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真的要去嗎?”柯向燃抱着自己的畫本,局促不安地問。
下午在約定地點會面後,等車的四分多鐘裏,他每隔一分鐘就要問一遍這句話,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最前面的一分鐘,他一直在向溫昔解釋為什麽帶的畫冊不是上次那本,在溫昔明明并沒有提問的情況下。
“沒事。”溫昔第三次重複道,“我們只是去看看,如果你不喜歡,就換一家。”
此時懸浮電車終于來了,柯向燃只得收起憂心,跟着溫昔上了車。
目的地稍微有一點偏遠,導航說準時準點的電車是最好的選擇。但是路線規劃AI顯然沒有在舒适度問題上下功夫,一上車溫昔便發現整個車廂都坐得滿滿當當,到下一站之前,他和柯向燃只能站着。
車廂的拉環設計得比較人性化,根據身高有不同的長短調節。溫昔偏頭看了看自己和柯向燃明顯一上一下的手。
因為舉手的姿勢,柯向燃的袖口往下滑了幾厘米,露出了一截白皙中微微透着青色血管的手腕。溫昔的目光無法克制地在上面停了一會兒,又低頭去看柯向燃。
比他矮大半個頭的柯向燃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衛衣,他好像對這種質地柔軟設計簡單的衣服款式情有獨鐘,好幾次假期都是穿的這類私服。
柯向燃沒有察覺到來自身邊的注視。他一手将畫本護在胸前,一手伸過頭頂攥緊拉環,眼睛正出神地望着窗外,似乎還是非常緊張。
“燃燃。”溫昔在柯向燃睫毛撲扇第三次的時候,終于忍不住小聲喊了他的名字,并換了另一邊手去夠拉環。
“嗯?”柯向燃擡起臉,為了聽清溫昔的話,也換了另一只手。
這下兩人之間就沒有任何阻隔了,溫昔看着柯向燃翹起一根呆毛的頭發,本來要安慰他的話到了嘴邊,突然變成了:
“你今天真可愛。”
“……”柯向燃無聲地睜大了眼睛。
“啊不是……”溫昔反應過來,語無倫次地解釋,“沒有說你平時不可愛的意思……也不是!”他猛然想起柯向燃不喜歡別人評價他的長相,于是接下來的補救措施就成了:
“沒有說你可愛的意思!”
“……”氣氛變得更尴尬了。
兩人閃躲着錯開目光,分別朝相反的方向別過了臉。剛剛換手的決定顯然不太明智,兩人的姿勢此時都顯得有點僵硬。
他不是應該讨厭我了嗎?柯向燃面紅耳赤。
他會不會更讨厭我了?溫昔憂心忡忡。
下車的時候兩人都很不在狀态,沉默地跟着導航指示走了幾分鐘後,目的地終于出現在眼前。
一個沒有任何店标,只在門口放了一塊小小指示牌的畫室。
柯向燃回過神,雙手抱緊了自己的畫本。
溫昔确定他雖然緊張,但是臉上沒有任何抗拒的神色,方才推開了畫室虛掩的大門,帶起了一陣叮叮當當的鈴聲。
柯向燃跟着步入室內,仰頭看了看門後那串造型別致小巧的風鈴,耳邊便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
“你們來了。”
柯向燃猝不及防,渾身一個激靈看向來人,然後下意識地眨着眼移開了目光,只用餘光打量。
“林老師。”溫昔朝那位很有氣質的男性Beta點了點頭,扭頭示意柯向燃過來。
“……林老師好。”柯向燃硬着頭皮走到溫昔身邊,低聲打着招呼。
“不用這麽拘謹。”林老師說完,仿佛也意識到這句話沒太大意義,便轉而邀請柯向燃去裏面參觀。“就讓小盧帶你去看看吧。”他随口叫住一個過路的學生,自然地朝柯向燃伸出了手,“你的畫本介意留給我看一下嗎?”
“……”柯向燃看了看溫昔,得到了一個肯定的點頭後,緩緩地用雙手遞給了老師,然後跟着熱情的盧姓學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他太緊張了。”目送柯向燃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林老師笑道,“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燃燃很尊敬老師。”溫昔說道,“所以尤其害怕得到惡評。”
“——知道了,我會嘴下留情的。”林老師無奈地搖搖頭,“虧你對藝術一竅不通還非這麽堅持……要不是看着跟你父親的交情,我絕對不會打開學堂大門的。”
“謝謝林老師。”溫昔言簡意赅。
“……現在話倒是少了。”林老師意有所指地說着,翻開了畫本的第一頁。
“這是老師未完成的新作!”小盧一路叽叽喳喳地給柯向燃介紹着,大到畫堂的各個教室,小到畫具的存放地點,把他講得暈頭轉向之後,忽然打開了一個全新的門。
“……”望着眼前半面牆大的畫卷,柯向燃剛剛升起的焦躁神奇地消失了。
“厲害吧。”小盧的聲音也顯得沒有那麽聒噪了,“比捐給聯邦藏館那副還要美呢。”
聯邦藏館……柯向燃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這赫赫有名的四個字,倒抽了一口涼氣。
畫堂并不是特別大,很快所有的角落都被看遍了。小盧意猶未盡地将柯向燃帶到前廳,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柯向燃重新開始緊張起來,站在拐角處深呼吸好幾次,才鼓起勇氣走了出去。
在和林老師說着什麽的溫昔,立刻察覺到了柯向燃的到來。
不怕。看到林老師往自己的方向回過頭,柯向燃暗自給自己打氣,慢慢走到了他們的面前。
“感覺怎麽樣?”林老師含笑看着柯向燃,得到了肯定回答之後,頓時笑得更開心了。
“喜歡就好。”他說,“那麽柯向燃同學——你願不願意成為我第九名學生?”
