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黃弟文的身份(二)
宋男坐在一樓堂屋的竹椅上,下午那幾單跑得他有點累,特別是後面接的這一單,裏程按來回算下來都一百公裏出頭了,他自學會開車到現在,還從來沒有跑過這麽遠的路。接單之前他心裏其實沒什麽底,之前他也看到過不少報道,說有不少司機接了這種單之後在荒郊野外被人謀財或者害命的案例,可他抵擋不住金錢的誘惑,又想着這一行裏還有倆女人呢,便一咬牙接了下來,錢是賺到了,人也是真的累。
他攤在椅子上,上下眼皮跟被人抹了層強力膠似的,可胃裏空空如也的感覺很不好受,身體上困得很,可精神上卻只有餓意。
鼻間鑽入一絲淺淡的香氣,宋國倏的睜開眼,便見峯樾端着兩個盤子從廚房出來。
他下意識咽了咽口水,見峯樾把兩個盤子放他面前的小桌上後離開。
落入視線的是一盤攤得金黃的雞蛋餅和一大盤蔥油拌面,宋男下意識擡手往嘴角抹了一下,還好沒流口水。他吸了吸鼻子,拿起一旁的筷子攪了下面條,挑起一束就往嘴裏送,如此簡單的一盤面條,宋男硬是吃出了滿漢全席的味道來。
不知道是峯樾廚藝超群還是自己餓得太久了。
峯樾再出來的時候宋男面前裝着雞蛋餅的盤子已經空了,他将手裏小碗裏盛的面湯擱桌上,“餓多久了?”
“八九個小時吧。”宋男含糊應了聲,将嘴裏嚼碎的面條咽下,摸過湯碗喝了一大口湯,然後朝峯樾豎了豎大拇指,“廚神。”
宋男之前一直對峯樾的廚藝抱以懷疑的态度,雖然自己也吃過好幾次了,但卻是建立在跟自己對比之上的,要他承認自己在某些方面不如別人還得對那個別人表示贊賞,這種自降身價的事,宋男是絕對不可能幹的。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可能……是餓狠了,腦回路有些跟不上節奏,一不留神就把誇贊沖口而出了。
說出去的話就像吐出去的口水,你不可能再要回來,宋男輕咳兩聲,這種自降身份的事幹起來果然還是有些丢面兒。
好在峯樾這人謙虛慣了,見宋男面露尴尬一臉吃癟樣,還挺善解人意的給他遞了個臺階,“你這是餓得狠了,什麽放你面前你都覺得香。”
“屁!”宋男覺得峯樾遞過來的這個臺階一點都不好下,不但不好下還有點兒硌腳,不但硌腳還有點兒看不起他,所以他非常不爽的把湯碗往桌上一擱,正色道,“再餓放碗屎你會覺得香嗎?”
峯樾眉梢微微一抖,對宋男這句略顯粗俗的話頗為不悅,但最近跟他相處時間還算長,這人的習性也大多摸透了,對付宋男就得以俗制俗。
所以峯樾半點兒沒猶豫的道,“你以為你只有吃飯是拿碗裝,沒想到屎也這麽講究。”
宋男一口面剛喂到嘴裏就被他這麽給噎了一下,這種形容讓他有咱自己此時吃的是屎而不是面的錯覺,嘴裏的面條真真是奇虎難下,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峯樾看他再次吃癟,心情大好,指尖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你慢慢吃,吃完自己把碗收拾了吧。”
宋男自然不可能讓做飯的人還洗碗,點了點頭将湯碗裏的湯都喝幹淨了才覺得嘴裏舒服了一點。
“你去學校了?”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峯樾突然問。
“嗯?”宋男一時沒反應過來,“不去學校怎麽接你呀。”
“啓明星那邊你去了?”峯樾又問。
“哦,你說那兒呀,”宋男咽了嘴裏的面條,點點頭,“去了呀,祁老師說人被你給接走了,害我白跑一趟,也不知道事先打個電…”
話說一半,宋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驀的住了口,有些緊張的擡眼往峯樾那邊看了一眼,忙自己将話圓了過去,“我手機下午沒電關機了,估計打不通。”
峯樾點點頭,表示的确如此,不過也沒再多說什麽。
宋男被他看着莫名心慌,暗道,莫不是他已經知道我用他車賺外快的事了?不能夠啊,我平時都挺嚴謹的,難道是黃弟文告密了?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被宋男否決了,不可能,黃弟文出賣誰也不可能出賣他呀。
那……宋男被他看得更加心虛了,暗道,我數十下,他要再不挪開眼睛我就實話實說了吧。
心裏數到八的時候,峯樾別開了眼,宋男暗暗松了口氣,低頭剛挑起一筷子面條,峯樾又突然開口了。
“我一直忘了問你,”峯樾說,“你既然是小文的哥哥,怎麽卻姓宋呢?随母親姓?”
