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章 (1)

明,萬歷十七年。多年以後的人們會說那是公元1589年。

只不過令秧自己,卻是絕對沒機會知道,她是1589年的夏天出嫁的。不知道記憶有沒有出錯,似乎那年,芒種過了沒幾天,端午就到了。她站在繡樓上,關上窗,窗外全是綠意,綠色本身散着好聞的氣味。在這個繡樓上住了兩年多,她關窗子的時候養成一個習慣,窗子上的镂空木雕是喜鵲報春,角落裏有朵花因為遇着了窗棂,只刻了一半,她手指總會輕輕地在那半朵花上掃一掃,木工活兒做得不算精細,原本該有花蕊的,可是因為反正是半朵,做這窗戶的工匠就連花蕊也省去了,就只有那三兩瓣花瓣,她也不知為什麽,就是看着它,覺得它可憐。她其實也沒多少機會,能站在一個比較遠的地方,好好看看她的繡樓,看看這粉壁,黛瓦,馬頭牆——不過她倒不覺得這有什麽要緊,事實上她還慶幸,這兩三年能住到繡樓上去,一年沒幾次出門的機會——因為她不大喜歡走路,小時候纏足那幾年,一定是什麽地方出了點岔子,她的右腳直到今天,連站久了都會痛,而且那痛不是隐隐的酸疼,就像是有根骨頭總是固執地刺着肉。按說不該的,眼看着都十六歲,別人家的女兒們早就習慣了,那些大家都還沒許人家,成天一起玩的日子裏,她們都可以輕盈靈巧地追逐嬉戲,還放風筝——令秧覺得,既然跟人家不一樣,總歸是自己的錯處。

她對着鏡子散開了頭發。兩個屬于姑娘的丫髻,一左一右,乖巧地聳在耳朵上方,可是日子久了,再乖巧也覺得呆板,即使她非常用心地在每個發髻邊緣盤了細細的一圈麻花辮,也覺得自己怎麽看怎麽像只蛾子。她知道自己的頭發很美,濃密,漆黑,像房檐上的冰淩突然就融化了,攏在手上厚實的一捧,從小,嫂子在幫她梳頭的時候都會看似淡淡地說:“發絲硬,命也硬,嫁不到好人家。”她也聽得出那是嫉恨。

她耐心地将頭發篦至蓬松,一股一股地,盤在頭頂,小心地試圖弄成花瓣的形狀。想給自己梳個牡丹頭——女人出嫁以後才可以梳這樣的發髻,她就是想偷偷看看,這樣的自己,究竟好不好看——看看就好,她悄悄在心裏跟自己說。去年冬天,她的海棠表姐嫁人了,嫁給了她們共同的表哥,正月裏,表哥帶着海棠姐回來娘家,海棠姐的模樣居然震住了她,她第一次看見海棠姐的頭發全部盤在了頭頂,潔白的脖頸露出來,整個人都修長了,頭發梳成了一朵簡單的花,就因為這花是頭發纏出來的,有種說不出的妖嬈。初為人婦的海棠姐穿着一件胭脂色的棉褙子,着石青色六個褶的馬面裙,端坐在那兒,不像以前那麽多話,一只手安然地搭在炕幾上,笑起來的樣子也變了,眼睛裏有股水波一不留神就蔓延到了頭上那朵牡丹花層層疊疊的花瓣裏去。令秧想告訴她,她梳牡丹髻的樣子真是好看,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成了:“海棠姐姐怎麽胖了些?”

