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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明誠不喜歡醫院裏的消毒水味道,所以胳膊一包紮完畢,他就坐在了醫院的長椅上。

南田再讓人通知完明樓之後,說是有要務處理,就匆匆地走了。

一個人,坐在樹下的長椅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地,睡意漸生。

“阿誠。”他微微睜開眼睛,看見明樓不遠處模糊的身影。

“先生。”就在他準備走過去的時候,不知從哪裏來了一陣風。

他看着明樓像紙片人一樣,被風越吹越遠,越吹越遠,最後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阿誠,阿誠……”大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啊?”明誠才發現自己剛剛是做了一個夢。

可是,大哥的身上怎麽會有血?

“阿誠醒醒,醒醒。”是大哥的聲音,剛才那個還是夢。

好多人的腳步聲,還有車轱辘在滾動的聲音。

陽光?不,那是燈光,有着一層又一層的暈,好刺眼,他眯起眼睛。

“那個醫生呢?”是汪小姐的聲音,她怎麽來了。

“已經死了。被……”陌生的聲音。

随着關門的聲音,他聽不到下文了。

“洗胃。”又一個陌生的聲音。右胳膊似乎被針刺中,有一絲冰涼的液體流進了血管裏。

可是,他沒有覺得難受。曾經的那次洗胃,難受地他再也不想死了。

“你的名字?”耳邊有人低聲地問他。

“明誠。”他回答。

“年齡?”那個聲音繼續。

“25.”他回答。

“和明家什麽關系?”問

“……家人。”明誠停頓了一下。

“為什麽停頓。”問

“不知道。”答

“不知道什麽?”

“像家人。”答

“明鏡什麽身份?”問

“大姐。”答

“做什麽?”問

“生意。”答

“她是不是□□間諜?”問

“不知道。”答

“明臺在哪裏?”問

“港大。”答

“成績怎麽樣?”問

“偏于理科,文科較差。”答

“明樓是誰?”問

“先生。”答

“為什麽回來?”問

“因為汪芙蕖邀請。”答

“你為什麽回來?”問

“因為先生回來。”答

“明月是誰的孩子。”問

沉默。

“明月是誰的孩子?”重複同一個問題。

沉默。

“注射。”似乎命令

右臂似乎被蚊蟲叮咬。

“明月是誰的孩子?”第三次重複同一個問題。

“……”

“明月是誰的孩子?”第四次重複同一個問題。

“……我的”睡意越來越重。

“明樓最愛的人是誰?”問

“汪……曼……春……。”這是明誠陷入黑暗之前說得最後三個字。

明誠知道自己是不小心着了道了。不過,這種詢問,對他來說早已經經歷過了。

因為曾經無休無止噩夢,讓他一次次從夢中掙紮着醒過來,安眠藥無論吃再多,他也無法入睡。然後,他直接把那一瓶都吃了,靜靜地等着死亡降臨。

洗胃的管子将鼻腔裏伸進去,注入液體,又從口腔裏将液體抽出,猶如地獄裏的酷刑,醒不過來,又睡不過去。

整個過程,因為無法入眠的噩夢,他一直清晰的感受着。最後,他不想死了,

顯然,那些人為了掩飾自己做過什麽,真的給他做了一次洗胃。

所以,這兩天他的胃不是很舒服,早上的粥只吃了幾口。

蘇醫生幫他查看了胳膊上的傷口,骨頭已經基本長合了,但是皮肉傷依舊容易将血痂撕開。手上的血痂已經脫落了,露出了新長出來的微微發紅的皮肉。

“你這麽快就出院,注意傷口不要碰水,不要太累。”蘇醫生翻着病歷卡,“這件事,我已經去找人查了,不過裏面恐怕有日本人的意思。”

“日本人?”明誠穿好衣服,看着皺着眉頭的蘇醫生。

“相信南田洋子應該是已經得到了你的詢問結果。我去開出院證明。”蘇醫生想了想,又回了頭,“南田那裏沒有什麽動靜,倒是汪曼春仿佛吃了一塊蜜糖一樣,對你大哥的态度是更加地柔情如蜜了。”