宋男忐忑了半天,沒想到峯樾會問這麽個問題,提起的心落下的同時,他不覺有些想笑,“我沒媽。”
“嗯?”峯樾不解的看向他。
“我沒說過嗎?”宋男顧自想了想,然後擺擺手,“我也不記得自己說沒說過了,我跟我弟不是一個父母生的,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我是我爸在路邊撿的。”
宋男說自己身世的時候半點兒傷心難過之意都沒有,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随意,講完繼續埋頭吃起了盤子裏剩下的面條,似乎并沒有因為這個問題而影響到心情。
“抱歉。”峯樾道。
宋男擡眼看了看他,一曬,“這有什麽好道歉的,我們這裏人都知道我是路邊撿來的。”
估計也只有宋男會将自己略有些悲慘的身世說得這麽雲淡風輕不以為意了吧,峯樾暗想。
“那你怎麽會姓宋呢?”峯樾好奇道。
“這事兒說來就有點兒意思了。”宋男将盤子裏最後一口面條吃了,随手扯了兩張紙巾擦了擦嘴,将盤子往前一推,上半身往後一倒半躲在椅背上,随手從褲兜裏摸了半包煙出來,抽了一支叼嘴裏,然後将剩下的半包煙扔到了桌上,點燃後吸了一口才沖峯樾道,“不過說起來有點兒費煙。”
峯樾打量了他一眼,倒覺得這話挺有意思,摸過桌上那半包煙抽了一支出來叼嘴上,接過宋男扔過來的打火機點燃了,吐了個煙圈後好整以暇的盯着宋男,一副靜待後文的意思。
宋男夾着煙靠在椅背上,眼睛被手裏的煙熏得半眯着,視線落在桌上的空盤上,似是陷入了某種回憶,跟剛剛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峯樾還是頭一回見宋男這個樣子,不由想宋男雖然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但這個問題多半還是有些冒犯了。
其實宋男內心壓根兒沒峯樾想的這麽複雜,他之所以會擺出這麽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無非是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實在太過啓齒,自己要怎麽說出來才顯得不那麽随意和……搞笑呢?
峯樾卻将他的神情解讀成了糾結,更加覺得是自己思慮不周,宋男雖然看似沒心沒肺,其實卻也是個心思敏感的人。
“要是不方便就算……”
“說出來你可能會覺得很搞笑,”峯樾剛開口便被宋男一本正經的語氣打斷了,“雖然我也覺得挺搞笑的,但事實就是……我養父的老婆自嫁給他就沒得生,我養父看我可憐把我撿回了家,兩個月後他老婆懷孕了。”宋男看着峯樾,在他開口前繼續道,“對,就是你想的那樣,那個孩子就是我弟。”
峯樾心思一向活絡,難得的被宋男給繞得有點兒理解不能了。
宋男看他一臉茫然,啧了一聲,“他老婆說我可能是送子觀音座下的什麽鬼童子,找了不少關系最後得知自己懷的是個男孩兒,”宋男哭笑不得的道,“就這樣,我養父一高興,就給我取了這麽個洋氣名字。”
送男,宋男。
峯樾一向是個守禮知趣的人,饒是這樣,也還是沒能忍住笑了出來。
宋男見他毫無顧及的嘲笑自己,連忙給自己挽尊,“我倒覺得這名字還挺貼切,保不齊我真是什麽送子觀音座下的童子轉世呢?黃家的福氣可都是我給帶來的呢。”他說罷覺得還真就是這樣,啧啧兩聲感嘆道,“這麽說起來,要是沒有我可就沒我弟什麽事了,哎,他這命間接就是我給的呀!”
