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季安是一條青蛇。
生于天地, 養于山水。
他是這片山間唯一修煉出靈智的妖精。
他庇護這片山水萬靈，而這些生靈也都愛護着他。
季安千年如一日的生活在這裏，這座青崖山的靈氣十分的充沛, 他有預感，自己會在第一千五百年修煉出人身。
若是修煉出了人身，那麽他便可以去人間游戲玩耍了。
季安一直都很向往人間的情愛與繁華。
要說他是如何知道人間俗事的, 這都要歸功于這青崖山附近的一些人類小村莊了。
季安曾拾到過人類的話本, 說的就是人間俗世的多彩紛呈、愛恨情仇。
對于千年孤獨的他來說, 這些對他的吸引實在太大了。
他迫不及待的也想去體驗一下。
第一千三百年的時候, 青崖山上來了另一位陌生的客人。
來人白衣折扇，陌上如玉, 笑意融融，端的一副寫意風流的君子。
但無論這人看起來再怎麽俊美不凡, 季安都能看得出來，這是一條白蛇。
只是這人比他早些修出了人身。
這白蛇似是游玩至此, 見青崖山靈氣充足, 便想在此歇息一晚。
季安本不想理他, 畢竟這人住一天就走了，他們也沒有認識的必要。
但讓季安沒想到的是, 這家夥住一天之後, 像是對這裏很滿意似的，不肯走了，整整七天, 逛遍了青崖山，吃他的零嘴喝他的水，還順手把他給逮住纏在手腕上。
季安表示自己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蛇！
他蹭了蹭白蛇光潔的手腕，蛇類的體溫比較低, 但季安纏在這家夥的手腕上卻感覺到一種溫暖的感覺。
這種溫暖的感覺像什麽呢，季安想了想，得出一個詞。
大概是陽光吧。
和煦溫暖，像是流動着脈脈深情一般。
季安微微扭頭，覺得自己一定是話本看多了，居然對一個闖入青崖山如今還折辱他的家夥用這種奇怪的形容詞。
“你好像是青崖山唯一一條青蛇。”
白蛇眸底含笑道，他長睫如撲閃的蝶翼一般，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并非是冰冷的蛇類豎瞳，反倒是含着溫暖的笑意。
這白蛇幻化出的相貌是真的沒話說，美的模糊了雌雄的邊界，長發如雲端的墨雲，順滑的披散在肩頭，僅僅以一根白色赤練松松綁住。
他整個人透露出一股溫暖又慵懶的感覺，那雙眸子含着笑，卻又像是萬物皆無法入他眼。
無可否認，這是一個很勾人的家夥。
季安撇開眸子，并不想搭理他，就裝作自己不會說話的樣子。
白蛇修為比他要高，自然知道他也是一條修煉出靈智的青蛇。
白蛇輕笑，白玉般的手指輕輕摩挲着他縮小的蛇頭，像是安撫一般的輕輕撫摸着。
他道：“我叫段衍，已經修煉了兩千年了，你是我第一次見到的另一條修出靈智的蛇類。”
白蛇輕輕湊近手腕上那條如同手镯一般的青蛇，笑意暖暖道：“你怎麽不和我說話？如果你不告訴我你的名字，那我就自己給你起個稱呼了。”
季安翻了個白眼，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這家夥就是無聊了，想騙他跟他說話而已，他才不會上當呢。
白蛇見他不搭理自己，也不惱，只是看着季安身上青鱗鱗的色澤，手指輕點青蛇的頭道：“那我就叫你小青吧。”
季安頓時炸毛了，小青？這是個什麽起名廢啊！
白蛇見他扭頭瞪自己，眼中仿佛又火焰在躍動，輕輕哼笑道：“看來你很滿意這個名字啊小青。”
季安再也忍不住了道：“滾啊，我不叫小青！！”
白蛇銀灰色的眸子閃着清潤的光，月光映照在他的眸底，像是最純粹的清芒。
“那你叫什麽？”
季安傲嬌的“哼”了一聲道：“我是青崖山的蛇靈，你這個外來者居然還想知道本大人的稱呼，太放肆了。”
白蛇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他單手撚着手裏的小家夥，調笑道：“嗯？蛇靈？小青，脾氣很大啊。”
季安扭動身體，但他法力終究不如白蛇，扭來扭曲像團麻花一般，最後他惱怒的纏着白色清潤的指尖，狠狠一口咬下去。
血珠冒了出來，與白皙的指尖形成鮮明的對比。
小青蛇伸出蛇信子下意識舔了一口，咦，還挺甜。
白蛇揉了揉他扁平的腦袋：“小家夥，別鬧。”
青蛇不服了，青蛇有脾氣了，青蛇發火了。
于是接下來幾天，無論白蛇如何哄他，給他摘最好吃的果子，給他喂最香的肉肉，帶他玩游戲，青蛇都不理他。
