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皇子靜靜聽着。
洛帝說了許久,似乎透過三皇子的臉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他始終帶着淺笑,暮色沉沉的面容也多了生氣。片響,他放下木杵,在三皇子攙扶下,步履蹒跚地站起來。
他笑道:“老了,不中用了。才坐了一會兒,腿腳就不利落了。”
三皇子一頓,“父皇,你在壯年。”
洛帝愣住了,又道:“是啊,朕在壯年,在壯年。”
晉國的平均壽命約摸一百歲,洛帝當前四十多歲,在現代相當于三十多歲,說壯年一點也不過分。可自從皇後去世,他的身體就每況愈下,如今連六十歲都不如。
此時,一名小太監跑了進來,跪地禀告道:“陛下,二皇子殿外求見。”
洛帝笑了,對三皇子道:“今天是要好事成雙,你回來了,你二哥也回來了。”說完,又對小太監道:“快把叫二皇子進來。”
須臾,一道欣長身影進入殿內。他一進殿內,洛帝便道:“老二,你過來。”
仉軒一怔,不疾不徐走向洛帝。
洛帝仔細打量一番,道:“長高了。朕還記得你當年走的時候,只有這麽一點高。”說着,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滿臉是笑意。“這些年你不在回京,每年只給朕送畫像。可朕瞧着那些畫像,你還是那麽一點高。朕每次給你寫信叫你多吃一點,其實就是怕你長不高,怕你母妃在地下怪朕沒照顧好你。如今,我放心了。”
仉軒連忙跪下,嗓音帶着一點顫:“兒臣不孝,還父皇責罰。”
“罰你什麽?當年你母妃就想帶你離開京城,朕卻執意讓她留下……”洛帝嘆氣道,“快起來吧。你離開京城是你母妃的遺願,這麽多年不回京城也是她的遺願。你沒有錯,錯在朕傷了她的心。”
仉軒站起身,“母妃她……”
“不說這些陳年往事了。”洛帝擺擺手,又對三皇子道:“還記得你二哥嗎?你小時候經常跟在老二身後。每到就寝時間,我跟你母妃就頭疼,怎麽都拉不回你,又哭又鬧。”
“當然記得。小時候練武受傷,二哥總是來看我,還會給我上藥。”三皇子頓了頓,“至于父皇說的,又哭又鬧……”
洛帝搖搖頭,轉頭對仉軒道:“老二,你來告訴他。他以前是怎麽抱着你哭鼻子,扯着嗓子嚷着不分開的?”
仉軒笑笑:“哭鼻子的事,我倒沒印象了。不過,三弟确實對我說過,一生陪伴、永不分離。”
三皇子也笑道:“當年我還提議,歃血為誓、不忘初心。二哥卻說許諾便是一生,不需要形式。原來二哥你還記得。”
“記得,可我食言了。”他離開京城十二年,食言了整整十二年。
三皇子一頓,笑容漸漸滑落,像似回憶起什麽事情。
“好了,你們回來就好了。”洛帝又道:“今日你們剛到京城,休息幾日再去上朝吧。”
三皇子回過神來,笑了笑:“父皇,兒臣在北漠每日早練。如今回京想偷回懶,這早朝我就不去了。”
洛帝漫不經心道:“那你就負責衛戍營,這個輕松。”
衛戍營負責管理京城的治安和門禁。對于一個常年在北漠帶兵的将軍來說,的确很輕松。可這個位置十分重要了,可以說掌管了禦林軍、衛戍營其一,就有了造反的本錢。
三皇子臉色一變,當即跪下,“父皇……”
洛帝悠悠轉身,盤坐而下,“朕該念經了,你們退下吧。”
三皇子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仉軒卻輕拍他的肩膀,搖頭示意。他微微一頓,起身與仉軒領旨謝恩。待兩人退出大殿,空蕩的宮殿又陷入了死寂。忽地,大殿內響起了尖銳的木杵落地聲。
洛帝重哼一下,臉色一陣白一陣青,難看到了極點。
孫祿連忙上前道:“陛下,您可千萬氣別壞了身子。如今兩位皇子都回來了,這不正是您想要的?”
