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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2)

習。一開始,笨拙得很,再加上小腳分外地不聽話,刀一揮出去,總是搞得自己一個趔趄。小如忙不疊地抱住她,笑道:“夫人仔細閃了腰!”愉悅得就像是一個游戲。

那一天來臨之前,令秧以為自己會徹夜不眠,結果還好。她朦胧地睡了一兩個時辰,居然無夢。黎明時分睜開眼睛,窗外天空尚且灰藍,那讓她想起她嫁進來的第一個清晨,睜眼看見的也是這樣的天色。那時候,身邊還是雲巧。這兩天裏,雲巧曾經執意要來她房裏陪她,也許只有雲巧感覺到了什麽,但是她倔強地把雲巧推了出去,她說你在我這裏誰來管着那兩個孩子。一想到孩子,雲巧便沒有堅持。在雲巧眼裏,“孩子”永遠比什麽都重要,想到這裏她微微一笑,眼前浮起的是雲巧當年面對兩個嬰兒時那種手足無措的滿足。但不知為何,想到如今的雲巧,她突然感到一陣刻骨的孤獨。

小如進來的時候,意外地發現她已起來,收拾整齊,坐在梳妝臺前面。她穿得簡單素淨,一襲灰紫色的麻布襖裙,輕輕一擡胳膊,寬大的袖子便會從手腕滑至手肘,幹幹靜靜地把一截白皙靜谧的手臂露出來。她輕輕地在左臂上摸了摸,心裏的确覺得很對不住它。也不敢往深裏想,所以還是把右手收回去了。“夫人這麽早啊。”小如的語氣其實并沒有意外,“我還說,要趕着回來伺候夫人梳洗。”她專注地看着小如懷裏抱着的那個粗陶的罐子:“香灰取回來了?”“取回來了,都還是熱的。”小如道。“布施香火錢了沒?”她問。“夫人放心,我都沒忘。我還給菩薩磕了頭,求菩薩保佑夫人平安。”

“你這孩子。”令秧笑了,“平時不想着菩薩,到這個時候了去磕頭,菩薩不罰你是菩薩慈悲呢。”

小如卻沒有笑:“那封信已經送到十一公家的門房那裏,早飯時候便能遞到十一公手上了;羅大夫也來了,夫人放心,是我跟侯武說夫人昨兒晚上有些不大舒服,叫他一早把羅大夫請來,他沒疑心到別處去;我只跟羅大夫說請他稍等片刻,待夫人起床了便喚他進來。”

她點點頭。小如說罷,便安靜地低下頭去,幫她将左臂上的繩子綁好,繩子繞過肘部,穿過張開着的手指,再穿過桌面下方那排雕花,拉緊,打一個結。頭一次,她滿懷溫柔地看着小如的側臉,她專注的神情,以及鬓角的幾縷碎發:這孩子生得不漂亮,買進來的時候倒是比平常那些鄉下小姑娘清秀些,可是這兩年大了,反倒開始往粗壯裏長。“夫人。”小如遲疑道,“要是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先出去了。我就在門口候着,待會兒一有動靜,我便去喚羅大夫進來。”“你越來越會辦事兒了。”言畢,她才驚愕地發現,自己很少誇獎小如。

“小如。”這孩子的背影停頓在門邊,轉過臉來,“夫人又想起什麽來了?”

她笑了笑:“我就是想跟你說,那時候,為了侯武的事情打過你,你不要記恨我。”

“夫人這是說哪裏的話呀。”小如眼圈紅了,卻像是躲閃她一樣,急匆匆地跨了出去。

她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左臂,那個娘留給她的玉镯依然戴着,昨天她想過要将它摘下來,可是它就像是長進肉裏一樣頑固。若這只手等一下真的掉落在地上,那這镯子豈不是就要被摔碎了?恍惚間,她想把小如叫回來,最後一次陪她試一試,看能否安全地将這镯子褪下來。但她知道不能這樣,心就是在此刻突然跳得像一面鼓,腔子裏呼出來的每一口氣都像是根線,髒腑像提線木偶那樣顫巍巍地抖着——若此刻把小如叫回來了,她怕是再也沒有勇氣去做那件早已決定好了的事情。

原本被姑爺推搡過的是右臂——可是沒法子,若是沒了右手,往後的日子可就太不方便了,況且,沒人會注意這個的,她由衷地,慌亂地對自己笑了笑。

銀色的刀刃抵在了左邊手肘往下約一寸半的地方,她覺得這個位置剛剛好。

想得太多,便什麽也做不成。她抓住自己腦袋裏某個空白的瞬間,就是此刻吧——不行,忘了最重要的事情,她不得不放下刀,從懷裏摸出手帕來,咬在嘴裏。松軟的棉布在唇齒間,讓她有了一種放松下來的錯覺,第一刀便揮了出去。一道鮮紅的印記出現在皮膚上,為何不疼呢?她不敢相信——血随後流出,将這整齊的紅線抹亂了,還弄髒了她的衣服——疼痛來臨的時候她砍下了第二刀。然後她閉上了眼睛,應該不會比生産的時候更痛吧,再想揮刀下去的時候似乎可以駕輕就熟了。血弄髒了一切。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有什麽東西飛濺到她臉上,刀似乎碰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震顫着她的右臂。她開始覺得即使想要試着睜眼睛,眼前也似乎是一片鍍着金邊的黑暗。嘶吼聲從她喉嚨裏像水花那樣飛濺而出,那種悶悶的聲響脹痛了她的耳朵,清涼的空氣湧進了她嘴裏,她不知自己是怎麽做到的,居然一點一點将那團手帕吐了出去。

是不是可以慘叫了?

驚動了整個唐家大宅的,其實是小如的慘叫聲。小如聽見柴刀掉落下來碰到了家具的聲音,推開門,便看見昏厥在血泊裏的令秧。雖說這慘叫聲是事先準備好的,可是那條繩索中血肉模糊的殘臂依舊成了小如很多個夜裏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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