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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願接受弟弟的分化結果,以至于郁悶得在後記裏偷偷抱怨,也太無助了吧!”

柯向燃不光自己笑,還要拉着有苦難言的溫昔一起笑。

“還有這本,後記的風格跟別的都不一樣,塞了好幾個莫名其妙的外語……這本居然還配了照片,可惜帽子壓得完全看不見臉,這麽尴尬地耍帥,初中生嗎?”

……确實是初中生。

溫昔被迫欣賞了自己好幾段奇妙發言,暗中感嘆不洩露本人正面照的決定實在明智——誰知道這個世界上會有柯向燃這樣誤打誤撞發現黑歷史,還當着本尊的面哈哈大笑的奇人?

“這個人肯定很發愁吧,偶爾想要講得活潑一點,卻發現不知道怎麽用詞,只能借助搜索引擎的那種無助,真的好好笑……”

“……”

柯向燃想必是第一次和旁人分享自己的發現,熱情得都不像平時的他了。他邊調侃,邊将那幾本出版年份都比較早的書一本本碼好,随即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嘆了口氣:

“不過這些已經是很久以前的發現了。後面有趣的東西越來越少,慢慢地再也發現不了什麽,我就沒續訂啦。”

……誰會想到聯邦級學術期刊銷售量之一,會是以“找不到彩蛋”的理由退訂的呢。溫昔的心情異常複雜。

“話說我剛發現這些的時候,還想過給他寫信哦!”柯向燃興致頗濃,并沒有轉換話題的意思,還作出了更多令溫昔訝然的發言。“可惜雜志那邊回複說,這個人的隐**于特殊保護狀态,不給我他的郵箱地址。”

“不知道一個大叔有什麽好特殊保護的。”他頗帶偏見地吐槽。

大叔可能不需要特殊信息保護,但是未成年人是需要的。溫昔咳了一聲,有些好奇地詢問柯向燃:“那時你打算給他寫信麽?準備說些什麽?”

柯向燃撇撇嘴回答:“我就是想跟他說:‘你用梗太爛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好的他知道了。溫昔在心裏木然地回答。

“但是,我也想告訴他——”柯向燃微笑了一下,繼續說道,“即便是這樣蹩腳的幽默,也可以逗笑和你電波相通的人。”

“話說回來,為什麽一定要大多數人覺得有趣,才叫有趣呢?我覺得努力想變得幽默卻總是寫出冷笑話這一點非常好玩啊!”

溫昔慢慢放下手裏的書,看着他,沒有說話。

柯向燃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壓低了聲音告訴他:“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這個人在生活中一定也是一個怪人——相信我!當初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也有點怪怪的。可能怪人之間有雷達存在吧!”

他說:“當個怪人——我指的特別與衆不同的那種級別——是件其實平時感覺也沒什麽,但偶爾會覺得非常寂寞的事情。”

“所以我想,他是不是沒有人可以說話,才在短時間內寫了那麽多的東西,把自己的想法悄悄地藏在裏面。”柯向燃說完,又怕溫昔笑他一般,補了一句“當然,不是最好啦。”

“我只是……有點點在意而已。”

一段泛灰的,滿是試劑和油墨味道的時光在記憶裏悄悄舒展身體。溫昔緩慢地眨動眼睛,就在那份逐漸濃重的寂靜即将包圍他的前一秒,柯向燃的聲音重新将他喚醒了。

“當然,話說得這麽好聽,我其實還是有點私心的。”柯向燃單手撐着下巴,另一只手無意識地翻着書堆最上面的一本,自嘲道:“所以在發現他慢慢恢複‘正常’之後,我才會覺得非常失望——”

“因為這個人可能已經從‘怪人’畢業了,而我自己,還是沒有什麽變化。”

“在我取消續訂的那一年,雜志上公布了他的郵箱。”柯向燃回憶道,“但是我已經不打算聯系他了。”

兩年前。溫昔想道。是他成年的那一年。

“我已經兩年沒有想起這個人了。”柯向燃笑道,“現在想來,沒有發郵件是正确的。”

“當初我一廂情願地想告訴他,他保持那樣就好。覺得冷淡的工具書是給不懂的人看的,但參雜了自己思想的文章,還是給能懂的人看更合适——

現在想來自己都覺得好笑了,一個連人家寫的工具書都看不明白的人,還好意思覺得自己懂他的靈魂?”

