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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兩個時辰前,?四皇子秦昧穿着嶄新的黑底金紋的衣袍跪在太子腳邊,?聲音輕輕小小的,?喚一句:“太子殿下福壽安康。”

太子視線模糊,?但如此近的距離還是讓他看清楚了這位代自己遠赴梁國為質的四弟。

太子爺悲憫的搖了搖頭,?感動的好像立時能哭出來,?連忙彎腰附身下去,雙手擡起給自己下跪的四弟的手,說:“四弟!你就是孤的四弟啊!”

周圍衆皇子各有表情,?他們好像是一場木偶戲的觀衆,把自己遙遠的擺放在舞臺的邊緣,?看着臺上這一幕兄弟相認的戲碼,再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上臺配合。

“四弟,快快請起,?真是太久未見了,?你怎麽生的如此瘦小,連七弟都比你高一個腦袋!”

太子爺說話總是顯得很殷勤,然而誰都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如此感動,畢竟又不是一個肚子裏出來的親兄弟,也沒有什麽必要交好,皇帝壽誕一過,?這位可憐的四弟可是又要回梁國繼續生活……

或許說生活還有些不準确,?用‘為奴’更好。

衆位皇子心知肚明的幾近殘忍,?但沒有一個人将真相撕開,?他們都很要臉。

“這,?秦昧笨拙,也不清楚為什麽長不高,或許是因為母妃就很矮小的緣故。”四皇子穿着的新衣是梁國公主為他置辦的,不是很合體,看上去就好像是個小孩子套上了大一碼的衣裳,可以在裏面穿梭。

“是了是了,孤記得貴妃,昔日貴妃和母後很是要好啊,說是親姐妹也不為過,你如今也回來了,哥哥定是要帶你好好玩一番,才能盡到地主之誼啊!”太子說話沒有分寸,弄得好幾個皇子竊竊私語之間笑意更深。

四皇子被太子攬着,直接走向禦花園裏頭,一面和衆位弟弟們高談闊論,一面說起過幾日皇帝的壽誕都要送些什麽禮。

就連最小的皇子都說有一顆南邊尋得的夜明珠要送給父皇,四皇子卻沒有能夠拿得出手的東西,站在一群高傲的皇子中間低頭,可憐的好似要卑微到塵土裏。

這樣的四皇子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憐愛,甚至會讓所有皇子覺得分外放心。

——一個沒有任何勢力與能力,就連性格都如此懦弱的皇子,連讓他們嘲笑的資格都沒有。

于是皇子們漸漸散了,找了各種借口離開,只剩下太子領着四皇子回去梁國使臣暫居的儀歡院,一副好哥哥的姿态,說道:“那些個不成器的弟弟們真是不如四弟你讓孤感到親切,你這些年過的如何,我也一直從你給父親的書信中得知一二,一直挂念着你啊。”

秦昧每月會書寫家信,兩封,一封交予梁國派送,一封秘密送走。

“多謝大哥挂念。”秦昧仰着那張尖瘦的小臉,甚是感動,伸手抹着眼角的淚花,真情實意的像個傻子,“大哥是秦昧回國後第一個如此待我之人,大哥日後若是有需要秦昧的地方,盡管開口,只要秦昧能做到,決不食言!”

太子頓時咧開嘴,卻說:“哪裏的話,我對四弟你好,可不是要你這句話的。可四弟你既然開口了,哥哥我也就收下罷。”太子爺勉為其難着,一面嘆氣一面笑得難看。

太子爺也不知道是長得像誰,總之是不像年輕時候的皇帝,也不像美貌的皇後,長得一言難盡,不醜,可偏偏總和模樣俊俏的公子爺們站在一起,對比着對比着,便淪為醜人那一類而不自知。

太子爺親親熱熱的和四皇子聯絡了一番感情後就覺得累得慌,又認為自己完成了任務,所以也告辭,讓四皇子需要什麽直接派人去和他說,便離開了。

四皇子恭恭敬敬的行禮,恭送這位太子和太子身後的一堆太監宮女,孤零零的站在半月門洞邊兒上,枯黃的頭發就這麽從他肩頭滑落,營養不良的教人感覺随便一腳就能把他踹死。

四皇子鞠躬行禮了許久才慢吞吞的起身,這副作态被梁國公主看見,簡直覺得有點丢自己的臉。

不過這種感覺是很微妙的,所以公主直接忽視,她只轉了轉眼珠子,突然想到了個有意思的主意,叫來自己的貼身宮女,在宮女耳邊說了幾句話,随後笑眯眯的擺手,讓宮女去和四皇子下達自己的旨意。

