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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

略有漣漪的眼波看過去,澄明的夜空益發地柔情似水。這夜晚成了一個潋滟的湖,她稍不留神,就會跌進去瞬間化成水,從此變作湖的一部分,了無痕跡。她也不明白,為何在她最快樂的時候,最喜歡這人間的時候,她心裏會明鏡一般地發現,其實生無可戀,死亦何苦。

夜間,她攙了連翹,緩緩地行至房中,她房裏只在進門處點起一盞小燈,裏面都黑洞洞的。連翹倒吸了一口冷氣,嘴裏埋怨道:“那個新來咱們房裏的小丫頭準是野到哪裏去吃酒玩骨牌了。今晚咱們熱鬧,她們逮着縫兒哪兒有不偷懶的道理。”令秧輕輕地笑了,像是遇上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就讓她過個節,明兒再罵吧。”連翹嘆道:“我還得去廚房端老夫人的藥呢,不成,我去叫她回來,叫她伺候夫人洗漱更衣。”“好。”令秧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格外柔順,“我等着就是,正好喝點茶醒醒酒。”

房裏異常地靜。令她想起曾經的繡樓。自從嫁到唐家來,似乎就從沒有自己一個人待在一間屋裏過——這便是大家子的難處。她在自己的床沿上坐下來,貪婪地深深呼吸着只有獨處才能帶來的靜谧。

有一條手臂攬住了她的肩,在她剛想驚叫的時候,她聞出了他的氣味。

“你好大的膽子。”她滿心的驚恐化作了怒氣,卻只敢用耳語一樣的聲音。“放心。”川少爺帶着酒味的氣息吹着她的脖頸,“我從我屋裏獨自來的,人都去吃酒鬥牌了,你屋裏也是——除了鬼,沒人看見我。”

她不敢掙紮出動靜來,只能聽憑他解開了自己的裙子,再褪去了裙子底下的中衣。絕望和羞恥讓她咬緊了牙關,她的身體卻依舊記得他。男人們從來都不會遵守他們答應過的事情麽?他又一次地殺了進來,他的渴望像是號角響徹了天空。帶着血腥氣。她恨不能像厲鬼那樣咬斷他的脖子,可是她不敢,她不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傷痕——天總歸是要亮的,天亮了,她就必須裝作什麽都未曾發生。他壓在她身上的脊背突然淩厲了起來,像匹受了驚的馬。她就在這個瞬間用力地撐起自己的身體,像是拉弓一樣,把二人的身子扯得分開來。黑暗中,她對準了床柱,重重地将額頭撞了過去。情急之下,他撲了過來,他的身子擋在了她和床柱中間,她一頭撞在他懷裏,那種不可思議的劇痛讓他想都沒想,擡手給了她一個耳光。她呆呆地靜下來,像是一團影子突然凝結在月色裏。

然後她突然彎下身子,像條蛇那樣,柔若無骨地俯下去,他驚訝她能如此柔軟又如此粗魯地逼近他的下體,雙手硬硬地撐在他的胯部,他的雙腿只能聽話地分開,她的手伸進他的中衣裏面,緊緊地一握,有股寒戰立刻從脊背直通他的天靈蓋——她的手有點涼意,然後是她的舌頭,卻是暖和的。他靜靜地屏息,像是狩獵那樣,誘餌卻是他自己身體上最寶貝的那部分,她是他的獵物,他任憑她不慌不忙地吃掉自己。她好像能這樣吸幹他,長老們當初為何就沒能成功地把她吊死在祠堂裏。她終于坐了起來,手背抹着嘴角,他膽戰心驚地回想着她喉嚨裏那種吞咽的聲音。

他說:“你瘋了。”

她慘淡地微笑,不過他看不見這個笑容:“我不能再懷孕。”

他安靜了片刻,悶悶地說:“自打洞房花燭夜之後,她就不許我碰她。”

她愣了一下,終于明白他指的是誰。她說:“我給你買個人放在你屋裏,等三年孝期滿了,你就納了她為妾。”

他冷笑:“你以為我過來,只是為了讓你準我納妾?”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你自己瞧着辦吧。我死不足惜。只是你若真的逼死我,我也能毀了你這一輩子。你是要我下跪,還是要我給你叩頭,都可以,只要你饒過我。”

他離開了沒多久,連翹就押着那個貪玩的小丫頭回來了。她只來得及把所有散落在床榻上的衣物慌亂地塞到被子底下,然後整個人也埋進被子裏。連翹會以為她是不勝酒力,她閉上眼睛,整張床都像風車那樣轉着,她知道他們其實都是醉了,她,還有哥兒。

天色微明的時候,謝舜珲才悄悄地回來。他打賞了睡眼惺忪的小厮,打發他去睡,然後自己牽着馬去往馬廄。原本從十一公的席上散了,只是耐不住唐璞的盛情,于是就去他那裏坐坐——哪知道他請來的兩個歌伎就在那裏等着,懷抱着琵琶笑意盈盈地起來欠身。別的客人說,唐璞的別院裏向來如此,歡飲達旦,不知朝夕。不過是聽了一曲《終身誤》,又聽了一個《滿庭芳》,還有幾個曲子沒記住,可是天倒先亮了。

他看到令秧臉色慘白地等在馬廄裏,頭發只是挽着最簡單的髻,只穿了套月白色的襖裙,額上發際還有一塊胎記一樣若隐若現的烏青。他心裏一驚,睡意便散去了大半。“怎麽是夫人。”他耐着性子,“這裏可不是夫人該來的地方。”

“我還沒謝過先生。”令秧凄然地一笑,嘴唇幹得發裂,“家裏能跟吳知縣攀親,多虧了謝先生美言。”

“夫人過譽了。”他靜靜地拴了馬,“其實知縣大人看上的是唐氏一族有人在京城平步青雲,謝某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

“我不懂這些。”她靜靜地看住他的眼睛,“只是謝先生能再指點指點我麽?究竟有沒有別的女人,可以不用等到五十歲,提早有了牌坊的?除了死,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謝舜珲一怔:“這個……也許有,夫人容我回去查查。”

“謝先生,我怕是等不了那麽久了。若有一日實在不得已,只能自己了斷。就怕那時候沒工夫跟謝先生辭行,先生的恩德我只能來世再報。”令秧以為自己會哭,但是并沒有。

“夫人遇到了什麽難處吧?”他一轉念,又道,“夫人不必告訴謝某。不過謝某只勸夫人,眼下夫人最該做的,就是熬到三小姐嫁入知縣府,到那時候阖府的境遇都不同了,夫人且耐着性子熬過這幾年,到那個時候,不怕縣衙裏沒人知道夫人的貞節。夫人且放寬心,記得我的話,府裏關上大門發生過什麽沒那麽要緊——所有的節婦,烈婦,不過是讓世人都知道了她們的貞烈而已。就像是看戲一樣,他們要看你扮出貞烈。夫人冰雪聰明,世人想看什麽,夫人就給他們看,切忌認真——夫人懂得謝某的意思麽?”

“就算能一直扮下去,也不是真的。”

“夫人若是有了牌坊,那就是真的。”

“我自己知道不是。”令秧此刻執拗的眼神就像她身後的那匹小馬。

“謝某只告訴夫人該怎麽做。至于怎麽自處,是夫人自己的事。人生在世本來就是受苦。不受這種,便受那種,若有人真能如夫人所說,全是真的,真到什麽都不必去扮,那便也不是人了,夫人說是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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