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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殿內佛香漫彌,似雲又似霧,宛如闖進了仙境,又宛如仙境誤墜人間。大殿深處輕紗懸挂,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現。他盤旋端坐,身邊置放着青銅鐘。

裴子戚當即跪下來,“參見陛下。”

侍郎這才了然,原來那人是當今聖上。他連忙跪下來,高呼陛下萬歲。時間一點點過去,殿內一片死寂與窒息。聖上沒有任何表示,既不讓他們退下,也不讓他們平身。

侍郎栗栗危懼,額間汗水滿布,悄無聲息劃過臉頰。他怯怯擡起頭,孫公公站在陛下身側,一臉漠然看着他們,仿佛瞧着兩個死人。侍郎悚然恐極,可身旁的裴大人端跪在地,腰杆挺得筆直,平靜而沉穩。

他将頭顱再次埋下去,身軀止不住瑟瑟發抖。片響,清脆的鐘鳴聲響起,回蕩在空蕩的大殿,悠長而深遠。

裴子戚悠悠站起身:“謝陛下。陛下,赈災方案已經拟好,還請陛下過目。”說完,他看向侍郎。

侍郎猛地回神,原來鐘聲是平身。他連忙站起身,拿出方案大聲念出,高度的緊張讓聲音帶着許些顫音。待他念完,大殿又陷入了死寂。他愣在原地,手心滲滿汗水,他們是不是該告退了?他看向裴子戚,一臉從容與淡定,嘴角似乎還浮着淺笑。

頃刻,大殿響起洪亮的笑聲。“子戚,你真是讓朕大開眼界。朕給你七天時間,你三天就能完成。赈災的物資,你準備用多久?”

侍郎心中一驚,陛下只給裴大人七天時間?陛下這是故意為難裴大人,還是太信任裴大人的能力?

裴子戚笑笑:“我就尋思着陛下會這麽問我。所以來之前,我已經叫戶部去準備了,這幾日就能備好。陛下對我的方案應該沒有異議吧?”

忽地,笑聲斷了。“好呀好呀,這一次戶部做得很好,有賞!孫祿,待會你帶旨去戶部走一遭。”

侍郎欣喜若狂,急忙跪下叩謝皇恩。裴大人依舊伫立,雲淡風輕地笑着。他忽然意識到,陛下似乎只賞了戶部,并沒有賞賜裴大人。

“好了,退下吧。”皇帝又道:“子戚,這幾天你不在,南書房的奏折都要堆成山了,你該去看看了。”

裴子戚拱手領旨,“臣遵旨。”

聞此,侍郎向裴子戚看去,發青的眼底、從容的笑意。裴大人為赈災一事,已有二天不曾合眼了,現在還要批答奏折,他的身體吃得消嗎?然而他的擔憂還未出口,裴子戚已經離去。欣長的背影挺立如松,一步步走在廊道上,堅定而果決,一步也不曾回頭……

待兩人離去,大殿回歸沉寂。佛香四溢,帶着一點點的檀香味。洛帝徐徐睜開眼,“孫祿,此次裴子戚抄家,他中飽私囊多少銀兩?”

孫祿畢恭畢敬站出來,“回陛下,一千兩白銀。”

“一千兩白銀不少了。”洛帝嘆息道:“孫祿,你說這個裴子戚,到底是聰明還是愚蠢?”

孫祿笑了,“奴才瞧他是太聰明了。若他不犯一點錯,您還敢用嗎?”

所謂慧極必傷。有時為人滴水不漏,不是保命而是害命。一個臣子太聰慧了,難免會引起君王的忌憚。因為有錯,君王才放心把他捏在手裏。

洛帝冷哼一下,“他倒活得很明白。”

孫祿:“需要奴才去處置他嗎?”

“一個犯錯的人,想處置随時都可以,不急着一時。裴子戚現在還有些用處。”洛帝又道:“對了,老二老三是不是快回京了?”

“上個月回的信,應該這幾天到京城了。”

洛帝笑了,轉眼又哼了一下。“這兩個不孝子,朕三番五次要他們回京,他們就找各種理由搪塞朕。若不是此次朕拿婚事要挾,恐怕還不肯回京。”

孫祿笑了笑:“陛下,您就是太寵他們了。要奴才說早該把他們召回來。”

洛帝嘆一口氣,“朕舍不得,朕虧欠他們太多了。”說完,眼眶染上一抹紅色。

孫祿識趣站在一側,不再言語。空曠的大殿再次回歸沉寂……

黃昏時分,夕陽燒紅了天際,萬物也染上淡橘色。車水馬龍的街道,一座古宅傲然聳立,牌匾上刻着遒勁的‘裴府’兩字,兩邊的石獅子亮蹭蹭,好似磨過的玉石。

這是裴子戚的府邸,也是京中最怪的宅子。裏面的奴仆不是缺胳膊就是斷腿,或是容貌盡毀。總之,沒有一個正常人。有人說是因為裴子戚的名聲太臭,沒有人願意給他做奴仆,只有這些殘缺不全的人才願意。