還好海棠姐一向心寬,不在乎她語氣裏的諷刺,只是慢慢待嘴裏的糖蓮子吞下去了,才笑道:“一入冬便會胖,我素來不都是這樣麽。”一句“素來這樣”,又将令秧堵得接不上話。是的,海棠姐現在這樣,曾經,少女的時候還是這樣,一句簡簡單單,像是嘆着氣一樣說出口的“素來”,告訴令秧,海棠已經是個有過去有歷史的婦人,而令秧什麽都不是。

所以令秧覺得,一定都是因為那個牡丹髻。

只不過,鏡子裏的那個自己,即使換了發式,看起來,也并沒有如海棠姐那般,換了一個人。不過她來不及沮喪了,門外那道狹窄的木樓梯吱嘎作響,除了嫂子不可能是別人。她急慌慌地把差強人意的發髻拆開,罩上搭在床沿上的那件水田衣——那是嫂子拿零碎的布料拼着縫起來的,雜色斑斓,她不知道,其實這種每家女兒都有的水田衣穿在她身上,不知為何就更跳脫。門開了,她聞得出嫂子身上的味道。“還沒梳洗?”嫂子問。“好了,就差梳頭。”她一直都有點怕嫂子,也不是怕,說不清,總覺得嫂子站在她身邊的時候,她們倆都成了擺錯地方的家具——不能說不在自己家裏,可總覺得有什麽地方看着硌眼睛。嫂子淡淡地說:“記着幫我把剩下的那幾個帳子補好,還有爹屋裏那張羅漢床上用的單子也該……”她答:“記着呢。”嫂子皺了皺眉頭——她不用看嫂子的臉,只消聽着她的語氣便知道她在皺眉頭。“我還沒說完呢。你記着什麽了?”她不吭聲,重新把滿頭長發分成兩半,開始盤左邊,她知道,耐心些等這陣沉寂過去了,也就過去了。果然,嫂子嘆了口氣:“等你嫁過去了,講話難道也這麽莽撞?你婆婆跟你說話,你也半中間打斷說你記着了,人家只怕會笑話咱們的家教。”天井裏遠遠地傳來一些此起彼伏的說話聲,聽上去像是佃戶家的女人們來了,嫂子急急地要去推門——她的一天比令秧的要忙太多了,臨走,丢下一句:“要下雨了,天還是有點涼,再多穿一件。”

令秧的娘死得早,這些年來,嫂子就是家裏挑大梁的女人。令秧有個年長自己十三歲的哥哥,算命的說,哥哥命硬,克兄弟姐妹——不知道準不準,不過在哥哥出生後的十多年裏,娘又生過一個男孩,一個女孩,都是在還沒出周歲的時候就夭折了;還懷上過一個不知是男是女的胎兒,同樣沒留住——只有令秧安然懵懂地長大了,破了算命先生的咒。令秧是爹娘的寶貝,尤其是娘,看着令秧的時候總有種謝天謝地的感激。她給了令秧生命,可是令秧終結了她對生命的恐懼。病入膏肓的時候,娘甚至不再那麽怕死。她只是平靜地把令秧的小手放在嫂子手裏,用力地對嫂子說:“照顧她,千萬……”嫂子知道這句話的輕重,恭順地回答:“我知道。”——嫂子不也一樣沒等婆婆說完話就答應了麽?娘在那種時候,哪想得起來嘲笑嫂子的家教?嫂子就是喜歡把婆家描述得像陰曹地府一樣,吓唬令秧——其實嫂子現在在家裏管事兒,還不是說一不二——這個婆家還有個像令秧這樣,有事沒事會被她擠對兩句的小姑子——能壞到哪裏去了?

令秧也知道,一個姑娘家,總想象婆家是不害臊的。如果讓任何人知道了這種想象,就更是該死了。可是除了這種想象,令秧實在沒有什麽有意思的事情可以做。若是像海棠姐姐那樣識得幾個字,還能偷偷看點書,或許好些——有一年,表哥發了水痘,不能去族學裏上學,家裏只好請了先生來教——海棠姐姐早在剛出生的時候就得過水痘了,那時候他們都才六七歲,且表哥一個人總是哭鬧着不肯念書,所以大人們就叫海棠姐姐去陪表哥玩,海棠就這樣跟着表哥學了認字——表哥在家裏一關就是半年,半年過去了,大人們也就默契地訂下了他和海棠姐的婚事。

