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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

貧病交加的英武男人。像所有戲裏的情節一樣,這個名叫上官玉的男人不過是公子落難,重新回去以前的生活以後,念着往日恩情,娶了文繡。文繡就這樣成了武将的夫人。夫君帶兵去打仗了,然後文繡就只能朝思暮想着二人平日裏的如膠似漆。不過有一天,邊疆上傳來了戰報,上官玉死了。

“依我看,既然是打仗,說不定這上官玉根本沒有死,受了傷沒了蹤跡罷了,這戲演到最後,上官玉還會回來,于是就皆大歡喜,男的加官晉爵,女的封了诰命,花好月圓了,可是這樣?”令秧問道。

“這個……”小如苦惱地皺了皺眉頭,“好像不是這樣,不過我也不知道最後終究怎麽樣了。”

她以為小如的話音落了以後,這屋裏的寂靜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可是卻突然聽得小如的呼吸聲似乎緊張了起來,然後慌忙道:“哎呀夫人,是巧姨娘來了。”然後慌忙地起身,招呼小丫鬟搬凳子,自己再急着去泡茶。令秧聽見雲巧說:“不用忙了,說兩句話兒就走。”

那聲音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

令秧繼續盯着手底下那只描了一半的蝴蝶,沒有擡頭去看雲巧的臉。她并不是真的冷淡古怪,只不過是自慚形穢。如今,她只消輕輕一轉身,便感覺得出左邊身子那種惡作劇一般的輕盈,然後身體就會如趔趄一樣往右邊重重地一偏,她能從對面人的眼睛裏看見一閃而過的驚異與憐憫。她也讨厭那個如不倒翁一般的自己,所以,她只好讓自己看起來不近人情,看起來無動于衷。

“你別總站着。”她并沒有聽見椅子的聲響,因此這麽說。

“站着就好。”雲巧輕輕地翹起嘴角,“我只想問問夫人,夫人為何這麽恨溦姐兒這個苦命的孩子?”

“你這話是怎麽說的。”令秧笑了,終于仰起臉,她早就知道,會有雲巧來向她興師問罪的一天。

“我知道夫人跟溦姐兒不親,這裏頭也有我的不是,溦姐兒剛出生的時候不足月,誰都擔心養不活——夫人那時候剛從鬼門關回來,身子那麽虛,我便把這孩子抱回我屋裏跟當歸養在一處。這麽多年,她吃什麽,喝什麽,穿什麽玩兒什麽病了吃什麽藥,操心的也全都是我。我疼她就像疼當歸一樣,他們小的時候,拌嘴打架了我都要當歸讓着她——因為我念着她出生不易,念着她是夫人的骨肉。也可能是一直跟着我,她對夫人生疏畏懼些;而夫人更在乎當歸是老爺留下的唯一香火,偏疼當歸一點,都是自然的……只是我怎麽也沒想到,夫人可以真的不顧溦姐兒的死活,如果不是恨她,夫人如何舍得把她往火坑裏推,葬送她的一輩子?”雲巧的手指伸到臉上,惡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她臉上此刻的慘淡,令秧似乎只在老爺病危的時候才看見過。

令秧感覺一陣寒氣從脊背直沖到臉上,她心裏一凜,脊背立刻挺直了:“你這話從何說起,我還真不明白。咱們家和謝家的婚約定下的時候,人人都覺得這是好事。天災人禍,誰也不能預料。咱們家是什麽人家,這麽大的事情又怎麽能出爾反爾?何況,哪有一家女兒許兩個夫家的道理?你們都說不願意溦姐兒還沒出嫁就已經守寡,可是你看看三姑娘,倒是夫君還活着,她過得比守寡又強到哪裏去了?謝先生不是旁人,把溦姐兒送到謝先生家裏,謝家富甲一方不說,她也會被人家當成親女兒來看待,又保住了名節,這究竟哪裏不好,你倒說與我聽聽?”

“夫人說得句句都對,雲巧人微言輕,一句也反駁不了夫人的道理。可是夫人對溦姐兒這孩子,除了道理,真的就什麽都沒了麽?雲巧想跟夫人理論的,是夫人的心。溦姐兒的心也是夫人給的呀,難道夫人眼裏,除卻名聲跟貞節牌坊,再沒有第二件事了麽?”

