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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這是老天憐他,給他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那麽該躲還是該迎面而上?

相爺府裏向來安靜,規矩大的地方自然人人恪守本分,那些不規矩的不是被攆出去,就是有人在背後撐腰。

侍女艾草在二爺卧房窗口駐足良久,側耳傾聽,待聽到需要知道的事情後,艾草悄悄提着裙子下了臺階,自花園走去相爺的書房,在外面敲門三下後便被叫喚進去。

艾草不敢直視相爺,一進去便跪在地上,好在地毯軟和,所以這麽一跪,倒是很舒服的。

“艾草,你來了?”相爺坐在貴妃榻上看書,說話的聲音一點點,一個字一個字的清晰從那淺色的唇瓣裏出來,繞過侍女面前的矮桌,到了侍女耳朵裏。

侍女艾草點點頭,回話說:“老爺,打聽清楚了,二爺那是夢魇了,說是夢恐怖的很,連趙公子都沒什麽法子……”艾草有些話不敢說的太清楚,說話畢竟還是門藝術,要是表露出自己知道的太多,那麽她的下場可想而知。

“哦?緒兒就是被本相寵壞了,一個夢罷了,竟是出不來。”燕相搖了搖頭,也沒有深問,“你去,讓趙家那個趙虔今天留着陪陪緒兒,在府內的客房也收拾一下,當然了,如果他們晚上要出去也随他們。”

艾草剛要領命走,卻又被叫住,這回她沒注意,看着燕相從榻上起來,瘦骨嶙峋的身體上頂着一顆留着長胡須的腦袋,然眼神卻是極為銳利,一面放下書,一面裹了裹衣袍,好像很冷的樣子:“本相收到線報,緒兒他大哥恐怕是今晚就到家了,不出去也好,給他大哥接風洗塵一番,也是好事。”

艾草又是點頭,下去吩咐其他人打掃客房,順便還要吩咐大公子北院的婆子們把每個角落的灰都重新擦一遍,最後親自回去二爺門外,敲門說:“二爺,老爺讓奴婢過來,有話告知二爺。”

這一聲響,讓房間裏沉默了許久的兩人分開了,燕千緒可沒什麽力氣喊話,于是趙虔代勞,說:“進來。”

艾草一進去,就看見趙公子站起來,那一副長身玉立翩翩公子的模樣,可不知道羞煞多少女子心了,可就這麽個公子爺,硬是十分自然的又蹲下去,衣擺落在地上也毫不在意,一面拿起腳踏上繡了珠子的鞋子捏在手心,一面拍了拍床邊的位置,小聲對燕千緒說:“過來,穿鞋。”

艾草總也不解,按照常理,斷不可能有哪個被人伺候的公子哥去心甘情願的服侍另一個人的。

哪怕是對長輩,也做不到為其穿鞋的地步。

可趙公子偏偏和二爺這麽着許久了,一個‘爺樂意’,一個‘随便你’,渾然不在乎誰人眼光,搞到現在大家當真是習以為常了。

燕二公子的雙足或許得稱之為真正的玉足,哪怕是大家閨秀都沒有這麽好看的一雙腳,白的剔透,裏頭青青的管子和圓潤趾頭尖的粉色都無不恰到好處,是一件适合被人放在手心把玩欣賞并藏起來的東西。

艾草恍惚的看着,被趙虔那冰冷的眸子撇了一眼,才瞬間回神過來,唯唯諾諾的說:“老爺、老爺邀請趙公子留宿府中,陪陪二爺,說是客房都是好的,趙公子住多久都可以,今晚也可以一起參加為大公子接風洗塵。”

趙虔幫燕千緒穿好鞋襪,又去拿了一套很顯腰身的白底水紅紋色的衣裳,穿衣之時燕千緒躲了幾下不可避免的碰觸,好歹是穿上厚,趙虔才回艾草說:“謝相國大人,那趙虔便叨擾了。”

“不要。”燕千緒用完了趙虔,穿好衣裳便像是翻臉不認人的負心漢,徑自坐在小桌面前,撚了顆汁水飽滿的葡萄,離趙虔遠遠兒的,語氣似乎是為難的,說,“趙虔,你回去吧,我與你說了那麽多,就是不想最近看見你。”

要是誰敢這麽和趙家大公子這麽說話,那麽肯定是要交惡了,可燕千緒說什麽,在趙虔耳朵裏都分外順耳,但他苦笑了一下:“那何時想見我呢?一天?兩天?還是一個月?”