要是令秧很小的時候也出過水痘就好了。

要是令秧能和海棠姐姐一起嫁給表哥,就好了。

這件事只能放在自己那裏,即使是對最能掏心窩子的姐妹,也不能說——令秧知道什麽是自己可以盼望的,什麽不行。所以,就是想想而已,沒關系吧。令秧一邊想着,一邊幫嫂子做着針線——那些單純屬于縫補的粗活兒看不出什麽分別,不過若是細致一些需要繡工的活計,就不同了,比如那件做給春妹,就是嫂子的大女兒的小襦裙。上頭的花飾是令秧繡的——其實并沒有多複雜,是用令秧的舊衣服改的,只不過,姜黃色的粗布裙擺上,令秧別出心裁地繡了兩只小燕子,配着一點淡淡的,幾乎像是水珠滴出來的柳葉。令秧繡的時候心裏沉甸甸的,因為她怕若有一天,海棠姐姐看見了這兩只呼之欲出的燕子,就看穿了她的心事——其實這種擔心很是荒唐,她自己也知道。完工那天,嫂子只是略微吃驚地看着她:“真是長進了。”随後又搖頭道,“可是她小孩子家身子拔節那麽快,不該穿這麽精細。”令秧一反常态地對嫂子認真地笑道:“就算我走了,也能給春妹繡衣裳,我做好了托人帶回來給你。”嫂子的食指用力戳了一下她的眉心:“少講這些作怪的話。”

人們都說,令秧的親事是樁好姻緣。既然都這麽說,一定有些道理的,即便對方的年紀比令秧的爹小不了幾歲,可好歹,是個什麽老爺。令秧的夫君姓唐,名簡,家在休寧,離令秧家不過二三十裏。其實唐老爺家再往上數幾代,跟令秧家一樣,都是徽州的商戶。不過唐家經營得高明些,雖然比不得那些巨賈,好歹也算是富戶,還出了唐簡這個自貢生一路中了進士的聰明孩子。殿試及三甲,入翰林院的那一年,唐簡不過三十一歲,躊躇滿志,男人在恰當的年紀得了意,無論如何都會有股倜傥——他并不知道那其實就是他一生裏最後的好時光;他更加不知道,他此生最後一個女人将于十五年後來臨——他只顧得上堅信自己前程似錦,不知道她那時正專心地注視着插在搖籃欄杆上的一只風車,她的窗外就是他們二人的故鄉,絢爛的油菜花盛開到了天邊去。

媒人自然說不清,為何唐簡只在短短的四五年工夫裏,就被削了官職,重新歸了民籍;為何他在朝中的前途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斷了,不過只曾在西北一個偏遠荒涼的地方做了一陣子知縣——哪能妄斷朝中的事兒呢,問那麽多幹嗎,是會惹禍上身的——起初,媒人就是用這樣危言聳聽的方式,把令秧她爹的疑問堵了回去。家鄉的人們只知道,唐老爺自己的說法,是在西北上任的時候染了沉疴,無心仕途,所以回鄉的——這自然是假話,但是無論如何,唐家是個出過翰林的人家。唐氏一族仍然是徽州數得着的商戶,相形之下反倒是唐老爺這一支窮了些,可是守着祖宅祖産,耕讀為本,沒有任何不體面的地方。雖說是過去做妾,可是這是唐家夫人力主的,多年以來唐夫人只生過一個兒子,怕是比令秧還大兩歲,卻自幼體弱多病——為着添丁,唐老爺先後納過兩房侍妾,可是一個死于難産,臍帶順便勒死了胎兒;另一個,生過一個女兒之後就莫名其妙地瘋了。提親那年,令秧才十三歲,按理說年紀稍微小了些,可是八字難得的好,人長得也清麗,媒人幾次三番地跟爹強調着,說唐家是難得的厚道人家,不會委屈令秧,還有個深明大義的夫人,夫人咳血已經有年頭了,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明擺着的,只要令秧能生下一個哥兒,扶正就是順水推舟的事情。