一陣哀傷像場狂風那樣,重重地把令秧卷了進去。忍耐它的時候讓她不得已就走了神,聽不清雲巧後面的話究竟說什麽。令秧在心裏嘲諷地對自己笑笑,也許她已經真的笑出來了,笑給雲巧看了:所有的人都有資格來指責她,說她薄情,說她狠心——她知道蕙娘雖然嘴上什麽也不說,但心裏卻站在雲巧這一邊,好像她們都可以裝作不記得溦姐兒這孩子是怎麽來的,好像她們都已經真的忘了這孩子身上背着她的多少屈辱和恐懼。這說到底其實也只是她一個人的事情,如今,她們都可以事不關己地變成聖人,沒有障礙地心疼那個苦命的孩子,任何一個故事裏總得有個惡人才能叫故事,原來那陷阱就在這兒等着她。

雲巧終于在對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身子略略前傾,感覺她的眼神柔軟地剜了過來:“夫人,不管你怎麽嫌棄溦姐兒,只求你念着一件事。這孩子,她救過你的命。”

“你這是同誰說話?”令秧盡力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

“我知道我冒犯夫人了,我跪下掌嘴可好?”

令秧用力地站起身子,沖着門旁喊道:“小如,送巧姨娘出去。”

“夫人不用這麽客氣。”雲巧恭敬地起來後退了幾步,才轉身揚長而去。她最後的眼神裏,盛滿着炫耀一般的惡意。

這一年的“百孀宴”那天,令秧就三十歲了。這件事還是謝舜珲告訴她的。

雖說當日為着退婚的事情,他們大吵過一場——不,準确地說,是令秧一個人同謝舜珲怄了好久的氣,可是過一陣子,見也沒人再來同她提退婚的事情,又覺得沒意思起來,在某天裝作若無其事地問蕙娘,謝先生這麽久沒來了,可是家裏有什麽事情?

在這個家裏,現今人人都敬着她,她只要一出現,無論主子還是奴才,原本聚在一起的人們都會自動散開,在她手臂尚且完好的時候,她從未感受過這種,因為她才會彌漫周遭的寂靜。這種寂靜不像是只剩蟬鳴的夜晚,也不像是晨露兀自滾動的清晨,這種寂靜讓人覺得危機四伏。總會有那麽一個人先把這短暫的寂靜打破,率先垂下手叫一聲:“夫人。”然後其他人就像是如釋重負,先後行禮。她若是覺得某日的飯菜不合口,哪次的茶有些涼了,或者是中堂裏某個瓶子似乎沒擺在對的位置上……所有的人都會立即說:“夫人別惱。”随後馬上按她的意思辦了,她起初還想說:“我又沒有惱。”但是後來她發現,人們寧願用這種小心翼翼的方式打發她,他們就在那個瞬間裏同仇敵忾,把她一個人扔在對岸,她沒有什麽話好說,只能保持沉默,順便提醒自己,不要在這種時候又歪了身子。

只有對着謝舜珲,好像她才能想高興便高興,想傷心便傷心,想生氣就摔杯子——因為只有他并不覺得,殘了一條手臂的令秧跟往昔有任何的不同。不知不覺間,他們二人也已經相識了快要十四年。雖然謝舜珲年紀已近半百,在令秧眼裏,他依然是那個潇灑倜傥,沒有正形的浪蕩公子——他頭發已經灰白,她卻視而不見。

“夫人三十歲了,我有份大禮要送給夫人。”謝舜珲不慌不忙地賣着關子。

“準又是憋着什麽壞。”她抿着嘴笑。

“夫人到了日子自然就知道了。”