那宮女名叫紙鳶,穩重成熟,人稱紙鳶姑姑,是公主最看重的左右手,也是唯一一個可以和公主說‘不可以’的大宮女。

只不過紙鳶姑姑總是疼愛公主的,輕易不會拒絕公主的任何突發奇想。

因此紙鳶現在站在秦昧這個看上去像是七八歲孩童的可悲皇子面前,居高臨下,聲音裏不帶任何感情的說道:“四殿下快去準備準備,同公主一起出門了。”

秦昧之前沒有得到任何通知,驟然就被安排出門,卻也沒有疑問,只點了點頭,逆來順受的教人連火氣都發不出來。

“好的。”四皇子溫聲詢問,“是現在嗎?”

“正是,不要讓公主等太久了,新衣也讓人擺放到你的房間,速速換上,天黑之前我們便要出去。”紙鳶姑姑冷着笑顏,冰涼的視線落在四皇子身上,也是個沒有将其放在眼裏的模樣,“公主善良,見你總也融入不了這些公子中去,甚是着急,所以想了個法子讓你可以放開大膽的結交朋友,可不要辜負了公主的一片好心。”

秦昧深深瞳色被他淺色的睫毛遮掩,再一個鞠躬下去,說道:“定不負公主好意。”

這回大宮女笑了,滿意的回去報信,而四皇子也回了自己屋裏,一眼便能看見放在側塌上的粉色襦裙……

……

王弟圍在楚館長期有房間定着,帶着男裝的公主和穿女裝的四皇子上樓時,他們已經來晚了。

房間裏早早等着的有四五個公子,公子們并不知道今日王兄介紹的新朋友是梁國公主,但看見來的還有個‘黃毛丫頭’時,表情紛紛精彩無比。

一位外號黃鼠狼的尖嘴公子東倒西歪的笑起來,調侃王弟圍說:“唷!這……楚館什麽時候可以讓小姐随意出入了!這裏可不是個好地方啊!王兄你這是不負責了!”

王弟圍也笑,他雖然皮膚黑,然而黑的很勻稱,是極健氣的陽剛,回了一句:“你給我放尊重點,我就負責了,而且別開些上不得臺面的玩笑,別叫你的相好過來動手動腳,楚館就是個好地方。”

這話不假,多少文人墨客來到這裏,傳出去的還都是美名,做的,也都是好詩。

楚館雖然有妓,但也有賣藝不賣身的女子,那都是矜持的比大家閨秀還厲害,千金買不來一個笑臉的。

“好好好,王兄介紹介紹吧,這兩位是……”

王弟圍來前知道公主不願意以真實身份來玩,所以也都編造了身份,雖然聽起來就很假,但是不會有人不識趣拆臺,二世祖們雖然是二世祖,但基本的眼色都看得懂。

“這位小公子是随梁國左侍郎過來的大人家的公子,你們叫他梁弟吧。這邊的小姐是梁弟的遠房表妹,是個小啞巴,你們可不要欺負她啊。”王弟圍之所以說秦昧是個啞巴,主要因為秦昧聲音沙啞難聽,一張口便能暴露個徹底。

這一番介紹後,衆人紛紛落座,不多時二世祖們中的另一個核心人物趙世子趙虔也來了,翩翩公子模樣很是哄騙人。

等衆人開了席面,紛紛喝起酒來,叫上三五個姑娘作陪,講起最近聽聞的新鮮事兒,燕家三兄弟終于是姍姍來遲。

然而遲到的人沒有遲到的意識,也讓人怪罪不起來,那燕家大公子渾然天成的霸氣沒人敢抱怨一句,燕家三公子是個沒什麽存在感的,更因為和他們這撥人不熟悉,也沒辦法抱怨。

最後那燕二公子,如同谪仙一樣的玻璃花一般的人物,沒人好意思斥責,更何況現場兩位人物是出了名的對二爺過度保護,誰敢砸場子去啊?

