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沅國各地都盛行人博,?這是比在賭坊押大小更具有刺激性的游戲。
一個人頭最低十個銅板,?最高上不封頂,?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傾家蕩産,?然而所有人依舊沉迷其中,?在血色與慘叫還有歡呼聲中揮灑熱情,管他什麽沅國士兵越來越少呢。
能夠進行人博的地方很多,只要想看,?劃塊兒空地便是‘戰場’,讓兩個打赤膊的男性在空地裏面開始厮殺,?一邊打一邊有人在外面收銀子記賬,直到空地上的一方認輸或者被直接打死!
死局很少出現,可一旦出現,?勝利的那一方将身價百倍。
因此大多數有真才實學的武人不愛當兵,?直接往人博的場地一鑽,再出來便是渾身金銀。
他們認為沅國的軍隊裏頭都是混日子的地方,等老了打不動了再進去混個一兩年飯吃就好。
至于打仗,這種事情太遙遠了,誰也沒有想過,他們還認為沅國強大着,?歷害着,?以至于根本無需出戰。
燕千緒不是頭一回來安常巷中庭的‘人博場地’,?這是四面高樓,?中間鋪滿紅毯的地方。
據說鋪上紅毯的原意是為了讓血流到上面不至于太顯眼。
燕二爺只喜歡看,?不喜歡下注,因為很多時候他不是個好賭徒,手氣也背到家,逢賭必輸,何苦自己找不痛快?
更何況燕千緒沒有多少私房錢,說來慚愧,他每個月的零用花的很快,基本上前半個月就花的幹幹淨淨,只能從好友那裏借來度日,或者幹脆直接花好友的錢。
究其根本,燕千緒也不知道自己花在哪裏,他對錢沒有概念,之前只覺得是大哥克扣他的零用才讓自己如此不痛快,憋屈,可現在仔細一想,燕二爺就很心虛勉強的在心裏承認是自己的錯。
雖然大哥的确管着自己的支出,可到底還是自己不争氣,沒有自己置辦産業,沒有其餘的收入來源,就和三歲小童一樣每日期待着例銀,還沒有存留之心,那不鬧虧空就怪了!
燕千緒坐在人博正樓二樓上,輕易能夠縱觀全場,和他一桌的是大哥燕千明。
二樓的桌子基本上是兩人一桌,矮桌,上面擺放着美酒與糕點水果打發時間,燕千緒晚上沒用多少東西,卻也不餓,視線掃過桌上水靈靈的荔枝後,更是沒有食欲,僅微妙的看着。
燕千明則是拿起荔枝,雙手順着荔枝頂頭的一道凹痕積壓,荔枝的殼便‘啵’的一聲打開,露出裏面白嫩的果肉。
果肉多汁,燕千明卻剝的幹幹淨淨,手上一點兒汁水都沒有沾到,最後将光滑的荔枝肉喂到燕千緒唇邊。
燕千緒看了一眼大哥,不明白這個人是完全忘記自己把這個玩意兒塞到某個地方去了,還是不在乎那個畫面。
他緩緩張唇,舌尖在嫣紅的唇間閃現,他一口咬下去,撕掉荔枝尖端的果肉,也讓汁水從自己的嘴角流下,流了大哥一手。
燕千明絲毫不嫌棄,一本正經的從袖口拿了白色的帕子給弟弟擦嘴,剩下的果肉則自己一口吃掉,在嘴裏囫囵一個來回,眨眼的功夫就吐出個果核。
這般親密的兄弟,大約不少人都只聞未見,驟然看了,也不敢置喙什麽。
畢竟,這是燕家的公子。
“欸!開始了!”有人小聲激動道。
樓下挂滿了紅燈籠與油燈,照亮了整個‘博鬥場’,場中站着個花裏胡哨的龜公,笑眯眯的敲了敲羅,陰陽怪氣的大喊一聲:“第一局,生死局,豬肉鋪的夥計段宏與藥鋪的夥計桂三!買定離手啊!”