令秧的爹說,得商議一下。媒人說,那是自然,只不過千萬別商議太久。

其實,爹并沒有和任何人商議,只是送走了媒人之後,交代哥哥說,他次日要帶兩個夥計到鎮上和臨近幾個縣裏去收賬,幾天就回來,哥哥也不必跟着。哥哥奇怪地說還沒到收賬的日子呢,嫂子從旁邊輕輕地給了個眼色。于是,爹就這樣消失了幾天,他只不過是在做決定的日子裏,不想看見令秧。自從娘走了,爹越來越不知道怎麽跟令秧相處。只是每年從外地經商回來,給令秧帶一箱子他認為女孩子應該喜歡的玩意兒,說一句:“拿着玩兒吧。喜歡什麽,告訴你哥哥,明年再給你買。”似乎是說了句讓他無比為難的話。

那天晚上,十三歲的令秧靜靜地坐在狹窄的天井裏,發現只要緊緊地抱住膝蓋,收着肩膀,就可以像童年時候那樣,把自己整個人藏在一根柱子後面。其實這個發現并沒有什麽意義,因為無論她藏或不藏,也沒有人來尋找她。哥哥和嫂子在廚房裏聊得熱鬧,聲音在夜色裏,輕而易舉就捅破了窗戶紙。哥哥說:“我拿不準爹的意思是怎樣,反正,我不同意。若是令秧去給人家做小妾,七月半的時候我可沒臉去給娘燒香。”嫂子嘆着氣:“這話好糊塗。你掂量一下,要是爹真的不同意,那他還出去收什麽賬,他是覺得這事情挺好的,只不過心疼令秧。”哥哥道:“你也知道令秧委屈。一個翰林又怎麽樣了,我們不去高攀行不行?令秧怎麽就不能像海棠那樣配個年紀相當的,我們令秧哪裏不配了?”嫂子又嘆了口氣:“這話糊塗到什麽地步了,誰說令秧不配,我還告訴你,假使海棠沒許人家,保不齊舅舅他們也會願意。你想想看,人家一個出了翰林的人家,風氣習氣都是錯不了的,日後怎麽就不能再出一個會讀書能做官的呢?令秧若是生個有出息的哥兒,就算一時扶不了正,也終有母憑子貴的那天。我看令秧這孩子性子沉穩,不是載不住福氣的樣子。真像海棠一樣,嫁去個家底殷實些的小門小戶,倒是安穩,一輩子不也一看就看到頭了?”哥哥突然笑了,語氣裏有了種很奇怪的親昵:“你是恨你自己這輩子一眼望到頭了麽?”嫂子笑着啐了哥哥一下:“好端端地在說你妹子的終身,怎麽又扯上我了?你比我一個女人家還糊塗。”哥哥似乎一時間找不到合适的反駁,只好說:“左一個糊塗,右一個糊塗,就你不糊塗。”

令秧靜靜地聽着,直到嫂子新生的小侄子突然啼哭起來,蓋過了說話的聲音。她能聽見促織在叫,像是月光傾倒在石板地上的聲音。她已經知道那就是她的未來了,盡管這些負責做決定的人們還沒有真的決定。三五天以後,爹就回來了。一家人靜靜地圍着桌子吃晚飯。嫂子叫令秧多吃點,臉上帶着種奇怪的殷勤。爹突然放下了筷子,跟嫂子說:“明天起,把繡樓上的房間打掃出來,讓令秧搬上去吧。”嫂子爽利地答應着。跟哥哥不動聲色地對看了一眼。