雖說如此,可這些殘缺不全的人卻活得恣意嚣張。別說正常人不敢小瞧他們,就連一些官老爺瞧了他們,也要尊稱一句大爺。

對了,裏面還養着一群無父無母的孤兒。這些孤兒一個個古靈精怪,卻又飽讀詩書、出口成章。有人說是因為裴子戚自知壞事幹得太多,怕老天罰他斷子絕孫,所以養這些孩子用來送終。

彼時,喧鬧的大街陷入了冷清。一道修長的身影慢悠悠向裴府走去,他手捧木盒子,發青的眼底已轉為黑色。忙碌了一整天,裴子戚終于把奏折批答完畢。

他走到門前,輕輕扣門。大門輕啓,伸出一個小腦袋。看門的福子見是裴子戚,兇狠的臉龐立馬帶上笑意:“老爺,你回來了!”

裴子戚笑笑:“嗯,回來了。家裏怎麽樣?”

福子十七八歲的模樣,身上穿着破舊的衣裳,左一塊補丁右一塊補丁。他笨拙打開大門,連忙把裴子戚迎進去。他整一條右腿全沒了,是三年前在戰場上被敵軍砍斷的,如今全靠拐杖支撐。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跟在裴子戚身側,臉上滿是憨厚的笑。他道:“大家都很好,就是很想您。您這幾天去哪裏了?我們都快要急死了。”

“蜀中……”

裴子戚話還未說完,重重的敲門聲就響起了。憨厚的面容立刻變得兇神惡煞,福子吼道:“來了來了,敲什麽敲?不知道老子的腿不好啊?”說完,他又變回憨厚少年,“老爺,鐵定又是那些混蛋來攪事了,我去打發他們。”

裴子戚點點頭,贊賞道:“嗯,有進步了。福子,你是我裴子戚的人,你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一個人,只需要做好你自己。不要因身體殘缺就妄自菲薄,若是有人敢欺負你,你盡管告訴我就是了。”

福子點點頭,眼眶不覺浮出一層水霧。他拍拍自己的胸膛:“老爺,您放心好了。”

“老爺,你別誇他了。你在他身上廢那麽多心思,瞧他這一點出息!”身後忽地傳來蒼勁的聲音。

裴子戚回頭笑笑,“福子還是小孩子,應該多誇誇他。祥伯,你別這麽嚴厲,凡事總得有一個過程。”

祥伯哼一下,“他十八了,你也才二十。他算什麽孩子?”

裴子戚一噎。祥伯是他的管家,曾是有名的千夫長。他的絕技是百步穿楊,可惜後來被敵軍抓住,戳瞎他一只眼、手筋也被挑斷。雖然僥幸保住了性命,雙手卻再也拾不起重物。

彼時,門口傳來谄媚的嗓音:“在下久聞裴大人,今日特意前來拜訪。”

福子:“我家老爺不在。”

“可我剛剛才瞧見裴大人進去了。”

福子揚起高音:“爺爺今天心情不好,我說不在就不在!”

來人連忙拿出銀子,“不知道,福大爺心情好一點沒有?”

福子接過銀子,在手中墊了墊。他不疾不徐道:“依然不好。”說完,把猛地大門關上,差點撞上對方的鼻子。

裴子戚笑了,對祥伯道:“你看,這不是做得很好嗎?”

祥伯臉色微善,“算他有些長進。”

福子剛進府那會兒,別人幾句好言好語,就不知該如何拒絕,好幾次把無緣無故的人放進來。所幸有祥伯坐鎮,三言兩語又把他們趕了出去。福子這叫自卑綜合征,因為長期受到欺淩、自尊被踐踏。一旦有人對他們和顏悅色,就不知道該如何拒絕對方了。

裴子戚把木盒子遞到祥伯手中,“一千兩,放進庫房吧。”

祥伯張了張嘴,最終沒說什麽,搖頭嘆息去了庫房。

裴子戚則向後院走去,書聲琅琅一陣陣傳來。三十多名孩子端坐在諾大教室裏,搖頭晃腦朗朗讀書。其中年紀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不過三歲。為首的夫子一身白衣,面容姣好如玉,氣宇文雅,怎麽看都是一表人才。只可惜他下身癱瘓,終身只能坐在輪椅上……

他見裴子戚走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書,“你們先自習。”

他快速轉動着輪椅,墨發微微起舞,慌亂地散落在胸前。裴子戚趕忙上前,把住他的輪椅,“你那麽急幹嘛?我又不會跑了,這不是來見你了。”

“你回來了。”他看向裴子戚,眼中浮現了笑意。“這些天,孩子們一直問我你去哪裏了。所以剛剛一見你,才着急了起來。”

裴子戚嘆一口氣,柔聲道:“景吾,你的腿不好,再急也要先顧着你自己。萬一你摔倒了,我可抱不動你。”

景吾笑了,“我說你一個大男人,力氣怎麽跟哥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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