又趕不走……
他猛的想起那天劉浩突然發瘋了般的将他摁在地上,他以為自己又要像小時候那樣變成另外一個人了的時候,劉浩突然不見了,而那個時候,峯樾就站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
顯然,現在有人能幫他把這只鬼趕走了,雖然他并不知道讓劉浩如此恐懼峯樾的點是什麽,但只要能幫到自己不就行了嗎?
“放心吧,”宋男邊說邊掏出手機,佯裝看時間,一邊在電話薄裏翻着峯樾的聯系電話,“我一定幫你轉告你爸。”
劉浩看了他一眼,顯然相信了他的話,宋男将手機轉過去給他看,“我現在要去給我弟做飯了,你要不……先回家?”
劉浩眉頭一皺,“我已經沒有家了。”
宋男抽了抽嘴角,靈光一閃,“可你媽很想你,前幾天我去你家還看到你媽一直在哭,要不你回去看看她?”
劉浩有些動容,宋男再接再厲,“雖然不能對話,但看看也總是好的,也算盡一份孝了。”
劉浩沉思良久,終于從石凳上站了起來,沖宋男道,“我明天再來。”
宋男咽了咽口水,努力擠了一絲笑在嘴邊,沖他揮揮手,“好的,再見。”
劉浩雖然做了鬼,但行事作風還跟人似的,走路也不穿牆,一本正經的從他家大開的院門飄了出去,宋男保持着臉上的微笑把他送出門,直到那抹影子飄得看不見了,宋男才一把将院門扯過來拴上,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峯樾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顯然對方正在玩兒手機或者正拿着手機。
宋男貼着電話,沒等對方那聲“喂”說完,便對着電話火急火燎的說,“我是宋男,你在哪兒?”
“怎麽?”峯樾略帶疑惑的清冷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宋男頭一次覺得一個人的聲音居然能如此悅耳,比那什麽古典樂還動聲。
“我需要你!”宋男喊道。
金城別院是南岸新區賣得最火的江景房之一,從22層的全景落地窗往外看,清晨的初陽帶着和煦的橙紅,随意的灑在江面幾艘貨輪緩慢駛過的浪濤上,波光粼粼中景色極佳。
其實這會兒不過才早上六點半,無論是早起趕往學校的學子還是苦于生活不得不奔波于各街各道或是各大辦公樓的人,也大多這個點才起。
宋男握着手裏透明的玻璃水杯,屁股下面是軟綿綿的沙發墊,屋裏開着恒溫,不熱不冷剛剛好,可他卻有些如坐針氈。
瞥一眼旁邊坐着的黃弟文,他顯然自得多了,手裏的水杯已經見了底,此時正靠在沙發靠背上半眯着眼睛,估計是還沒能從早起的憂愁裏走出來,眼皮一顫一顫的直打架。
宋男瞥了兩秒轉開了眼,重新盯着手裏的杯子,他覺得自己有點兒沖動了。
因為不知道劉浩找他的目的,不知道劉浩什麽時候能從他家離開,所以他沖動的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就趕了最早一班車來到了峯樾的公寓。
“前天才剛搬進來,什麽都還沒來得及買,”峯樾沖了個澡換了身居家服出來,給自己倒了半杯水拿在手裏,慢慢走到宋男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只有純淨水,別介意。”
“啊,沒關系……”宋男的思緒被他的聲音打破,忙擺手,“純淨水也挺好喝的。”
峯樾沒再出聲,寬大的客廳重新歸于平靜,平靜中,宋男嗅出了一絲絲頗為難堪的尴尬。
他這人我行我素慣了,基本很少體驗尴尬是什麽滋味兒,今兒算是實打實的嘗了一回。
果然不大舒服。
果然還是太沖動了。
宋男尴尬的同時,峯樾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宋男昨天一通電話打來把他弄得挺懵,更遑論那一通前言不搭後語的“胡說八道”,不過峯樾還是報上了自己現在居所的住址,只是沒想到,這人會一大早的就找來。
找來了又跟個甘蔗似的坐那兒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昨天你說你……”
“那個……”宋男尴尬的打斷他,不自在的扯了扯嘴角,“你這房子挺大哈。”
峯樾微一挑眉,随後點點頭,“不算大,也就兩百平。”
宋男抽了抽嘴角,繼續假笑,“應該不便宜吧?”
“還好,三百出頭。”
宋男一怔,“三百?”
峯樾舉杯抿了一口,“萬。”
宋男:“……”
看來是真有錢啊,宋男頓時想起之前懷疑他跟裴光是騙子的想法,不禁覺得挺可笑。
峯樾倒是耐心實足,配合着宋男談天扯地,十分鐘後,倒是宋男自己扯不下去了,猶猶豫豫了半天,終于開了口。
“你之前說的,黑水灣那個項目,怎麽樣了?”宋男斟酌良久,打算委婉一點兒。
峯樾将手裏的水杯放到茶幾上,摸過遙控将窗簾盡數打開,陽光頓時灑了大片到客廳裏,落到玻璃材質的茶幾一角,晃得宋男眼暈。
“商業機密。”峯樾說,“恕我無可奉告。“
宋男:“……”
客廳內又再次歸于平靜,宋男從來沒像現在這麽糾結過,糾結的同時又嫌自己嘴笨,繞來繞去的半天說不到重點上。
“聽說你在我們學校給他報了補習。”峯樾一指他旁邊已經睡着了的黃弟文。
“啊,”宋男愣了一下,想起蘇珂和峯樾的關系,點點頭,“是。”
峯樾沒再說話,第三次的沉默讓宋男更為尴尬。憑着蘇珂和他的關系,蘇珂肯定将他“鬧事”的經過給峯樾講了,指不定因為氣兒不順還添油加醋了一番。
宋男頓時一陣懊惱,他這邊還等着峯樾幫自己呢,現在好了,話還沒出口可能就要腰斬了。
“那件事是蘇珂辦得不妥,”大約過了一分鐘,峯樾突然道,“我替她向你道歉。”
“嗯?”宋男有些意外。
這個時候,作為男朋友不是應該替女朋友打抱不平什麽的麽?這劇本似乎不對呀。
“啓明星這邊會先送一個月的免費課時。”峯樾又道,“如果一個月後你對我們的教學不滿意,可以随時退費。”
“啊!”宋男再次驚到了。
“有問題?”峯樾問。
“沒沒沒……”宋男忙搖頭,沒過腦的把心裏話給說了出來,“餡餅砸得太突然,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峯樾笑了笑,“本來就是我們的過錯。”
峯樾這麽大方,宋男又犯難了。
現在再開口請幫忙,是不是有點兒過分了?
【作者有話說】:晚上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