沒有一個人面對面地告訴過她這件事,但是每個人都知道,她已經知道了。

就這樣過了三年。

都說令秧命好,可能是真的。因為就在正式答複了媒人之後,就傳來唐家夫人病重的消息,沒兩個月就殁了。這種情形之下老爺自然是不好納妾的,于是只能等等再說。又過了些日子,媒人再度眉飛色舞地登門,聒噪聲在繡樓上能聽得一清二楚。令秧從小妾變成了填房夫人。據說,是唐家老夫人,也就是唐簡母親的意思。

那天傍晚,她從嫂子手裏接過新做的水田衣,她想跟嫂子說她不小心把梳子摔斷了,得換把新的,又擔心被數落莽撞。可是嫂子專注地看着她的臉,輕聲卻篤定地說:“給姑娘道喜了。”

可惜她完全不記得自己的婚禮是什麽樣的,因為她根本就沒有參加,她是那個儀式上最重要的一件瓷器,被攙進來帶出去,只看得見眼前那一片紅色。所有的鼓樂,嘈雜,賀喜,嬉笑……都似乎與她無關,估計滿月酒上的嬰兒的處境跟她也差不多。她用力地盯着身上那件真紅對襟大衫的衣袖,仔細研究着金線滾出來的邊。民間女子,這輩子也只得這一次穿大紅色的機會。不過也不可惜——她倒是真不怎麽喜歡這顏色。她輕輕地捏緊了鳳冠上垂下來的珠子,到後來所有的珠子都溫熱了,沾上了她的體溫。她希望這蓋頭永遠別掀開,她根本不想看見蓋頭外面發生的所有事。前一天,嫂子和海棠姐姐陪着她度過了繡樓上的最後一個夜晚,她們跟令秧囑咐的那些話她現在一句也想不起來了。她只記得嫂子說,用不着怕,這家老爺應該是個很好的人——知書達理,也有情有義,婚禮推至三年後,完全是因為他覺得這樣才算對得住亡妻——這麽一個人是不會欺負令秧的。可是令秧沒辦法跟嫂子講清楚,她的确是怕,可是她的怕還遠遠沒到老爺是不是個好人那一層上。她知道自己是後悔了,後悔沒有在最後的時刻告訴海棠姐姐,令秧是多麽羨慕她。她想起九歲那年,舅舅帶着他們幾個孩子一起去逛正月十五的廟會,她站在吹糖人的攤子前面看得入了迷,一轉臉,卻發現海棠姐姐和表哥都不見了。他們明明知道長大了以後就可以做夫妻,為什麽要現在就那麽急着把令秧丢下呢?昨晚她居然沒有做夢,她以為娘會在這個重要的日子來夢裏看她一眼,她以為她必然會在繡樓的最後一個夜裏夢見些什麽不尋常的東西——現在才知道,原來最大的,最長的夢就是此刻,就是眼下這張紅蓋頭,她完全看不見,近在咫尺的那對喜燭已經燒殘了,燭淚凝在自己腳下,堆成猙獰的花。

蓋頭掀起的那一瞬間,她閉上了眼睛。一句不可思議的話輕輕地,怯懦地沖口而出,聽見自己的聲音的時候她被吓到了,可是已經來不及。她只能眼睜睜地,任由自己擡起臉,對着伫立在她眼前的那個男人說:“海棠姐姐和表哥在哪兒,我得去找他們。”

那個一臉蒼老和倦怠的男人猶疑地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問她:“你該不會是睡着了吧?”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清瘦的臉,微笑的時候絞出來的細紋讓他顯得更端正。他好像和爹一樣,不知道該跟令秧說什麽。他似乎只能耐心地說:“你今天累了。”

“你是老爺?”令秧模糊地勇敢了起來,她知道自己可以迎着他的眼睛看過去。

他反問:“不然又能是誰呢?”他把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有點打戰,不過沒有縮回去。

一直到死,他都記得,洞房花燭夜,所有的燈火都熄掉的時候,他和他的新娘寬衣解帶,他并沒有打算在這第一個夜晚做什麽,他不想這麽快地為難這孩子。黑暗中,他聽到她在身邊小心翼翼地問他:“老爺能給我講講,京城是什麽樣子麽?”