怕是這輩子都忘不了,前年,在她自己都差點忘記她的生日的時候,謝舜珲到唐家來拜訪,在老爺的書房中,送給她一個精致的墨綠色錦盒。她打開,見盒子裏面也是一本跟盒面一樣,墨綠色緞面的冊子。她心裏一面嘆着這書好精致,一面翻開——起初還不明就裏,兩三頁之後,她難以置信地把它丢出去,好像燙手。不經意間再往那錦盒裏一瞥,卻見盒裏還有一本《繡榻野史》,更加亂了方寸。謝舜珲微笑地看着她道:“慌什麽,這也是人家送我的,放心,我還沒打開過,特別為了避嫌。”她面紅耳赤,瞬間又成了小女孩的模樣:“拿走拿走,什麽髒東西,虧我還當你是個正經人。”謝舜珲一臉胸有成竹的表情:“夫人這話可就岔了,飲食男女,不過是人之常情。對夫人而言,私下裏偶爾看看,權當取樂,不讓人知道便好——守節這回事,本意為的是尊重亡人,只是太多糊塗人曲解了這本意,以為守節必定是得從心裏滅掉人之常情的念想,夫人看看這個尚能排解些雜念,最終為的還是成全夫人的大節。不是兩全其美?”令秧大驚失色,是因為明知道這全是歪理,可是這歪理由他嘴裏說出來,不知為何還有些道理。謝舜珲笑了:“夫人若實在覺得為難,看幾日便還給我就是了,就當是我借給夫人的。”令秧怒目圓睜道:“你做夢!若我看過了再拿給你看,那才是真正的淫亂。”謝舜珲開懷大笑了起來:“好好好,我早已說過了為了避嫌我動都沒動過,夫人還是自己好生收着吧。”令秧悻悻然道:“我才不看這髒東西,我拿去燒了。”

她當然沒有把那本春宮圖冊燒了,她趁小如不在的時候把那盒子藏在了一個只有她自己才有鑰匙的匣子裏。鎖上匣子的時候她聽見自己的心在“突突”地跳,她拍拍胸口安慰自己道:“只是偶爾看看,應該不打緊的。”

她自己并不知道,在所有參加“百孀宴”的賓客眼裏,此刻的她才更像一個孀婦。她的左臂藏在了袖子裏,她的衣服都特意将左邊的袖子做得更長一些,便于掩蓋那只僵硬,萎縮,三個手指難堪地蜷曲的左手。她的臉色更白,神情肅殺。也不知是不是巨大的創傷損害了身體的元氣,她的嘴唇看起來也沒有前些年那麽有血色。走路的步态也僵硬了好多——只是,席間的孀婦們真的很想在心裏說:唐夫人還是老了;卻轉念又覺得這話講得底氣不足。她的臉依舊光潔如玉,眼角也依舊整齊得像是少女,所有傷痛的痕跡都明白地寫在她臉上,卻沒有令她變得蒼老。沉澱在一颦一笑間,那種堅硬的痛苦讓人無法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她整個人像是凝成了冰——其實冰層并不結實,往日的鮮活,往日的柔情,都還在冰層下面隐隐地流淌着。

令秧自己卻渾然不覺,她只知道,她努力讓自己端正地走出來,坐下,站起來,再坐下——她唯一想做到的便是不讓自己的身體因為失去平衡而羞恥地傾斜。她不知道為何衆人印在她身上的目光都變得猶疑;她也不知道為何那幾個算是長輩的孀婦同她講話的語氣也變得有些逢迎,全然沒了前幾年的挑剔;雖說不知道,可她已經習慣了。

今天的戲,就是那出小如跟她講過的《繡玉閣》。

文繡接到了上官玉的死訊,肝腸寸斷——自然又贏得了不少在座孀婦的熱淚。從此,文繡矢志守節,終日缟素,打算将人生剩下來的時光都用來冰清玉潔地等待,等待終有一天去往陰間和上官玉團聚。可惜這人間總是不能讓人如願的——若所有事都如了願也就沒人願意看戲了。文繡的公婆原本就嫌棄文繡出身寒微,上官玉一死,找了借口将文繡趕出大宅,安置在偏遠地方一座破舊房子裏,只剩一個貼身的小丫鬟跟她相依為命。可是文繡不在乎日子過得苦,她還把這破房子起名為“繡玉閣”,在文繡眼裏,這裏才是她和上官玉的家。一日文繡帶着小丫鬟去破房子旁邊的廟裏進香祈福,厄運就來了。一個纨绔子弟偶遇她們,驚訝于文繡的美貌。為了接近文繡,專門挑了冬至大雪的夜晚,裝成路過的染病旅人去敲門。文繡也知道為陌生男人開門不妥,可是她畢竟善良,叫小丫鬟放男子進來,做熱飯熱湯給他吃。男子感激不盡,臨走時,突然拿出一只翠镯,冷不丁地套在文繡手腕上。說是表示感謝,說他還會再來。文繡知道自己上了當,她恨這人利用了她善良的柔軟,她也恨自己以為每一個求助的旅人都能如她的夫君一般是個君子……羞憤之餘,她用力地想要摘下腕上的镯子,這镯子卻是怎樣都摘不下來。于是,文繡毫不猶豫地揮起小丫鬟平日裏砍柴的柴刀,斬斷了這只左臂。

……

所有人的目光都印在了令秧身上,她們的眼睛集體把正旦孤零零地抛在了戲臺上。只有令秧一個人,難以置信地盯着那戲裏的文繡。文繡還在那裏一唱三嘆着,如泣如訴地對她陰間的夫君說話:“問玉郎,他日黃泉再相見,

可認識文繡抱殘身?