白蛇輕輕嘆了一口氣：“小青這麽不喜歡我？那我便離開吧。”
他住在青崖山的這段時光給青崖山反哺了不少靈氣，這裏的生靈由此長的愈發茁壯，大家都很舍不得他。
季安，好吧，季安其實也舍不得。
白蛇這家夥雖然不怎麽會說話，性子直，一點也不會變通，但是還是能看得出來他對他的一片真心的。
季安一個人無聊久了，乍出現個家夥和他待了這麽多天，他舍不得他走。
段衍輕輕将季安放在枝頭道：“我走了，小青，有緣再見。”
他剛要踏出一步，忽然林間狂風大作，一條青蛇的巨蛇陡然出現在林間。
它十分粗壯，青鱗片看起來幽光閃爍，深紅的蛇信宛如一條扁平的麻繩一般，青幽的蛇瞳直豎，散發着幽冷的光，這若要是有人在這裏，必然要被吓得半死。
段衍眉眼彎彎，像是陽光蕩漾在他的眉眼一般。
他任由青蛇将他團團圍住，如同龍族對待自己的珍寶一般。
冰冷的蛇信舔舐他的面頰，帶着些微微粗糙的質感。
段衍笑着靠在他的身軀上道：“小青，舍不得我？”
青蛇輕輕的“哼”了一聲，口吐人語：“才不是，反正你不許走！”
段衍笑眯眯的拍拍他的頭：“好，不走。”
至此青崖山徹底接受了白蛇。
段衍和季安的關系也愈發好了起來。
在第一千五百年的時候，正是季安化形的關鍵時刻。
妖物化形是必然要經歷雷劫天罰的。
季安從未離開過青崖山，性情單純，也沒什麽奇遇的法寶。
妖物化形的雷劫十分厲害，當年段衍也只是險險度過。
在渡劫的前一天，段衍特意給了季安幾件法寶，囑咐道：“小青，扛不住的時候就用這幾樣法寶，有我為你護法，不用擔心。”
化形其實就和浴火重生一般，這過程就宛如死了一次，最後再重生過來。
季安表面一副不怕的模樣，其實心底到底還是有幾分戰栗的。
但他看着段衍對他輕聲囑咐，眉眼微蹙的模樣，忽然就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他一定會沒事的，他還要和白蛇這家夥一起去人間游玩呢。
他們說好要一直在一起，誰都不會抛棄誰。
月光下，青色的小蛇躍起，冰涼的蛇信輕輕舔·舐了一下白蛇紅潤的唇。
随後他也不等段衍反應，直接竄走了。
段衍輕笑着搖了搖頭，低聲道：“小孩子脾氣。”
躲在樹葉上的青蛇不服氣的想：“我不是小孩子了。”
人類說那樣親吻了，兩個人就永遠不會分開了。
季安知道，那叫定情。
青蛇在他的第一千五百歲的時候清楚的明白，他喜歡白蛇。
雷劫一共持續了七七四十九天。
有許多次季安都覺得自己抗不下去了，但那張和煦的面容便會出現在他的眼前。
最後他終于度過了，天道降下的甘霖讓他骨肉複蘇，重塑身體。
青蛇化作了人形。
段衍松了一口氣，那青蛇十分激動，腳下生風一般的撞進了白蛇的懷裏。
“哥，我成功了！”
段衍笑着道：“嗯，很厲害。”
季安摸着自己的臉道：“哥，我這個身體的長相怎麽樣，有沒有你一半好看？”
他說着興奮的看着段衍。
段衍有些愣愣的看着眼前少年的面容。
這是一張無比熟悉的臉。
青蛇化形的臉，正是他自己的那張臉。
像了八成。
段衍忽然想到萬妖寶典上曾說過。
蛇類天性涼薄，可若是真正心有所愛，化形之時，其軀殼便會愈像心念之人。
季安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在發光，那雙幽綠色的眸子仿佛隐藏着無數的情愫。
段衍心中微微慌亂，他瞥開眸子，抿唇道：“很好看。”
他笑的有些勉強，白蛇一直将青蛇當做自己的弟弟一般照看。
如今忽然得知這人對他又其他念想，一時間有些無法接受。
季安此時還興奮着，未發現段衍的不對勁。
他跑到溪邊，伸頭看去。
那張臉美極，像極了他喜歡的那人。
季安心中更開心了，他歡快的跑到白蛇身邊道：“哥，我和你好像啊，我們超有緣的啊，最喜歡哥了。”
段衍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道：“嗯，有緣。”
有緣又如何，他和小青是沒可能的。
白蛇已經算出了，他命中有一道情劫，卻是應在了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孩身上。
自那日後，季安明顯感覺到段衍對他的态度疏遠了起來。
他一直纏着他，卻只讓人離他越來越遠。
白蛇甚至對他說：“小青，自己修煉去吧，我有很多事要忙。”
季安心中慌亂極了，他不知道為什麽段衍這樣疏遠他，他只知道自己的心髒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的疼。