之後又是幾聲鑼響,燕千緒看着樓下,只見豬肉脯的夥計長得五大三粗,大腿簡直比他腰都腰粗了,扯了扯大哥的袖子,說:“大哥,我看那豬肉鋪子的能贏。”
藥鋪的人就跟竹竿一樣,怕是風一吹便立刻倒了。
燕家大公子還未說話,就聽隔壁一撥的異域人中刀疤臉沉聲笑了笑,側頭看過來,說:“這位小公子怕是第一回 來看,有些時候不能光看外表,看看細節才是制勝法寶。”
燕千緒瞧過去,就看見一個華服中年人,這人有半張臉藏在陰影裏,遠看倒也很是儒雅沉穩,仿佛是個有錢的商人。
“哦?這位先生有何賜教?”燕千緒聲音清清澈澈的,和那雙被燈火鋪上迷人光點的眼睛相得益彰,具是分外動人,他剛開了口,就被大哥攬着回頭。
大哥對他說:“不要同生人說話。”
燕千緒一笑,不言語了,當真是乖的不得了。
燕千明卻是側頭看過去,看見刀疤臉身上挂着的象征身份的玉佩,眸色微沉,連帶着摟着燕千緒肩膀的力道都重了幾分。
燕二爺不明所以,小聲的說了句‘疼’,大哥才懈了力氣,轉為拉着燕千緒的手,十指相扣的拉着,好像這樣一個人,不好好的牽着,抱着,護着,便要被人搶走了……
燕千明很讨厭這種感覺,他也本不是個容易患得患失的人,可是很多時候他控制不了,就好像他覺得小緒的手很溫柔,想要這輩子就他們兩個人,牽到老……
燕千緒永遠不會明白他的大哥在想什麽了,讨厭一個人的時候,這個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多餘的。
他只覺得大哥捏的他手指頭很痛,他們相握的手心很燙,還有他沒錢了……
或許他可以找大哥要一點,然後不再亂花,而是找點兒什麽生意入股,其他公子爺們也都是這樣的,俗稱錢生錢。
有錢人的錢堆放在一起,随便做點兒什麽生意便能很容易又生出一堆錢,比窮人容易得多。
燕千緒想着現在距離大哥和自己二十歲分家也就不到三年了,就算分家後還是住在相府,那麽資産也都是各管各,大哥可能不會願意分給他太多東西,不然就不好把控自己了,不是麽?
燕千緒這半路醒悟的腦袋裏面沒有多少經商之才,光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坐以待斃,卻連本錢都暫時拿不出來。
不過沒關系,還有趙虔啊。
趙虔這個財大氣粗的家夥絕對願意拿錢出來為他做事的,說不定還能幫忙跑腿。
雖然燕千緒現在還沒有搞清楚自己上輩子死亡的真相,并且越來越深入的了解到自己父親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樣正直,有一大團黑暗籠罩在整個大沅國的上空,但是他不着急。
他不需要着急,只要是害過他的,燕千緒會一個個報複回去!
現在大哥和趙虔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麽?
燕千緒雖然嘴上不說,但是他看得出來這兩個人之間已經非常不待見對方了,他樂見其成,并且願意在這兩人徹底毀滅對方之前物盡其用。
“啊!桂三贏了!他打到豬肉鋪的段宏!桂三獲勝!”樓下的龜公突然大叫起來,整個四面樓的觀衆更是沸騰着,歡呼着,有人幹脆扔錢下去,還有人甩掉手中蓋了章子的賭票,崩潰的蹲下去。
而樓下那肉盾似的豬肉鋪夥計已經渾身是血的跪在地上,雙眼望天,雙臂不自然的扭曲着,失去意識。
被叫做桂三的夥計身上也都是血,但他站着,露出腼腆的笑,一瘸一拐的下去領賞。
坐在燕千緒隔壁桌的刀疤臉此時又側頭來和燕千緒說話:“瞧,聽叔叔的,沒錯。”
燕千緒瞥了這人一眼,一副高貴冷豔又疏離的樣子,落在刀疤臉魏國舅的眼裏,當真是合該被關在屋子裏弄到殘廢的可憐孩子。
因此魏國舅眼神裏便壓抑不住的流露出一些危險的情緒,教燕千緒頓時敏感的發覺,皺眉。
燕千緒身邊不正常的人已經足夠多了,他若是還不能分辨什麽是好什麽是壞,那他也不必重生,直接投胎算了。
“大哥,旁邊那個老頭好讨厭。”燕千緒聲音淡淡的,展開扇子遮住半張過分精致的臉,只露出一雙睫毛卷翹的眼睛在外頭,湊到大哥的耳邊說話,把氣息落在大哥的耳窩裏。
他在給大哥找麻煩了。
至于大哥接不接受,那是大哥的事情。
燕千明果然側過頭在弟弟的額頭上落下一吻,鼻尖都蹭過燕千緒的鼻尖,低聲道:“不如家去吧,後面也無甚好看的。”
而燕千明大約是知道旁邊的刀疤臉是什麽身份,但他裝作不知,也不欲鬧事。
其他人就沒有那麽多的顧及,其中為首的便是趙虔。
趙世子幹脆的坐在燕千緒另一邊,提了半串葡萄,一邊慢慢的吃着,一邊意有所指的說道:“燕大哥這就走了?啧,咱們梁公子可崇拜燕大哥了,燕大哥都不下去露幾手?還是說今日狀态不佳,不舒服啊?”
