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铛——”鑼鼓聲重重響起,一名男子吆喝道:“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彼時,街道一片黑暗寂靜,偶爾傳出幾道狗吠聲。裴府前,兩個大紅燈籠高高挂起,灰暗燭光下兩旁石獅子分外雄姿飒爽。忽地,一輛奢華的馬車快速駛來,馬車上時不時傳出男子聲:“我要喝,繼續喝——”
馬車停在裴府前,二名小厮将醉醺醺的男子扶下來。男子東倒西歪,在小厮攙扶下勉強站穩。他臉頰泛着緋紅,眼眸迷離半眯,微微張開鮮紅的嘴唇,媚得令人心顫。可手腳卻不安分的揮舞,嚷道:“放開我,我要喝酒,喝酒——”
小厮乖巧應道:“裴大人,您慢點慢點!小的這就送您去喝酒。”
三人漸行漸近,頃刻到了裴府門前。一名小厮敲向大門,‘砰砰’作響。須臾,大門被打開,只瞅福子一臉怒容。
小厮急忙笑道:“福大爺,您消消氣。我們也不想半夜打擾您休息。這不,裴大人喝高了……”
福子臉色一變,“老爺,您回來了!”轉頭又道:“祥伯祥伯,老爺回來了,您快來扶他一把——”
祥伯趕忙跑出來,把裴子戚扶進府內。大門一關,裴子戚東倒西歪的身形忽地定在原地,臉頰緋紅散去,目光清澈透亮,哪有半點酒醉跡象。
他朝福子招招手,福子立刻嚷嚷道:“老爺,小心一點,不要摔了——”
祥伯立在一旁,小聲道:“老爺,孫大人在書房等你良久了。”
裴子戚點點頭,理了理衣袍向書房走去。書房內燈火通明,一道修長的身影坐在窗前,不緊不慢地翻閱書籍。房門被推開,身影連忙放下書籍,笑道:“回來了?你若是再不回來,我今晚就等在你府上過夜了。”
裴子戚斟了一杯茶,“你怎麽來了?”
孫翰成聳聳肩:“傍晚來瞧你,結果祥伯說你去赴大皇子宴了。這不擔心你出事,就留下等你回來了。”
裴子戚搖搖頭:“若不是我知曉你只喜歡女子,真懷疑你是不是愛上我了。你今晚就睡在我府上吧,省得被人瞧見了說閑話。”
孫翰成不樂意了,“裴子戚,你就放心好了。就算全晉國的男人愛上你了,我也不會愛上你的。”
裴子戚一頓,“為什麽?”
“因為你不是我該愛的人。”孫翰成頓了頓,“大皇子沒有為難你吧?”
裴子戚拿出錦囊袋,端放在桌面上。孫翰成打開一看,樂呵道:“這可是一等一的大禮。大皇子為了拉攏你,看來是下了血本!”
“拉攏?”裴子戚冷冷一笑,“不見得吧。若只是為了拉攏我,又何必灌醉我?他是想趁今晚把我灌醉了,弄得我昏頭轉向,明日早朝好向我發難。”
“發難?”孫翰成一頓,“他前腳給你送了大禮,後腳就計劃毀了你?這不是多此一舉,白忙活了?”
“越是卑鄙小人,翻臉越快。”裴子戚放下茶杯,“你別忘了,我才給大皇子難堪,他會那麽好心送我大禮?元明在他眼中左右是一樁廢棋。什麽大禮?不過是為了讓我放松警惕的障眼法。”
孫翰成一愣,“你覺得大皇子會借誰的手向你發難?”
“禦史大夫杜淳。”
“他?”孫翰成摸了摸下巴,“難道是因為你前兩日戲了杜小姐?”
裴子戚笑了,“你覺得一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會在意一個女兒?是他的把柄落在我手裏,若不早點向我發難,難道等着我找上門?”又道:“大禮送你了,明日早朝參元明一本。”
孫翰成一怔,把錦囊收入懷中,“那你呢?”
