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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訊刑室內,燈火通明,火炭上架着烙具燒得通紅發亮。夕陽透過檐窗落在了犯人臉上,一名獄史持着鞭子,抽得‘啪啪’作響。他惡狠狠道:“說,還有那些人是你同夥。”

孫翰成端坐于桌前,漫不經心地翻閱卷宗。乍然,一道慵懶的嗓音飄然而至,“怎麽每次見你審犯人都這麽簡單粗暴,能不能人性化一點?”

孫翰成斜眼看去,笑道:“犯人都不喊疼,你心疼什麽?再說,我什麽時候審案有過屈打成招的?”

彼時,獄史放下鞭子,抱拳道:“孫大人,犯人昏過去了。”

裴子戚呵呵一笑,“你看,犯人昏過去了吧。”

孫翰成蓋上卷宗,“把他潑醒,你們繼續審。”說完,他又對裴子戚道:“犯人昏了,正好交給他們去審,我們去幹正事。”

裴子戚搖搖頭,與孫翰成一同走向牢房。他道:“你每次都說我們,結果呢?每次都是我審犯人,你在一旁看着。到底你是刑部尚書,還是我是刑部尚書?”

孫翰成笑了笑:“你剛才還說我審犯人方法不對,我這不是借機向你學習?為了等你來審人,我可把他當大爺來款待。”

裴子戚氣笑了:“你不是號稱知天下事的孫半仙嗎?還需要我審什麽犯人,你算一卦不就出來了。”

孫翰成一頓,立刻轉移話題:“你見着杜淳了?”

“你通過主事暗示關押地點那麽明顯了,我不見着他像話嗎?”裴子戚又道:“不過,你的人不靠譜,幾句話就忽悠過去了。”

“要是不好忽悠,我能派他去接待你。”孫翰成理所當然道:“私見朝廷欽犯是大罪。我擔不起這個罪名,你也擔不起,總得找一個傻子來做個中間人吧。”

“你倒會替我着想。”裴子戚笑道:“不過,下回還是找一個機智點的。蠢人在任何人面前都蠢,如果陛下真追問起來,他可應付不下來。”

孫翰成一楞,“是我疏忽了。”

兩人并列漫走,一句一句的搭話。所經之處越來越僻靜,連獄卒都不曾見。燈火爍動,灰暗的廊道被一圈圈光輝照亮,兩人的身影逐漸被拉長。待走到廊道盡頭,孫翰成推開牢門,‘咯吱’一聲頹虛的身影動了動。

這間牢房寬敞明亮,地板為青磚所設,幹淨光滑。牆頂有一個小閣窗,稀稀落落的夕晖剛好能落在窗頭。牢房一端有一張小床,上面鋪着絲綢褥被,玉制枕頭;另一端布着一張四方桌,擺放着筆墨紙硯、茶杯茶壺。

一名中年男子坐在一旁。他穿着純白囚衣,頭發絮亂,胡亂垂在臉頰邊。他緊閉雙眼,蒼白的嘴唇微微向下垂,背脊又稍稍彎曲。

裴子戚踱步走進,對孫翰成道:“你還真沒騙我。元大人前兩日才嘔出了一兩升鮮血,身子正需要調理休養,安排在這裏的确最适合不過了。”

元明猛地睜開眼,冷聲道:“裴大人,如果你是來冷嘲熱諷的話,恐怕要失望了。老夫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絕不會因為幾句話就吐血身故。”

裴子戚坐在元明身側,“元大人,你還是不夠了解我。我這個人從不會落井下石,也不會雪中送炭。”他又笑了笑:“陛下吩咐我督辦此案,要是把你氣死了,我怎麽跟陛下交代?”

元明冷笑一下:“那不知裴大人今日來有何貴幹?”

裴子戚笑了,“交易,我們做一筆交易。”

“裴大人請便吧。”元明閉上雙眼,“我雖不及大人會揣測聖心,可也明白。這一次,陛下不會輕饒于我。就算是深受陛下信任的大人,也不能擔保我的性命。”

“我可沒說擔保你的性命。”裴子戚頓了頓,“你的性命是陛下的,我做不了主。不過,我們可以交易一點別的,比如你的家人。”他又道:“陛下雖說要處置你,可沒說怎麽處置你的家人……”

元明打斷他的話,惡狠狠道,“裴子戚,你卑鄙無恥!”

“這話,今日我不是第一次聽見了。”裴子戚嘆氣道:“我就想不明白你們這些大人飽讀詩書,怎麽罵人的話來來回回總是這麽幾句,我都聽膩了。倘若換一個新鮮的詞,說不定能幫你談個好價錢。”

元明臉色大變,“裴子戚,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裴子戚輕笑一下,“元大人不明白嗎?就是你不想交易也得交易,由不得你選擇。關鍵在于你籌碼有多重,能不能讓我們愉快交易。”

元明拍案起身,“裴子戚,你才說了不會落井下石!”