燕千緒看了一眼人如清風的趙虔,趙虔在夜裏洩露這幾絲癫狂,是要拉人一塊兒瘋的架勢。
“趙虔,你幹什麽呢?不要亂說話。”燕千緒一副為難又害怕的樣子,松開和大哥十指相扣的手,轉而捏了捏趙虔的小臂,“是我不舒服,想要家去的。”
趙虔身上有酒香味,大抵是方才在廂房裏被桌下和自己勾勾搭搭的腳搞的心猿意馬,多喝了幾杯,所以現在看見燕千明便跟看見殺父仇人一般,前來讨教。
燕千明和趙虔就這麽互相看着對方,都明白對方為什麽厭惡自己,也知道彼此對阿緒真正的心思,當然了,他們或許還不清楚燕二爺在中間花蝴蝶似的促進作用,但這一刻他們都明白,是時候直接出手了。
“嘿,梁公子是王某帶來的,既然趙兄和燕大哥這麽配合,不如下去也來一場如何?”王弟圍适時出聲,他說,“就當是打着玩,也讓大家夥看看燕大哥這幾年在軍中多麽威風!”
梁國公主第一個贊同,她似乎是不在乎人流血的,更何況流的還是沅國人的血。
“好啊,就是不知道燕大哥敢不敢。”趙世子一笑,竟是有些風流的帥氣,他拍了拍燕千緒的手背,說,“我就是想和你大哥切磋一下,不然心裏太難受了,你也好喘口氣。”
趙虔這話說的委婉,但是燕千緒是明白的,這人竟是心疼自己在大哥身邊喘不上氣。
——簡直傻得可愛。
燕千緒對大哥的恨太久了,久到成了習慣。
對趙虔和王弟圍還有三弟燕千律反而才會有一種毛骨悚然的害怕。
這三個人,兩個是他的好友,至交好友,一個是沒什麽交集的弟弟,前兩個,一個間接害死自己,王弟圍和三弟還可能使合謀者。
真是奇怪,燕千緒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或許說他的存在本身就擋了誰的路嗎?
擋就擋吧,反正這回,燕二爺發誓,他不止要擋住,還要躺在上面讓別人無路可走!
燕二爺回神過來的時候,大哥和趙虔就已經讓他好好在座位上坐着不要亂跑,他們兩個下樓,先一步成為人博的對手。
有人認出上場的是誰,各個公子哥們幾乎都亢奮的有點變态,一哄而上的去下注,其中趙世子的賠率要高一點。
燕千緒想了想,拿出一張最後的銀票壓在大哥身上,不是他不看好趙虔,是趙虔怎麽能和大哥這個從小就力大如牛的怪物相比?
他沒有負擔的看戲,當看見大哥被掰斷了右手,而大哥給了趙虔一記斷子絕孫腳時,他甚至還覺得滿精彩。
精彩之餘,他發現那個刀疤臉的中年人還在看自己。
燕千緒瞪了過去:“你看什麽?”
魏國舅抿了一口酒,說:“看你在笑,好像下面兩個人不是自己的哥哥和好友。”
燕二爺揚了揚下巴,沒有感情的眼神看着這個奇怪的刀疤臉,說:“我開心,不可以嗎?”
魏國舅搖了搖頭,又笑道:“可以可以。”
燕千緒沒心情和這人聊閑話,可魏國舅卻自報身份了:“小緒你爹應該和你說過我的,他說你會帶我游覽今都,可惜我來了這麽多天也沒有見過你。”
燕二爺準備離開的動作都停了,他愣了一瞬,忽然反應過來眼前這個人就是魏國舅!
“知道我是誰了?”魏國舅很滿意燕千緒的表情,“我聽詹姆士說你很喜歡獵場的那只狼孩啊。”
“是……”燕千緒一時間找不到該用什麽語氣同這個人說話。
“叔叔送你,等狼孩表演結束後,就直接送給你好不好?”魏國舅笑着。
燕千緒也笑,很應付,也客套:“多謝魏國舅。”
“不客氣,叔叔喜歡小緒啊。”
“……”燕千緒笑着,第一次感覺還是大哥在身邊,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