他想白蛇變回原來對他好，只親近他的模樣。
于是他道：“哥，我愛你，別這樣對我行嗎？”
段衍聞言卻沒有絲毫的驚訝，他淡淡的道：“小青，我們不可能的。正好這幾日我下山有些事，你在山上好好修行，不要多想。”
季安吓的眼眶都紅了，嘴唇微顫，嘶啞道：“哥，你別這樣行嗎？你明明也是喜歡我的，你之前說了·······”你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
段衍輕輕退後一步，眉眼冰冷：“小青，我只将你當作弟弟。”
“不要逼我将我們的聯系徹底斬斷。”
這句話簡直像是一支利劍一般戳穿了季安的心口。
季安愣愣的看着白蛇離開的背影，輕輕伏跪下來，低聲喃喃：“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呢。”
為什麽哥不喜歡他，哥要去哪？
如果他好好修行，哥會回來嗎？
季安開始瘋狂的修煉，再也不像從前那般疏懶了。
一百年，白蛇沒回來。
兩百年，白蛇沒回來。
季安握緊拳，他要去人間找回他的段衍。
可當他根據法寶找到白蛇的時候，卻看到了那人穿着一身紅色的喜服，眉眼如玉的牽着另一個女人的手。
有人在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白蛇成親了。
和一個人類的女子。
季安只感覺腦海一片空白。
怎麽，怎麽就成這樣了呢？
幽綠的蛇瞳中燃起了幽幽火焰。
白蛇是他的，誰也不可以奪走。
段衍喝了不少酒，頭有些發暈的回到了洞房。
他看着床上端坐的新娘，心情卻并不好。
這情劫，也不知該持續多久。
“娘子。”
段衍輕聲道。
他輕輕掀開新娘的紅蓋頭，卻看到了紅蓋頭下一張紅豔豔的熟悉面容。
是季安。
段衍一驚，酒都醒了一半。他皺眉看着季安：“小靈呢？”
季安眸底的火焰愈發暴躁不安，他站起身，笑的眉眼彎彎：“哥，她被我吃了。”
段衍大驚：“你說什麽？！”
季安繼續笑道：“被我吃了啊。你不是喜歡她麽，我吃了她，也可以變成她一般的女兒身。”
“哥，你和我成親吧，好不好？”
段衍頓時有種地崩山塌的感覺，他顫抖着唇道：“混賬！你、你不知道妖怪吃人會被天罰？！”
季安輕聲道：“無所謂，我只想和哥在一起。”
段衍緊緊捏拳，眼眶通紅的看着他。
季安彎唇，像極了白蛇平日的模樣：“哥，我愛你，無法忍受你娶別人。”
段衍的眼眶終于滴下了一滴淚。
他顫抖着唇道：“季安，你為什麽，為什麽不能再等等呢？”
“此次我是來人間堪破情劫的，此事本不該說出口的，但如今······也無所謂了。”
季安微愣，顫抖的抱住段衍道：“哥，你是不是也喜歡我，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段衍輕輕吻了吻他眉心的一道疤痕，這是青蛇與他打賭輸了，非說要在眉心紋上他的名字。
那疤痕很小，不注意看不見。
段衍當時卻心疼極了，眉心對于妖物來說簡直與人類的心髒無二。
或許是從那時候，他便喜歡上這條傲嬌又小氣的青蛇的吧。
段衍輕聲嘆氣道：“小青，我喜歡你。”
可如今，他們都觸怒了天道了。
季安身上的罪孽甚至要更重一些。
段衍輕輕端起桌上的合卺酒，紅燭搖曳，滴下燭淚。
他将一杯遞給季安。
燭光下，少年一如當初，青蛇也如最初一般，懵懵懂懂的跌進了白蛇的溫柔之中。
——“哥，我們再拜一次堂。”
——“好。”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紅燭搖曳，紅浪翻滾。
後記：
傳說青崖山上有一青一白兩條蛇。
青蛇與白蛇結成夫妻，恩愛異常。
只可惜不知為何觸怒天道，青白均在百年後身死于青崖山間。
他們的內丹化作朦胧煙雨，常年籠罩在青崖山，滋養生靈。
每年到他們的忌日之時，萬物悲泣，萬靈朝拜。
作者有話要說：看這篇建議配合銀臨和黃詩扶歌曲的《青白》一同觀看食用
靈感基本來此，《青白》的歌詞真的太棒了，女神們唱的太好了！
這不負責的番外也算是圓了季安和段衍在一起的夢了。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我敢上江添 10瓶；mu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