明誠想想汪曼春對明樓嬌滴滴地說着話,又是依又是靠,還是不是地猶如林黛玉一般的嗔怒,不禁打了一個寒顫,生出了一層雞皮疙瘩。

呃,想着就有點恐怖。

到最後,明誠倒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那天幫他洗胃的大夫,應該是見過的。

就在回國第一次和明樓去接汪曼春,那個人和汪曼春擦肩而過,進了76號。

這個要不要告訴大哥呢……

“阿誠。”聲音是大哥的,汪曼春卻出現在了門口。

是了,每次明公館裏的人辦理出院都是大哥辦的。。

蘇醫生閃過門口兩個人,拿着病歷夾走了進來。

“過兩天還要來複查一次。”蘇醫生不忌諱其他人。

“阿誠有什麽問題嗎?”明樓的臂彎裏是阿誠的大衣,原來槍眼的地方似乎縫了什麽花紋。

蘇醫生讓明誠在病歷夾上簽了名字:“那倒沒有,只是常規的複查。”

明樓将那只只放了少許衣物的皮箱提起來,對着蘇醫生道了一聲再見。

汪曼春也是緊上幾步,挽着明樓的胳膊。

蘇醫生拉住了明誠的胳膊:“一定要來!”

明誠皺起了眉:“很嚴重嗎?”

“不是嚴重,是危險。”蘇醫生的回答讓明誠沉默,“有些檢查結果一定要說清楚。”

蘇醫生快氣死了好不好,那個混進來的家夥,讓他這些天的努力都白費了,這下子不知道明誠能不能接受。

明誠甩了甩手,蘇醫生放開了他,看着清瘦的背影,蘇醫生嘆了一口氣,探頭看着明誠鑽進窗外那輛熟悉的車子的駕駛位,又是一陣搖頭。

一路上,車子裏的氣氛有點壓抑,明誠有着心事,坐得筆直,不想說話,專注得開着車子。

汪曼春靠着明樓的肩膀,勻細的呼吸聲從她的秀氣玲珑的鼻子裏發出來。不知道為什麽,她再怎麽計劃着、監視着師哥的一舉一動,再怎麽把他列入懷疑名單,卻依然只能在他的身邊安然入睡。

明樓只是閉了一會眼睛,就又睜開了,那雙眼睛像是鷹鹫的一般,死死地盯着明誠的後腦勺,仿佛要将他的腦殼啄開,看看那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安靜地車子開在嘈雜的街市,透着詭異的感覺。明誠好像看見了一個有點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沒有在意。

他們送汪曼春回了家。

明樓看着明誠:“蘇醫生,要檢查什麽?”

明誠哪裏知道啊,老實回答:“不知道。你也知道,老蘇就那麽神神道道的。”

後座沒有人接話,明誠看了一眼後視鏡:明樓正合着雙眼,微微仰頭,靠在沙發背上。

明鏡讓阿香添了幾個菜,自己站在門口接着。

看到明誠從駕駛位上下來,對着明誠嗔怪:“你剛出院,他自己就不能開嗎?”

“大姐,你就別怪大哥了,我住院這三天,大哥一個人挺累的。”明誠趕緊接着。

大姐從鼻子輕輕哼了一聲:“你就向着他吧。”

明樓應該是沒有聽見兩個人說了什麽,只是問了一句:“大姐,胃好點了嗎?”

這兩天,又降了溫,明鏡胃寒的老毛病又犯了。她無暇照顧明月,就把孩子送到唱詩班去學學唱歌了

明鏡白了明樓一眼:“又去見汪曼春了。”

“公事,只談了公事。”明樓趕緊說明。

“鏡姐姐。”于曼麗站在窗臺上,看着他們。這幾日她和外界接觸多了,又和阿香在一起進出,膽子也大了不少,笑容也多了起來。

“明臺有消息嗎?”明鏡拉着明誠,“都一個星期沒有消息了。”

明誠哪裏知道,他這三天都在醫院裏呆到快長蘑菇了。

明樓也是昨天才知道,一個星期前,明臺不知道怎麽跟王天風杠上了,被王天風關了禁閉。

大姐挽着明誠的胳膊朝屋裏走。

明樓嘆了一口氣,認命地拎起了皮箱。

一頓午飯吃得很是平淡,明鏡不時得地給曼麗和明誠夾着菜,一邊又在擔心明臺吃不吃得習慣。

“大姐,明臺應該是早習慣了吧。”明樓覺得大姐擔心得多餘。

明鏡目光一淩:“怎麽說話的,就是時間長了,才擔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又瘦了。”

明誠注意到于曼麗放慢了吃飯的速度,就說:“我吃飽了,去整理一下房間。”

明鏡拉住他:“你房間幹淨着呢。”

明樓打了一個哈哈:“大姐,我房間不是還亂着嗎?”