燕千緒這輩子都不想要見到趙虔了,可這話說出口,這人便更不會走,因此燕千緒想了想,說:“不會很久,等我不怕了,趙兄便還是我趙兄。”

趙虔得了這麽一句暧昧的話,一下子好打發的很,走前把從郊外偶然尋得的琥珀送給燕二爺,燕二爺收下放在桌子上,等趙虔離開,便把那琥珀賞了艾草,說:“我晚上哪兒也不去,就在屋子裏,大哥回來便回來,問我就說病了,不能給他接風。”

“對了,把窗戶都打開吧,怪悶的。”

艾草聽話的開了窗,退下,離開前發現二爺心情好了很多,于是立馬又跑去相爺那裏報告去了。

燕千緒從不管府裏勢力制衡等瑣碎的事情,他有這個府最大的靠山,所以什麽都不用明白,什麽都不用操心,便能得到其他公子永遠都不會有的東西。

他從出聲便地位超凡,自然也看不見底下人的不甘與圍繞在身邊的黑暗。

燕千緒只覺大松一口氣,以為只要再不喝酒,再不與趙虔那個對自己有龌龊心思的人接觸,那麽便萬事大吉了。

上輩子,他爹爹背地裏那麽冷漠,也是可以理解,自己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丢了燕家的臉,在尋常人家哪怕是打死都不為過的。

而且只要沒有趙虔那件事,他也不會被爹爹厭惡,不會不明不白的被人吊死,哪怕代價是疏遠那群二世祖,在家裏和大哥得經常見面了,也無所謂,見了面,不說話不就好了?

燕千緒決意要忘掉上輩子的恐怖,避開這場劫難,所以今晚至關重要,他哪兒也不去,就在屋子裏呆着!看誰還能害的了他!

一旦下了決定,并且曙光仿佛就在眼前,燕二公子便覺得當真是餓了,還沒叫人去小廚房做點飯菜,相爺那邊就派人重新送了熱粥過來,把之前的都撤掉了。

燕千緒捧着粥,到底是不怨父親的,只是委屈,然而這委屈誰都不能說,誰也不會懂,便只好強迫自己放下,日後收斂收斂,不再胡來。

這邊下定決心要與那些二世祖們劃清界限,那邊剛離開相府的趙公子卻一路想了許多,忽而豁然開朗,卻又不敢相信,于是自言自語般搖了搖頭,患得患失的毫無世家公子之态,最後竟是自言自語的說:“或許……可以此為轉機。”

而遠在三十公裏開外的臨時駐紮營裏,有衆位将士圍在一圈吃烤乳羊。

羊肉是從山民手中買來的,整只烤,加了調料便瞬間香氣撲鼻,令人唇齒生津。

有大胡子的副官首先扯了只羊腿下來,笑呵呵的遞給哪怕是坐在地上也氣勢不凡的年輕都尉,說:“都尉來個腿,先随便吃點,再過不了兩個時辰就能到今都了,晚上相國府怕是要大宴賓客,到時候全是酒水,沒空吃東西,現在填填,以免餓得慌。”

年輕的都尉一雙漆黑的眼,吊眼梢,眉目英挺,唇薄色淡,不怒自威,婉拒說:“不必了,我不吃羊肉,你們随意便是,不用管我。”

“那怎麽能行?這回要不是燕都尉你的計策,那些個亡命之徒不知道得殺我們多少弟兄才能鎮壓下去,你得吃最好的地方,不然就是不給我們這些老頭子面子!”

燕千明不喜歡這些官場逢迎,拒絕的徹底:“家中有人對羊膻味敏感,一聞便吐,我回去沐浴後或可去味,但若是吃了,嘴裏便散不去,還是不妥。”

那大胡子頓時和幾位老将笑的不成樣子,爽朗又痛快,打趣說:“燕公子你也說了,身上能去味兒就行了,嘴巴裏的味兒怕什麽?你是要和那位家中人靠多近說話啊?莫不是要伸舌頭的那種?”

燕千明眸色一暗,教人看不清喜怒,幽幽說:“家弟怎是能伸舌頭的?副官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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