唐簡淡淡地笑笑,像是在嘆息:“上京城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早就忘了。”

“老爺真的看見過皇上長什麽樣?”他不知道,令秧暗暗地在被子底下擰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才被逼迫說出這句話來。她聽見他說“忘了”,她以為他不願意和她多說話,但是她還是想努力再試一次,這是有生以來第一回,令秧想跟身邊的人要求些什麽東西,想跟什麽人真心地示好——盡管她依然不敢貼近他的身體。

“看見過。”唐簡伸展了一只手臂,想要把她圈進來——可是她完全不明白男人的胳膊為何突然間懸在了她的頭頂。她的身體變得更加僵硬,直往回縮,唐簡心裏兀自尴尬了一會兒,還是把手臂收回去,心裏微微地一顫——你可以抱怨一個女人不解風情,但是不能這樣埋怨一個孩子。所以他說:“不過沒看得太清楚,誰能擡着頭看聖上呢?”

“你家裏人叫你令秧?”她聽見男人問她。她忘記了他們身處一片漆黑之中。唐簡聽見她的發絲在枕上輕微地磨出一絲些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知道她是在點頭。“睡吧。”他在她的被面上拍了拍,“天一亮,還得去拜見娘。”

“老爺?”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很陌生。

“嗯?”回答過她之後,他聽見她輕輕地朝着他挪動了一下身體,然後她的臉頰貼在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她知道她可以這麽做,他是夫君;可是她還是心驚肉跳,這畢竟是她有生以來做的最大的錯事。男人的呼吸漸漸均勻和悠長,睡着了吧,這讓令秧如釋重負。她将一只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胳膊下面,猶豫了片刻,另一只手終于配合了過來,抱住了那只胳膊。她不知道她的姿勢就像是把身體拉滿了弓,盡力地去夠一樣遙遠的東西。因為這個簡陋的擁抱,她的額頭和一部分的面頰就貼在了他的手臂上——自然,還隔着那層鼠灰色麻紗的中衣衣袖。她屏息,閉上眼睛。不知什麽時候,也許就在他睡眼惺忪之時,依然會隔着那床緞面的被子,輕輕拍拍她——若不是他這個舉動在先,令秧無論如何也不敢這樣大膽。她希望自己快點睡着,仿佛睡着了,這一層肌膚之親就暫時被她丢開,不再恐懼,可是能融進睡夢裏,更加坐實了。嫂子告訴過她,洞房應該是什麽樣的,她知道好像不該是現在這樣——可是,也好。

她是被天井或是火巷裏傳來的雜亂腳步聲驚醒的,一瞬間不知道身在何處。夜色已經沒那麽厚重得不可商量,至少她仰着頭看得出帳子頂上隐約的輪廓。有人叩着他們的房門,然後推門進來了。唐簡欠起了身,朝着帳外道:“是不是老夫人又不好了?”那個聲音答:“回老爺的話,老夫人是又魇住了。喘不上氣來,正打發人去叫大夫。老爺要不要過來瞧瞧。”她懷裏的那條胳膊抽離出去的時候,她藏在被褥之間,緊閉着眼睛,她聽見唐簡說:“不必叫醒夫人,我先去看看再說。”——整間屋子沉寂了好一會兒,她才明白過來,原來“夫人”指的就是她。她猶疑地坐起來,帳子留出一道縫隙,男人起來匆忙披衣服的時候,點上的燈未來得及吹滅。帳子外面,潦草燈光下,這房間的樣貌也看不出個究竟。“夫人。”那是一個聽起來甜美的年輕的女孩子的聲音,“才四更天,別忙着起來。這個時候夜露是最重的,仔細受了寒。”一個穿靛藍色襦衫,系着水紅色布裙的丫鬟垂手站在門旁邊,朝着她探腦袋,“我叫雲巧,以後專門服侍夫人——老爺到老夫人房裏去跟大夫說話,我琢磨着,大喜的日子,夫人是頭一天過來,說不定睡得輕,還真讓我猜着了。夫人要喝茶麽?”她怔怔地看着口齒伶俐的雲巧,只是用力搖搖頭。随後就什麽話也沒了——雲巧走過來撥了撥燈芯:“夫人還是再睡會兒吧,還早得很,我就住在樓下,夫人有事喊我就好。”——她實在不好意思開口問,這丫鬟叫雲什麽,她沒有記住這個名字——若真有事情,如何喊她。但是一句話不說也太不像話了,于是她只好問:“老夫人生的是什麽病?”