明鏡用筷子打了明樓的胳膊:“全家就你最懶。”

于曼麗也站了起來:“鏡姐姐,我也吃好了。”

明鏡對着埋頭吃飯的阿香道:“阿香啊,下午去陪曼麗置辦些胭脂水粉的,年輕姑娘家就該漂漂亮亮的。”

又突然想起什麽,她喊住要上樓的明樓:“阿誠……最近有沒有和什麽姑娘來往密切?”

明樓用一分鐘仔細想了想:“沒有。”

明鏡一邊幫阿香将碗筷放到筐子裏,一部頭也不擡地繼續說:“你再去問問他,如果真沒有,大姐幫他物色一個。”

明樓有一種屬于自己的東西就要被搶走的感覺:“明誠應該……”

明鏡擡起頭瞅了明樓一眼:“應該什麽應該,你一個做大哥的就不關心一下自己的弟弟!你自己和汪曼春攪和在一起就算了,你也要把明誠帶偏到哪裏去!”

明樓馬上賠笑:“大姐,您息怒,我去問,我這就去問。”話音未落,他就趕緊蹭蹭地朝樓上跑。

樓下傳來大姐的聲音:“你們都多大了,成家立業、成家立業,家不成業不濟,你們對得起誰啊……”

于曼麗和阿香一邊一個地勸:“小姐,大少爺也是為國為家……”“鏡姐姐,明樓大哥有自己的想法啊……”

三個女人真得可以整一出戲了。明樓嘆了一口氣。

推開自己的房門,明誠果然在這裏。

“來了啊,說過多少遍了,衣服褲子分分開,我可不相信阿香就這麽随便地堆在一起。還有啊,那些貴點的衣服就不要叫阿香洗,把這大衣都洗成什麽德行。”明誠轉過身抖着手裏皺巴巴的大衣,又在床腳和床頭櫃之間搜出幾根煙頭了“別在床上抽煙了,又要給床單燒了一個窟窿的,還有啊,不想自己買煙可以差使別人啊,別老拿我的行不行。”

說實話,明誠不在家的日子裏,明樓有點想念這種老媽子式唠叨。現在,他又覺得有點吵鬧。

他站在那裏,就像一個樁子一樣,最後明誠讓他讓得心煩了:“你能到牆邊上去嗎?有點擋道。”

明樓往旁邊挪了挪,還是站在那裏看着明誠收拾自己的東西。

這小東西的膽子是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大的?他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小東西,那個時候很長的一段時間,明公館裏的人都這麽喊明誠。明誠在人多的時候,會怯懦地跟在自己身後,不遠不近,像一只害怕自己靠得太近會被主人責罵的小動物。他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拉到自己的身邊,告訴那個小東西沒有人可以叫他小東西,哪怕是關愛的,憐惜的。又一段時間,明誠會在別人再稱呼他小東西的時候,告訴那個人他有名字,叫明誠。

明樓的明,誠實的誠。

只是明誠不知道知道,明樓總會在和同學提起明誠的時候說:“我家的那個小東西……”當然也會提起明臺:“我家那個小混蛋……”。

“啊!”在把衣服挂到櫃子裏的架子上時,明誠動到了傷口,短促地□□了一聲。

明樓趕緊拉住他沒受傷的手:“把外套脫了,我看看傷口。”

明誠掙紮着:“我沒事。”

“沒什麽事,傷筋動骨一百天的,你這才幾天就急着打電話要我接你出院。”明樓嚴厲地看着明誠。

“哦。”明誠知道明樓的脾氣,随從的脫掉了外套。

毛織的背心更顯得人清瘦。

明樓看着明誠胳膊處滲進襯衫的紅色印記,輕輕幫他卷起了袖管。

“創口可能撕裂了,怎麽不小心一點。”他一邊拆着紗布,一邊責備,“收拾不了就過兩天呗。”

“沒……”明誠還是想說沒事,卻被明樓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明誠只好安靜地看着大哥給他重新上藥包紮好:“大哥,你和汪曼春剛剛提到了什麽酒會,是怎麽回事?”

明樓小心翼翼地包紮傷口頭也不擡:“阿誠啊,開車不專心會開到水溝裏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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