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當天空變成微醺般的橙色時，柯向燃換下弄髒的舊外套，走到畫板前端詳了一會兒，确認顏料已經幹透，才伸手把它拆下卷起。
這副定格了柯向燃幼時，一家四口在公園野餐的暖色調畫作，将成為他送給家人的第一份禮物。
他希望通過這份禮物，證明自己成為了一個“有希望”的孩子，堂堂正正地回到這個家裏。
溫昔說帶呆呆出去散步，這麽久都沒有回來……柯向燃給畫卷系上蝴蝶結，抱着畫卷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之後，他鬼使神差地拉開了自己的背包，将什麽東西悄悄地放在了沙發上面。
仿佛是害怕自己後悔似的，做完這件事，柯向燃急急忙忙地背好書包，抱着畫卷跑出去關上了門。
周末傍晚，正值車水馬龍的時刻。
事實證明柯向燃對自己的了解十分透徹，在來來往往人群中走了沒一會兒，他就升起了想要回去把東西拿回來的念頭。
反正鑰匙就在口袋裏……然而，就在他腳步越放越慢、即将轉身往回跑的那一秒，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柯向燃？”出聲的人是柯向燃的班主任，遍布着火燒雲的天空照得他臉上發紅，顯得喜氣洋洋。
“早知道能碰見你，我就把東西帶出來了。”班主任“哎呀”了一聲，頗為懊惱地撓撓頭，“是這樣的——”
“……”柯向燃愣愣地聽完，半晌後，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
溫昔婉拒了柯阿姨的晚餐邀請，和呆呆說了再見。
從小區出來的時候，他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一絲心虛——他剛才，好像在柯向燃并沒有同意和他在一起的情況下，說服了對方的家人……
正在這時，口袋裏的終端毫無預兆地震動起來，溫昔取出看了一眼，頓時呼吸一窒——是柯向燃。
他不會這麽快就知道了，打過來興師問罪吧……溫昔做了兩秒的心理建設，才強裝鎮定地按下了接聽。
“你在哪裏！”電話剛一接通，站在街邊的柯向燃就急切地開口問道。
“……我在——”溫昔的聲音似乎有點生硬，他停頓了一下，避開了這個問題，反問道：“怎麽了？”
“我們在十字路口見面可以嗎？”柯向燃沒有追究，而是擡頭往周圍看了看，語速飛快地說道。
“——我現在很想見你，溫昔哥哥！”
“……”這句話實在分量十足，溫昔的心髒似乎都停跳了一拍。“好的。”他擡頭盯住十字路口的方向，沉聲回答：“等着我。”
兩人同時挂斷了通訊，步伐逐步加快，在黃昏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乘着風奔跑起來。
被譽為聯邦情人專屬節日的赤瑾節将近，街道上空飄揚着輕快浪漫的音樂。溫昔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這樣在大街上奔跑，整條大街的路人都變成拉成流線的模糊色塊，耳邊只剩下是呼呼的風聲，自己激烈的心跳，和夾雜在其中的跳躍的音符。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柯向燃背着雙肩包，抱着畫卷奔跑着，寬松的衛衣在背後鼓起風的形狀。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十秒就能到他的身邊——
兩人幾乎同時到達了路口，隔着寬寬的馬路，一眼便發現了彼此的身影。
然而這條人行道的紅燈還在倒數。柯向燃站在漸漸聚集的人群中小口地喘着氣，一會兒看看那個變化得格外緩慢的數字，一會兒看看馬路另一端注視着自己的溫昔。
太好了。柯向燃的心一點點平靜下來。溫昔還在等他。
不管要等多久的紅燈，在相見之前，他們都會呆在原地，哪兒也不會去。
共同度過的時光，隔着寬闊的馬路和複雜的人群，将他們牢牢地連接在一起，共同等待着倒數。
五。
“我是真心想要幫你。”
——我現在真心地相信你了。
四。
“請問滿分的标準是什麽呢？”
——不會再有扣分了，因為你就是唯一的滿分标準。
三。
“光憑想象力是無法了解一個人的。”