縱然是,朝夕相對伴君側,

卻無法,為君雙手整衣襟。

齊眉之案再難舉,

紅袖空垂香成塵。

單手撥弦三兩聲,

想成曲調太艱難;

最痛不能拈針線,

香囊上寂寞鴛鴦等睡蓮……”

令秧艱難地站了起來,轉過身便離了席,徑直往後頭走去,小如趕上來想攙扶她,也被她推開。她疾速走着的時候那姿勢便愈加狼狽,但她不在乎了。

她用力推開了老爺書房的兩扇門,謝舜珲安然地坐在那裏等着她:“夫人為何這麽早就離席了?戲還沒演完吧。”

“這出《繡玉閣》,是你寫的?”她的眼睛很久沒有如此刻這樣,剎那間被點燃了。

“我說過,今年有一個大禮要送給夫人。”

“為什麽,你為什麽把我寫進戲裏?”令秧的腦袋裏亂糟糟的,她遇上了一件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

“完全沒有輕薄夫人的意思。現在整個徽州的人都知道了,休寧有個貞烈的婦人就如文繡一般;也可以說,整個徽州的人都以為,文繡就是夫人;還可以說,文繡令他們想起夫人。這戲已經演到了徽州知府大人那裏,知府對夫人早有耳聞,看過這戲以後,更是欽佩夫人。夫人可還記得我那個寫過《牡丹亭》的朋友湯先生?”謝舜珲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的文筆自然不好,青陽腔的辭藻也比較俗。我把這本子送給湯先生看過了,他很喜歡這故事——他答應我,把《繡玉閣》改寫成一出昆腔,修飾得雅致一些,湯先生雖說已經不在朝中為官,可是在禮部還是有很多故交。這《繡玉閣》只要能演到京城去讓湯先生的這些舊同僚看到……”

“會怎麽樣?”令秧似乎想到了什麽,可她不敢相信自己想到的事情。

“謝某也不敢保證——只能說,徽州知府願意把夫人的事情呈報給南直隸總督,再呈給禮部——若禮部的人也有知道《繡玉閣》和夫人的……也許夫人的牌坊,用不着等到五十歲了。”

“早前你跟我說,該怎麽讓朝廷知道我的事情,你來想辦法,這便是你的辦法,對不對?”令秧重重地深呼吸,眼淚湧了上來,“可是戲裏那個文繡,她不是我啊,我沒有文繡那麽好。”承認這個,突然讓她很難過。

“夫人不必非得是文繡不可。夫人只需記得,沒有夫人,便沒有文繡。”謝舜珲耐心地注視着她,“謝某不才,一生碌碌無為,除了寫點不入流的東西也全無所長……”

“你不是碌碌無為。”令秧清晰地打斷了他,“你成全了我。”

那個夜晚,令秧夢見了自己的死。她看見了自己的身子變成一縷青煙,飛出了唐家大宅,柔若無骨地,飛到了油菜花盛放的田野。田野盡頭矗立着幾座貞節牌坊,其中有一座是她的。但是在夢裏,她怎麽也看不清那牌坊的樣子。也許是,她本來就不知道那牌坊究竟長什麽樣吧。——下次去給老爺上墳路過的時候,一定要好好看看。她在心裏愉快地對自己說。她也分不清是說給夢裏的自己,還是醒着的自己。也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真能如謝舜珲所說,當《繡玉閣》演至京城的時候,便拿得到牌坊。其實,不重要了。令秧此刻才明白,她真正想要的,也許不是那個标志貞節的至高榮耀;她想要的,無非是“傳奇”而已。

那縷青煙缱绻地飄到了田野的另一頭。滿心的柔情讓令秧屏住了呼吸。她看到了一條碧綠妩媚的江水。她這才想起,其實她從小是在這條江邊長大的,但是她一生去過的最遠的地方,也沒能讓她抵達這條江邊。只有在魂飛魄散之前,她才能好好看看它。

那便是新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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