“退一萬步說,即使他現在還是一個怪人,也一定不會回我的信吧。”柯向燃神色泰然,淡淡地說,“怪人的世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我們完全是兩個極端。”

“他走在人群的最前面,而我落在所有人的後頭。即便他心血來潮往後看,這輩子一定也看不見我。”

“我只是他書籍出售記錄中的一個數字而已,這輩子他都不會知道有這麽一個人,在他的作品後面嘲笑他,也鼓勵他,曾經厚着臉皮覺得與他心靈相通。”

說着說着柯向燃又笑了,在無防備的情況下,他似乎習慣用笑臉來掩飾一切自己認為顯得“脆弱”的情緒。

“從來沒有跟人提起這種事情,不小心說多了。”他從包裏翻出今天的清單,“算了不講了,讓我看看,今天的任務是……”

溫昔已經不記得今天的任務,但他隐隐約約已經得到了今天的收獲。他看着埋頭練題的柯向燃,不知不覺安靜了很久。

從小,溫昔就很習慣這樣的等待。剛上學的時候,發新書的第一天是他唯一期待的日子,因為看完課本後的每一節課,都只是無聊的等待而已。

後來的某個假期,無意中翻完了大他五歲的哥哥的中學教科書之後,學校就再也沒有什麽可以期待的東西了。

日複一日坐在教室裏其實并沒有多麽煎熬,只是同齡人看似一無是處,卻在制造噪音方面頗有造詣,溫昔對他們絲毫不感興趣,他們卻似乎漸漸對他抱有異樣的好奇。

不能讓他安安靜靜發呆的學校,變得更加令人失望,于是溫昔向父母提出了申請,不料父母竟緊張得請來了醫生。

不知道醫生說了些什麽,他走之後,父母對溫昔的關注突然倍增。

溫昔被告知生了一點小病,在父母的隐瞞和安排下,他悄悄地從學校退了學,聽從安排服用不知名的藥劑,開始被帶着去往不同的場合,定期去醫生的地方報到。

他對自己的情況也沒有任何好奇,但是接受治療兩年之後,一次偶然的契機,他發現自己忽然對藥品上的說明非常感興趣。

對此醫生表現得非常激動,溫昔隐約明白,這可能證明他要“痊愈”了。

“痊愈”之後的世界變得有趣多了。但是在嘗試着重新回到校園的時候,溫昔重新感覺到了那一份格格不入,他無法融入到學校的氛圍裏,轉而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那之後的事情就顯得平平無奇了,他進入了父親朋友的實驗室學習了一年,轉而自己接手了其中一部分的研究,并獨立出來。随便報了個高中做幌子,一心泡在學術研究上,因為過于投入而被弟弟秦欽評價為工作狂,并由于忘記了和他的某個約定,17歲那年暑假被捉弄去游樂場扮了一整天的許願熊……

溫昔對自己過往生活的回憶,僅僅只有這些而已,但是今天,在柯向燃的提醒中,他漸漸回憶起了更多的細節,比如第一次獲得前輩肯定時的喜悅,和完成自己第一本書時的自豪。

這些原本被他忽略的美妙情緒,竟然一直在不知名的地方被靜靜保留着——就像是那些藏在字句之間,久遠得自己都差點忘記的少年心性,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逗笑了一個原本一生沒有機會相遇的人。

當初難以與他人相處,期待被發現的自己,随着時間的流逝慢慢遺忘了一切。憑借努力換來的強大,他現在已經可以盡情地沉默和刻板,不再需要融入人群。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些不夠強大,卻同樣受到如同寶藏或者怪物般待遇的人,又是怎麽樣長大成人的呢?

真奇怪。溫昔開始有點想不通,自己曾經怎麽會用和他人一樣的眼光去看待柯向燃呢?——明明他們其實是一樣,被迫游離在世界邊緣的人。

柯向燃擡起頭來,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詢問:“你怎麽了?”

溫昔避而不答,突兀地說了一句:“我一定會幫你的。”

“……謝謝?”柯向燃迷茫地眨眨眼。

“還有,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溫昔下定決心,宣布道:

“其實那些書是我寫的,我就是142857。”

“……”柯向燃看着溫昔的臉,半晌沒有說話。

溫昔略有些緊張地與柯向燃四目相對,正準備重複一遍,卻突然見他伸出右手,做了一個招他過去的手勢。

溫昔有些莫名地微傾上身,柯向燃嫌他不夠近,整個人趴在了桌上,湊近他的耳邊,一手籠着嘴巴低聲地說:“溫昔,我也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

在溫昔的莫名和期待中,他用氣音低聲說道:“其實我是你失散多年的親哥。”

作者有話說:

溫昔:只是個沒什麽故事的前孤獨症患者罷了。好在曾經錯過的快樂都會和燃燃一起找回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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