三人利落的入座,王弟圍活躍着氣氛,燕千緒被大哥拉着遠離趙虔而坐,大哥身邊便正巧是個生面孔的清秀公子,而燕千緒身邊是個瘦不拉幾的‘黃毛丫頭’。

——好像還有點眼熟。

——等等,什麽時候楚館連這種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小丫頭都能拉出來賣了?

二爺不太高興,要說他的審美,不論男女,那都得是有大胸的才是好的。

男人就該如同大哥這樣的身材,結實、強壯、寬肩窄臀,雖然他不喜歡大哥,但大哥的身材真的是羨煞他也。

女子,就該前凸後翹,如若一馬平川,那他還不如看自己的身體呢!再來,燕千緒雖沒有胸肌,但也不瘦,擠一擠胸口,估計溝都比身邊這位小丫頭深。

燕二爺難得腹诽片刻,愣愣的樣子也是極可愛了,這副模樣落在将自己放在夫君位置上的趙虔眼裏,簡直就是最醉人的美酒。

燕千明極少與這些二世祖混在一起,他是所有二世祖可望不可及的優秀存在,因此哪怕他什麽都不說的坐在這裏,都讓其他二世祖收斂了不知道多少,沒有往日的放蕩。

燕千明身邊的公主更是在匍一看見威武冷漠的燕家大公子,便愣了一張微紅的臉,眼裏滿是雀躍,動作全是緊張,連說話都不似她原來嚣張了,小聲矜持着:“燕大哥,初次見面,小弟對您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不愧是少年英雄。”

燕家大公子冷淡的給了身邊男裝公主一個眼神,看見其眼巴巴的想要碰杯喝酒,也無不可的碰了,但沒有想要回話的意思。

沒有人和後來的燕家兄弟介紹生面孔,因此燕千緒也直接将身邊的‘黃毛丫頭’當成楚館裏頭的新人。

他見衆人身邊的姑娘都很好看,千嬌百媚,自己身邊這個卻一馬平川,蹙着兩條漂亮的眉毛對身邊的‘黃毛丫頭’說:“你……叫什麽?”

‘小丫頭’不說話,低眉順眼着,一雙漆黑的眼睛偶爾擡起來,更是沒有一點兒柔情似水的影子,只有他捕捉到的驚慌失措。

燕千緒才發覺自己有正常能力,因此對大姑娘可有好感了,不如以前那樣羞澀畏懼,可身邊這個‘小丫頭’實在讓他沒有辦法産生一星半點兒的趣味,只将其當個妹妹,聊聊天。

他不喝酒,酒是個壞東西,總害他,毀他,因此燕二爺非萬不得已,已經是滴酒不沾了。

“你怕我?”燕千緒無奈的笑,“你怕我做什麽?我又不會對你做壞事,你太小了,而且……”燕二爺盯着秦昧緊緊相握的手,輕輕将其分開,放在自己手心。

他的手潔白如玉,秦昧的手粗糙骨節粗大,還很黑。

燕二爺替其擔憂的說:“而且你糙成這個樣子,除了我,大約是沒有人願意同你說話了。”雖然秦昧臉蛋與五官很耐看,但還沒有長開。

“小丫頭,你是不是家裏揭不開鍋了才被賣到這裏的?”燕二爺嘆了口氣,說,“聽爺的勸,你要是不好好養着自己,以後是賺不到錢的,還不如趁早從良。”心情好的燕二爺很大方,“需要我幫忙贖了你嗎?”

四皇子秦昧永遠的心如止水在這一刻也碎的幹幹淨淨,他被一個姝麗近妖的昔日救命恩人捏着手,要贖了自己,饒是聖人也無法直視對方那雙動人魅惑的眼。

秦昧那并不明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嗫嚅着蒼白的唇瓣,張了張,一面紅了臉頰與耳尖,一面發出氣音的用口型說道:“不必。”

燕千緒歪頭,忽然發現這‘小丫頭’才不是怕自己,原來是害羞了。

于是頗‘讨厭’的捏着秦昧的下巴,讓其擡頭看向自己,絲毫不在意身邊大哥射過來的不滿視線與對面趙虔的不悅,甚至還很享受将兩人玩弄的團團轉的感覺,調笑說:“說話的時候要看人的眼睛,知道嗎?”

燕千緒是真把‘黃毛丫頭’當楚館新人教導了,他湊過去,湊到‘小丫頭耳邊’說話,呼吸都仿佛要害人心跳紊亂一般:“這樣的孩子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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