“對,我是說過不會落井下石,可我會乘人之危啊。”裴子戚斟了一杯茶,“元大人,你冷靜一點。我這麽大老遠跑到天牢來瞧你,心裏肯定還有幾分好意。都說投懷報李,你交易的誠意越重,我自然好意越多。”

元明神色一暗,無力滑落在板凳上。“裴大人,我拿不出誠意,你走吧。”他又祈求道:“還望大人能有幾分良心,從輕處理我的妻兒老母。”

“有一句話說,不見棺材不掉淚。這句話倒挺适合元大人的。”裴子戚持起茶杯,“你強搶民女的證據不是我查出來的,是大皇子親手給的。”

元明動了動耳朵,卻依舊一副灰敗無力。他放空視線,仿佛聽不見瞧不見裴子戚的一言一行。

裴子戚卻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信。故而在見你之前,我特意去見了杜大人一面。”說着,他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你應該了解杜大人的秉性,也清楚他是大皇子的人。”他把信遞到元明面前,“看看他寫了什麽吧。”

元明目光活了,遲疑看向裴子戚,卻遲遲沒有接過信件。杜淳雖是道貌岸然的僞君子,可他寬以待己、嚴以待人,用放大鏡捉他人過錯。故而他眼中從不缺過錯,犯不着用捏造事實的下作手段,毀了一身正氣。

裴子戚嗤笑一下,“怎麽?怕信件作假?你打開瞧瞧,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你放心,我沒看過書信內容。”

元明打開書信徐徐掃閱,臉上的神情從半信半疑到深信不疑。忽地,平靜的面容逐漸凝固,好似被萬年寒冰封住,陰森得令人發憷。他眼眸猛地突起,像似從眼眶中裂開似的,滲着血絲與殷紅。喉嚨裏卡着‘嘤嘤’的怪叫,仿如嬰兒的啼哭,又似憤怒的嘶喊。

待看完書信後,他瘋狂大笑起來,一片片眼淚湧出了眼眶。這些眼淚好似血珠般劃過臉龐,模糊了整個面容。他将書信撕得粉碎,用力抛向了空中。碎片猶如雪花般散落紛紛,将青磚點綴着稀稀落落的素白。他似乎還不解氣,站起身又對碎片一頓狂踩。

裴子戚靜靜看着,全程面無表情。現實或許很殘酷,它令人瘋狂、絕望,卻也令人快速成長。只要接受了它、看清了它,其實一切不過原來如此。就好像有些人永遠的從容冷靜,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心。

大笑過後,元明蹲了下來。他抱住膝蓋,将頭顱埋進了懷中,低聲痛哭起來。一陣一陣的,撕心裂肺又悲痛不已。他哭了許久,好似孩提般的任性放縱,把所有情緒宣洩出來。

裴子戚垂着眸子,耐心的等待。瘋狂過後的冷靜,更令人不害而栗。因為那種冷靜下的決定,往往能摧毀整個世界。孫翰成站在牢房外,靜默地看向裴子戚。眸子忽暗忽明,似乎閃過了一抹心疼又似乎只是一個錯覺。

閣窗上的夕陽撤去,元明才緩緩起身。他恢複了從容與冷靜,仿佛還是那個權勢逼人的尚書大人。他俯首作輯道:“多謝裴大人提點之恩。”

“元大人客氣了,是我應該做的。”裴子戚又道:“大皇子披了一張惑人的狐貍皮,怪不得大人會中招。”

元明苦笑道:“若我能早日能醒悟,又何必落得今日的下場。”他又道:“今日多虧大人提點,否則在黃泉路上我也是一個糊塗鬼。還虧我對大皇子他死心塌地……”說罷,他連忙跪在地上,“裴大人,卑職有一事懇求。”

“政派之争不罪家人。”裴子戚站起身,“你的家人會平安無事。”

元明搖搖頭,“不是此事。大人雖看似奸佞,實則心底善良,我信得過大人為人。”他又道:“卑職懇求大人将大皇子拉下馬,若是如此我死也瞑目了。”

裴子戚呆住了,有些意外道:“元大人跟随大皇子多年,難道手裏沒有把柄?”

元明尴尬道:“實不相瞞,卑職手中真沒有把柄。大皇子為人謹慎,又對我多加提防。這些年來,卑職也苦于找不到把柄……”

裴子戚一臉無語看向他,仿佛在說:這世間居然有如此愚蠢之人,難怪會被大皇子那個蠢蛋拐賣了。

元明又連忙道:“不過,卑職有另外一個大秘密願意告知大人。”

裴子戚一頓:“什麽秘密?”

“禮部尚書陳永漢販賣科舉試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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