峯樾本來就是想通過宋男打聽黃弟文的事,聽他這麽一說,倒真生出幾分感謝之意來,笑着點頭,“你功不可沒。”
“攻什麽?”宋男一臉問號。
“不攻什麽。”峯樾耐心解釋道,“功不可沒的意思就是,你功勞最大。”
“那肯定的。”宋男一聽得意道,“他以後可得好好孝敬我。”
峯樾在心裏将這筆賬默默記到了自己賬上,而後問道,“那他出生的時候,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特別之處?”宋男皺了皺眉,“什麽特別之處?”
“就……”這個還真不好說,峯樾想了想,“身上有沒有胎記什麽的?”
“這個……”宋男想了想,沒什麽印象,見峯樾盯着自己一臉好奇的樣子,不由疑惑,“你問這個幹嘛呀?”
這人怎麽突然對我弟這麽感興趣了?
“你之前不說小文比較特殊嗎?”峯樾随口扯了個謊,“他現在在我們學校上學,課業成績方面自然要有所提高才能體現一個教育者辦學的目的,所以我想知道他有什麽特殊之處。”
這個理由倒還說得過去,可惜經不起推究,不過宋男從來不是那種會指着一件事往裏深究的人,他聽峯樾這麽一說便也就沒再懷疑了。
“他媽生他的時候難産,催生針打了不少,”宋男說,“那時候家裏條件不行,來接生的是個赤腳醫生,生了一個晚上才生了下來,剛開始還沒覺得有什麽,長到兩三歲了就發現毛病了。”
“什麽毛病?”峯樾緊張道。
“說話走路比同齡孩子都慢,”宋男說,“三歲了家裏來了客從都還只會指着板凳叫人坐,話都不會講。”
其實之前宋男也偶爾說到過黃弟文反應方面不如常人,只是峯樾那會兒覺得這人頂多不過跟自己算是認識,并沒有想過要幫忙什麽的,也沒多少感悟。這世間的人形形色色什麽樣的都有,天生癡傻不如別人的也大有人在,黃弟文不過是萬千人中的一個,并不稀奇,也還沒有到別人同情的份兒上。
只是如今黃弟文之于他來說身份不一樣了,這些與常人并無二般的身世到了峯樾跟前就又發生了變化。雖然目前來說,黃弟文之于他還缺了一點東西,但從現在開始,他打算将以前所有的錯失都在當下彌補了。
“不過我爸很喜歡這個兒子,”宋男笑了笑說,“我爸說孩子小時候傻點兒也沒什麽,反倒顯得可愛,慢慢教用心學肯定會有進步的,何況他上面還有我這個哥哥頂着呢,就算他一直跟小時候一樣傻呼呼的,我也不可能不管他。”
宋男沒說黃弟文其實還有個媽,那個媽在他幾歲的時候就抛下一家跟人跑了,去了不知明的大城市,再回來的時候打扮得跟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似的,村裏人都不敢認,黃弟文自然也是不敢認裏面的一個。
當然,他親媽李玉芬也從來沒想過要認他,如果想将他認回去,黃定國去世的時候她特地跑這一趟就會提出要把黃弟文帶回去了。
峯樾聽着宋男一本正經的言詞,心下不由生出幾許佩服之意來。他在這世間活得夠久了,也看過不少骨肉分離親情離散,好多兄弟也如宋男這般,可真到了那個時候,卻是巴不得有多遠躲多遠的。
可他就是相信宋男的話,他覺得如果黃弟文真如小時候那樣蠢笨,不管他的養父還在不在,宋男都不可能丢着他不管。
峯樾本來還想趁機問問黃弟文脖子上那玉扳指的事,不過看宋男一副不想再就此事多談的表情,想想還是作罷了。
無妨,來日方長,反正現在找到人了,有的是時間了解更多。
【作者有話說】:感謝支持,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