雲巧蜻蜓點水地笑笑——她長得不算好看,可是微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有種靈動藏着:“我只知道老夫人身子的确不好——半夜三更把大夫找來是家常便飯,好像好幾個大夫也說不清是什麽緣故,平日裏也幾乎不出屋子——別的就不大清楚了。”

事隔多年,她回想起那個夜晚,頭一件記得的事情,便是自己的天真——伶俐如雲巧,怎麽可能什麽都不知道,但是比雲巧還小幾歲的令秧,就不假思索地信了。終于再一次聽見關門的聲響,是唐簡回來了。他重新躺回她身邊的時候,她心裏有那麽一點點的歡喜。這點歡喜讓她講話的語氣在轉眼間就變得像個婦人,有種沉靜像夜露一樣滴落在她的喉嚨裏:“老夫人——是什麽病?”唐簡回答得異常輕松:“瘋病。好多年了。”“老爺的意思是——老夫人是瘋子麽?”她在心裏暗暗氣惱着自己為何總是這麽沒有章法,唐簡卻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神情:“自從我父親過世以後,她就開始病了,一開始還是清醒的時候多些,這一兩年,清楚的時候就越來越少,特別是晚上,總不大安生。不過她是不會傷人的。最多胡言亂語地說些瘋話而已。不過還是得有人看着她,不然……”她靜默着,等着他繼續描述老夫人的病情——可是他卻問她:“你怕了嗎?”寂靜煎熬着,唐簡似乎有無窮盡的耐心來等待她的沉默結束,她卻如臨大敵。她知道自己該說“不怕”,該說她日後也會盡心侍奉神智混亂的老夫人,還該說這些本來就是她分內的事情——但是她卻隐約覺得,他未必高興聽到這些。

他突然轉過了身子,面對着她,她的脊背貼着拔步床最裏頭那一側的雕花,已經沒有退路。他抱緊了她,他說你身子怎麽這麽涼。她緊緊地閉上眼睛。他的手掌落在哪裏,哪裏的肌膚就像遭了霜凍那樣不再是她自己的。她知道她腰間的帶子已經在他手上,她覺得此刻聽見他溫熱的喘息聲的,似乎并不是耳朵,而是她的脖頸——頸間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因着侵襲,靈敏得像松鼠。男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将她的雙臂掰開了。俯下頭去親吻她的胸口,她胸前那兩粒新鮮的小小的漿果打着寒站,像是遇上了夜晚的林濤聲。她知道自己不該掙紮,眼下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她只能死死地攥緊了拳頭,天和地都悠然寂靜,顧不上管她。只有男人說:“把手放我脊背上。”她聽話地照做了,然後聽見他在輕輕地笑:“我是說,抱着我。”她恍然大悟,然後兩人纏繞到了一起。男人講話的語氣其實依然溫柔:“你不用怕。”接着他略略直起身體,碩大的手掌有力地蓋住她蜷曲的左腿膝蓋——她沒想到原來膝蓋也是可以被握在手心裏的,他把她的左腿往旁邊一推,像是推倒多寶格上的一個物件兒,她的右腿也随着倒了下去,男人簡短地說:“再張開些。”

表哥也會對海棠姐姐說一樣的話嗎?