——原來這也是對我說的話呢。
二。
“安慰沮喪的人的方法，我從你那裏學到了。”
——而你反過來教會了我，不再變得沮喪的方法。
一。
“一定會有願意不讓你擔驚受怕的人存在。”
……這句話，現在還算數嗎？
綠燈亮起，行人如潮水般湧向對面。柯向燃快步跑向溫昔，在對方驚訝的眼神中，将畫卷塞到他手上，并一把摟住他的脖子，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
“我及格了！”柯向燃按捺不住激動地說。
溫昔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幾秒後，柯向燃松開手，在溫昔面前站定。
不知不覺頭頂的火燒雲已經漸漸淡去，天空上只留下了淺橙色的餘晖。這樣的光線讓溫昔想起第一次見到柯向燃的時候，那時他也是這樣背對着明亮耀眼的天空，發絲被鍍上了柔和的蜜糖色。
那時溫昔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能在柯向燃的臉上，看到現在這種毫無保留的笑容。
“這次寫試卷我沒有發抖了。”柯向燃笑道，“謝謝你，溫昔哥哥。”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幸福過。”
“……會越來越幸福的。”百感交集，使得溫昔喉嚨有些幹澀，“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就放在你家裏。”
“诶？”柯向燃十分意外，随即很快發現了問題，“呆呆呢？”
“你先回家吧。”溫昔避而不答。
“查收禮物之後……我有話要跟你說。”
柯向燃抱着畫卷，站在家門口徘徊了好一會兒，才忐忑不安地打開了門。
“它是不是很可愛？”
“嗯。不知道有沒有打針啊。”
“你真煞風景……”
耳邊傳來這樣的對話，柯向燃緩慢地探出頭去。只見他的三個家人正圍坐在沙發上……給呆呆喂零食。
“啊，”媽媽似有所感地擡起頭，和柯向燃對上了視線，“燃燃回來了。”
“……嗯。”柯向燃不太自在地關上門，走到了沙發邊，呆呆歡樂地圍着他轉了一圈，又搖着尾巴回去讨吃的了。
看來他們什麽都知道了。柯向燃有點擔心被責怪，結結巴巴地請求道：“……我可以在家裏養呆呆嗎？”
這話實在是有點亡羊補牢的意味，然而另外三人并沒有戳破。
“當然。”爸爸毫不猶豫地答道，哥哥也随着點點頭。
“上天讓它到了我們家裏，就是我們家的孩子了。”媽媽微笑着拍拍呆呆的小腦袋，溫柔地說道，“從今往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我們都是相互扶持的一家人——”
她擡眼看向柯向燃，眉眼彎彎：“要一輩子相親相愛哦。”
柯向燃抱着畫卷的手慢慢地松開了。
原來如此。他愣愣地想，原來并沒有什麽需要特意“證明”的東西。
他當然應該要變得更好，但那并不是為了重新回到這個家裏，因為自始至終，他一直都生活在家的溫暖裏面，打開封閉的外殼，就是無邊的溫柔。
柯向燃感到眼眶發熱，他情不自禁地說道：“爸，媽，哥哥，我……”
對不起。我一定會繼續努力，成為大家自豪的家人——
“噓。”媽媽卻微笑着制止了他，“什麽也不用說哦。”
——不管是道歉，還是承諾。
柯向燃奇跡般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讀心術呢。”他破涕為笑，走上前去，坐到家人的身邊。
“那是什麽？”父親疑惑地發現了什麽。
“……這個啊。”柯向燃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畫卷，笑了笑，慢慢地把它展開：“只是一份……普普通通的禮物。”
溫昔坐在沙發上，慢慢地合上了那個眼熟的畫本。
柯向燃的電話正巧在此時打了進來。
“溫昔哥哥，你給的禮物我已經查收。”他語氣輕快，似乎帶着一絲羞赧，“……請問你有沒有收到我的回禮？”
“雖然那時候還很生疏，但我想讓你知道的是，一切幸運都由你帶來的。”
“明晚的赤瑾節花展，可以約你一起去嗎？”
作者有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