“诶?”柯向燃猝不及防地擡起頭。
“真的出乎意料。”林老師将畫冊遞還給他,語氣裏是止不住的感嘆,“下筆有靈氣,尤其顏色和光影的把握非常細膩,完全看不出是只看過學習視頻的新手。”
“更重要的是,能在沒有外力支持的情況下,一個人完成這麽多作品。我雖然厭惡妄圖借助繪畫贏取外物的人,但是不讨厭幫助用心的人得到應得的榮譽。”
“來我的畫室吧,如果你足夠努力,四個月之後,有機會沖刺聯邦的藝術學院。”
直到下了返程的電車,柯向燃的表情還是顯得非常恍惚。
“溫昔。”他忽然停下的腳步,站在路燈下的光暈中,看着自己被拉長的影子,不确定地問道,“我剛剛被誇了對吧?”
溫昔停在他面前,轉身面對他,微笑着回答:“是的。”
“……”柯向燃歪歪頭,不解地繼續問,“那個聯邦級別的大畫家,邀請我去當他的學生?”
“是的。”
柯向燃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非常緊張:“那我答應了沒有啊?”
“你呆了——但是我替你答應了。”溫昔語調平和地告訴他,“你是林老師僅有的九個學生之一了,燃燃。”
“哇……”柯向燃小聲的發出了感嘆,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
僅僅幾秒之後,那抹夢幻般的笑容就消失了,柯向燃慢慢垂下眼睛,無法抑制地發出了一聲抽噎。
一下午的緊張、擔憂、害怕混雜着第一次被認可的喜悅,後知後覺地一股腦襲上心頭,強烈的情緒如兇猛的潮水般沖擊着他,淹沒了他自诩堅不可摧的防線。
柯向燃整個人顫抖不已,大顆大顆的淚水幾乎瞬間奪眶而出。
太好了。他止不住地流着眼淚,喉中發出不止是欣喜還是苦悶的嗚咽,五髒六腑都仿佛絞在了一起,因為遲來的後怕腳軟得幾乎站不住。
“燃燃……”溫昔的眼眶微微發熱,他走近了一步,伸手輕輕摸了摸柯向燃的頭。
發頂的溫度過于溫暖,讓身體其他地方顯得缺乏熱量。柯向燃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水,忍不住抽泣着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慢慢環過溫昔的腰……然後整個人埋進了他的懷裏。
“一般來說,新手多半會做的是臨摹和仿照。”幾小時前,看完柯向燃的所有畫作之後,林老師曾發出這樣的疑問,“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這位柯向燃同學顯然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偏好風格。”
“很奇怪,他的選題和用色都有種非常溫柔又酸楚的感覺……這究竟是為什麽呢?”
“……”溫昔望着那些美好又寂寞的畫作,如鲠在喉般低聲回應:
“因為這個世界的殘酷和溫柔,他都刻骨銘心地體會過了。”
溫昔抱緊了懷裏這個顫抖的身體,下巴在他頭頂溫柔地蹭了一下,意圖給他更多的安全感。
荔枝味的甜香混合着微鹹,氤氲在這個早春略帶涼意的角落裏。
溫昔的胸腔又升騰起了那股難言的情緒,它們像是溫熱缱绻的水汽,馬上就要消失在無邊的星夜裏;又像是注滿水而沉甸甸的氣球,下一秒就有什麽要奔湧而出。
這種空虛又充實的複雜情緒,令人期待又恐懼,享受而又不安,想要微笑又想要落淚。
曾經溫昔有無數次感覺到它們的存在,但從來沒有一次像此刻這麽清楚地認識到,它們雖然是他的情緒,但并不由他主導,它們被懷裏這個人的一舉一動所影響、所牽絆……每一絲幸福和酸楚,都代表着他的愛情。
作者有話說:
燃燃的觀察力暗示在十九章,在溫昔來臨之前,他“一個人也玩得很開心”。
至于為什麽以前沒有想過試試這方面呢,之前鋪墊過燃燃小時候光學說話就學了很久,打基礎已經很辛苦了,更不要說“發展興趣”。
另外下,本人對繪畫專業一竅不通,請勿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