洛帝怒道:“回來?回來就不會離開?你瞧瞧老三那個樣子,他寧願留在不毛之地的北漠,也不願意留在京城。”
“陛下,當年雲公子去世,三殿下就跟離了魂似的,旁人怎麽叫他都沒有反應。您這不是擔心他出事,才把他派到北漠去。如今瞧着好不容易有一些生氣,也不枉費你當年的一片苦心。”
“一個不識好歹的哥兒而已,哪值得老三費心惦記?”洛帝猛地起身,怒火上了眉目,“當年,朕曾想立老三為太子。結果他倒好,一口一個推脫,完全把朕這個父皇置之度外。他只想與雲清厮守一生,不願挑起江山重擔。朕當初是怎麽妥協的,他可以娶雲清為妻。乃至雲清只要誕下皇子,他可以永遠不納妃。如今雲清已經死了五年,他還在惦記他。他不願意留在京城,不願意挑起重擔。”
孫祿:“陛下,三皇子是一個重感情的人。”
洛帝猛地停了腳步,像洩了氣的皮球。肩膀漸漸滑落,整個身體軟癱下來。他揚起頭顱,無力道:“是啊,重感情。皇後也把感情看得比生命還重,他真的像極了皇後。”
“罷了罷了,左右不是第一次了。”洛帝拾起地上的木杵,“朕鬥不過他,只能讓着他。”說完,大殿內又響起了一下一下的木魚聲,重新回歸到沉寂。
……
日向偏西,紅通通的烈日渡上了橙光。喧嘩的街頭逐漸失了活力,人煙向四處散去。裴子戚晃動着玉扇,心情愉悅地往裴府走去。然而等回到裴府,他就高興不起來了。
他收到了二封請帖,皆是明日的宴請,一個署名大皇子,一個署名二皇子。兩人宴請的理由均是感謝,二皇子感謝今日的舉手之勞,大皇子則感謝工部尚書元明一事。後者明顯是鴻門宴。
裴子戚雙手分別持着兩封請帖,目光擺動不定。須臾,他放下大皇子的請帖,走到了窗前。他十指相扣放在腹部前,右拇指不斷摩擦左拇指關節。目光遠眺,隐隐閃動着波光。
忽地,系統嘆氣道:“裴子戚,我真擔心你能不能活到最後。”
拒絕大皇子,赴二皇子宴會,這是明晃晃打大皇子的臉。大皇子的宴會不僅是鴻門宴,更多還有試探與拉攏。此前,大皇子也試圖拉攏裴子戚,可每一次都被裴子戚打太極混了過去。
這一次,裴子戚公然對大皇子的人動手,是挑釁也是宣戰。若裴子戚再拒絕他,等同于兩人撕破臉,大皇子一定會想方鏟除他。如今四位皇子皆在京城,儲位之争已不能再弱化,他必須要作出一個選擇。
裴子戚沒有理會系統,閃動的目光轉而堅定。他停了拇指間的摩擦,轉眼又回到了笑語晏晏。他道:“系統,你說我明天穿什麽衣服赴宴好?”
系統:“……”
在再三商量下,裴子戚穿了一身素白衣袍。頭發高束,由玉冠挽起;腰束細腰帶,點綴着碎碎翡玉。這一身打扮仙姿佚貌,活似剛出塵的谪仙,不染一點凡塵氣。
二皇子約的地方,是他常去的一家小酒館。不似戚齋的奢華大氣,而是一種別有韻味的古樸,裏面的飯菜、酒水均有特別的味道。因此,他還曾帶孫翰成多次光顧。
為了防止遲到,他特意早一刻鐘出門。到了小酒館,他才發現原來二皇子早就到了。今日的仉軒似乎特意打扮了一番,不似昨日的樸素。淺藍錦袍,領口、袖口鑲繡銀絲滾邊;腰間束着祥雲錦帶,綴着一枚白玉佩。
一時間,裴子戚看得有些失神。帥哥稍微一打扮,總是帥得出奇。他馬上回過神,拱手謝罪道:“微臣來遲,請殿下怪罪。”
仉軒笑笑,将他扶起:“不是你來遲了,是我早來了。在宮外不必虛禮,稱呼我的名字即可。”
裴子戚一頓,點點頭又試探問:“殿下,很喜歡這個地方?”
仉軒搖搖頭,“第一次來。”末了又補充道:“不想裴大人等我,于是早來了片刻。”
裴子戚有些發懵:“殿下……”
“二哥,你也在。”
身後突如其來傳來一名男子聲,裴子戚不由自主僵住了身體。他敢肯定這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他從未聽過這麽悅耳的聲音,低沉、清脆,似溪水靜靜淌過,又似激流重重拍在心坎。輕輕的一句話,不需要回頭就與三皇子聯系起來,似乎只有他才配得上這麽好聽的聲音。
果不其然,仉軒繞過他,對身後笑道:“三弟,你怎麽來了?”
“清兒常來這裏。如今回京了,就過來看看。”
仉軒微楞,“是雲公子嗎?”
三皇子點點頭,笑道:“每隔一段時日,清兒就會帶我來這裏。若是我有事來不了,他還會要求我補上。”忽然,笑容斷了、溫柔散了全化為苦澀,又繼續道:“我還欠他兩次,所以來看看……”
仉軒撫上他的肩頭,嘆氣道:“雲公子的事我略有耳聞,節哀順變。”
三皇子只是笑笑,又道:“二哥來這裏是與朋友聚會嗎?”
裴子戚連忙轉身,垂目低頭道:“微臣參加三皇子。”
三皇子止了笑容,厲聲道:“你擡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