“我?”裴子戚笑了笑,“自然是誰找我麻煩,我就找誰的麻煩。”
……
卯初時分,日頭躍出地平線,沉寂的皇城一掃灰暗。彼時,鐘鼓聲陣陣響起,百官排列整齊,有序地進入大殿。大殿內,金銮寶座空懸,兩名小太監威立兩側。
待百官肅列,太子、大皇子一前一後入內。太子雙手抱于腹前,頭顱微垂,視線看向腳尖,說不出的拘束與緊張。他邁着小步子徐徐前進,身上的太子服空蕩得發飄。這是去年的衣袍,而今年太子又消瘦了一些。
許是幼時的營養不良,太子比其餘三名皇子要矮小許多。身後的大皇子身形魁梧,昂首邁步,步伐健壯有力,頗有威嚴與氣勢。一些朝臣忍不住搖頭嘆氣,這一前一後哪是太子與皇子,分明是小太監給皇子領路。
雖是嘆氣,可朝臣也明白太子比起以前已長進許多。以前的太子逢人雙腿打顫,彎腰低首,簡直把整個人縮成一團。也不知太子以前過着何樣生活,就連小太監都比他有骨氣三分。
待太子、大皇子列位,大皇子朝斜上方望了望,禁不住揚起了笑意。那是裴子戚的位置,如今空無一人……忽地,一道欣長的身影進入殿內,笑容猛地地僵在嘴邊。除了大皇子,禦史大夫杜淳也是驚恐萬狀,臉色泛着鐵青。
裴子戚一身竹青錦袍,修長挺立,步履不徐不疾。所經之處一些官員低頭示敬,一些官員視而不見,還有一些官員滿目仇視。
待路經杜淳時,裴子戚忽然停了停腳步,沖他颔首一笑。鐵青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埋頭不敢目視。他嗤笑一下,輕語‘孬種’二字,又繼續負手漫步。待裴子戚離去,杜淳猛地擡起頭,雙目已被赤紅占據。
裴子戚路徑大皇子,又一臉驚訝道:“殿下,您的臉怎麽了?笑得如此古怪,莫不是中邪了吧。”
大皇子回過神,連忙苦笑道:“裴大人,你有所不知。昨日本宮宴請大人本是一番好意,可哪想盡興變成了酩酊大醉。過後本宮才想起了早朝一事,深感自責。若誤了大人今日早朝,本宮就是千古罪人。剛才瞧見裴大人,本宮一時歡喜一時自責,故而……”
“原來如此。”裴子戚恍然大悟道,“殿下不必自責……”忽地,一名小太監尖着嗓門喊道:“皇上駕到——”
裴子戚連忙止了後話,威立于其位。
在孫祿的攙扶下,洛帝從殿後踱步走出。他微曲背脊,步履輕浮無力,臉上倦着濃濃的疲憊。待他端坐,群臣高呼萬歲,起禮平身。一旁的孫祿肅立高呼:“有本啓奏,無本退朝——”
彼時,大皇子心頭亂成了一鍋粥,緊張得無以複加。他與杜淳早協商妥當,趁今日裴子戚不能早朝,參他一個大不敬之罪。如今裴子戚來了早朝,這一本是萬萬不能參了。裴子戚睚眦必報,若讓他知曉了他們暗中合謀,那還了得!眼下,只能指望杜淳有幾分眼色……
可惜,杜淳連忙出列,琅聲道:“臣有本啓奏。微臣要彈劾殿閣大學士裴子戚裴大人!藐視朝綱,鐘鳴聲停落才入殿內,其罪一;蔑視皇恩,在大殿內高談闊論,其罪二;目無王法,尚未定罪就帶人擅自抄家,其罪三……”
一樁樁、一條條,來來回回一共十條罪狀。字字珠玑、慷慨激揚,就是十惡不赦的大奸臣也不過如此。然而,裴子戚全程面無表情,期間還理了理整齊的衣袍,可謂是雲淡風輕,完全不當一回事。
大皇子瞧得心驚膽戰,差點沖出去堵住杜淳的嘴!裴子戚越淡定,說明他早有預料,乃至有後招等着他們!
待奏本念完,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洛帝端坐其位,面無波瀾,目光一如既往的靜默。他目視前方,似乎看向裴子戚,又似乎看向杜淳。片響,他徐徐開口:“無事退朝吧。”
群臣驚住了。連最基本的過問都省略了,直接選擇了無視,洛帝對裴子戚信任到了何等地步?杜淳連忙道:“陛下——”
“臣有本啓奏。”孫翰成打斷杜淳後話,“微臣檢舉工部尚書元明元大人強搶民女,對其家屬威逼脅迫試圖掩蓋真相。生活作風窮奢極欲,後宅多達三十四房小妾。”說着,他把罪證與奏折一同遞上去。
洛帝接過奏折與罪證,粗略翻看道:“好好!刑部做得不錯,此事就交給刑部處理了。”
元明急忙跪下,身軀瑟瑟發抖。他一個勁地磕頭,磕得‘咚咚’作響,墨金地板染上點點殷紅。洛帝看他一眼,又淡道:“子戚,此事由你協助刑部,務必調查清楚明白。”
“臣領旨。”裴子戚出列,又道:“臣也有本奏,參禦史大夫杜淳杜大人!”
群臣均一怔,看來裴大人與杜大人是要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