疼痛開始是鈍重的。然後像道閃電一樣劈了過來,照得她腦袋裏一片白慘慘的雪亮,還伴着轟隆一聲悶響。她甚至沒有辦法繼續讓眼睛閉着——這件事也需要力氣。她知道,那種疼帶來的,就是從今往後怎麽也甩不掉的髒。帳子上映着男人的半截影子,帳子凹凸不平,燈光随着坑坑窪窪,影子在掙紮,忽高忽低,像是就要沉下去。她就是他的墳,他的葬身之地。他的肌膚摸上去,總覺得指頭能觸到隐約埋在哪裏的沙粒。他看上去比他的影子都要狼狽,臉上扭曲着,猙獰撲面而來。拿去了那些謙和跟威嚴,蒼老纖毫畢現。她把目光挪開,看着他的胸膛,看着他胸膛跟腹部之間那道歪歪扭扭的線——此刻她才知道她的身體裏有一片原野,可是她剛剛失去了它。他終于倒了下來,壓在她身上。她費力地呼吸着,反倒覺得安心——因為噩夢快要結束的時候,不都是喘不上氣麽——喘不上氣就好了,馬上就可以醒過來。她知道自己在流血,這是嫂子教過的。另外一些嫂子沒教過的事情她也懂了,為什麽有些女人,在這件事發生過之後會去尋死。所謂“清白”,指的不全是明媒正娶,也不全是好名聲。

他離開了她的身體,平躺在她旁邊。她明明痛得像是被摔碎了,但是卻奇怪地柔軟了起來。她側過身子貼在他懷中,根本沒有那麽難。羞恥之後,別無選擇,只能讓依戀自然而然地發生。她的手指輕輕梳了梳他鬓邊的頭發。男人說:“我會待你好。”然後又突兀地,冷冷地跟了一句,“你不用害怕老夫人,她是個苦命的人。”

雲巧的聲音傳進了帳子裏:“老爺,夫人,熱水已經備好了。我來伺候夫人擦洗身子。”

血跡倉皇地畫在她的腿上,小腹上也有零星的紅點。血痕的間隙裏,還有一種陌生的液體斑斑點點地橫屍遍野。令秧嫌惡地把臉扭到一邊,她算是見識過了男人饕餮一般的欲望和衰敗,男人也見識過了她牲畜一般的羞恥和無助,于是他們就成了夫妻,于是天亮了。

在唐家的第一個清早,是雲巧伺候她梳頭。“你會不會盤牡丹髻?”她問,怔怔地注視着鏡子切割出來的,雲巧沒有頭和肩膀的身體。“會。”雲巧口齒清晰爽利,“不過我倒覺得,夫人的臉型,梳梅花髻更好看。”“梅花頭——我不會,你幫我?”令秧揚起下巴注視着雲巧,眼睛裏是種羞澀的清澈。雲巧略顯驚愕地看着她:“夫人是在打趣了。只管吩咐就好,哪裏還有什麽幫不幫的話呢?”令秧欠起身子,将身子底下的束腰八腳圓凳挪得更靠近鏡子些,重新坐回去的時候,那一陣痛又在身體裏撕扯着。她皺了皺眉頭,倒抽了一口冷氣。“你剛才給我塗的那種藥,真的管用?”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又是一副小女孩的神情,充滿了信任。雲巧站在身後,攏住她厚重的長發,輕聲道:“聽說管用。”令秧垂下眼睑,撥弄着梳妝臺上的一支嵌珠花的簪子,聽到雲巧說,“太太把那個玳瑁匣子裏的發簪遞給我一下吧,我若自己拿的話,剛編好的就又散了。”令秧嘆了口氣:“雲巧,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